随笔

 

一曲尽善尽美的寂灭

 

文/两个黄鹂（南京）

 

《韶》乐的寂灭，从来不是秦火一炬的骤然焚尽，而是一场横跨数千年，温吞却决绝的缓慢消解。当年孔子在齐地听闻这曲贯通金石丝竹、沟通天地人神的雅乐，盛赞其 “尽善尽美”，乃至 “三月不知肉味”。这并非味蕾失灵，而是心神被沉浑中正的乐声全然浸润，世俗口腹之乐反倒显得微不足道。这份精神层面的震撼，单凭后世典籍碎片，永远无法完整复刻。

《韶》乐，又称《箫韶》《九韶》《大韶》，集乐、歌、舞、礼于一体，是上古帝王祭祀、朝会大典的核心乐舞，承载着先民敬天尚德、仁德治国的理想，温润恢弘，代表着上古礼乐的最高成就。可这千古绝响，终究在岁月迭代中层层剥落，只留下文字记载，供后人遥想。

世人常将古乐失传归罪于焚书，实则不然。《韶》乐消亡，是传承载体、礼制根基、时代审美多重崩塌的结果。上古没有成熟的记谱与舞谱，整部九章乐舞的音律、节奏、舞姿仪轨，全靠宫廷乐官乐工口传身授、师徒递传。技艺存于活人的记忆与身体之中，一旦乐人流散、教习中断，乐舞细节便会随之流失。依附人的活体艺术，天生就远较竹简典籍脆弱。

春秋以降礼崩乐坏，诸侯僭越，旧礼乐制度走向瓦解。战国时代，列国崇尚务实，热烈鲜活的郑卫俗乐大行其道，仪式繁缛、节奏舒缓的雅乐被边缘化。当专属的祭祀朝会场景渐渐废弃，《韶》乐便失去了赖以存在的现实土壤。

加之历代奉行 “礼乐不相沿袭”，新王朝往往重制雅乐以彰显正统，不肯原样继承旧乐。秦得齐地《韶》而不加护持；汉代改名《文始》，改动乐章；曹魏虽恢复《大韶》之名，已掺入当世乐制；南朝梁改制雅乐，上古旧制多被替换。及至清代的中和韶乐，仅借用 “韶” 的名号，已是全新创制，早已不是孔子所闻的先秦古乐。

战火动荡一次次击碎礼乐体系。周代大司乐、后世太常寺、清代神乐署，这些供养专职乐工的机构，每逢王朝倾覆便首当其冲。乐工逃亡、乐户传承断绝，乐器损毁，传承链条反复断裂。汉代之后，先秦原版《韶》乐的活态传承基本中断。1912 年清亡，皇家祭祀终止，最后一脉冠名 “韶” 的宫廷雅乐也彻底断绝。

如今舞台上的各类韶乐表演，都是今人依托古籍、出土古器残谱进行的艺术复原，并非上古原貌。那些曾经打动孔子的音律舞姿，早已消散于历史风烟。

《韶》乐的逝去，是上古礼乐文明的退场。无形的声韵技艺，离不开人、制度与时代土壤，一旦环境消失，便再难原样复原。韶音虽绝，但 “尽善尽美” 的审美追求与崇德尚礼的精神内核，早已沉淀进华夏文脉深处，从未真正消散。

 

作者简介

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 　　

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 　　

曾荣获第一届 “当代杯” 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 “东方文艺杯” 诗词大赛 “当代诗人奖”，“雅集京华・诗会百家” 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 　　

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北国诗词斑竹，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