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艳闲且静
文/商 震
世界上任何一朵花儿,都不是为了给人类欣赏而开的。所以,花都是被赏,不会争宠。
植物开花是植物自身繁衍的需要;可是几千年来,人们对花都情有独钟。植物开花是在发情,发情就要把自己打扮得艳丽,有诱惑感,以便于繁衍下一代。人们当然不是对花的繁衍感兴趣,而是借用花的色彩、香气、姿态以及性隐喻来释放情愫。于是,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都写过大量的咏花、惜花、恨花、葬花等的诗文。花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幸运儿,也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倒霉蛋。白居易用:“芙蓉如面柳如眉”来拍马屁;刘禹锡用夸张的手法自喻:“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唐代的崔护用:“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来表达爱而不得。李商隐则用:“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来痛诉夫妻两地分居之苦。李清照用:“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来自艾自怜。等等,等等。不胜列举。而我偏爱元代诗人杨基的一首名为《花开》的诗:“花开醉不休,花谢莫深愁。纵使花长在,东风也白头。” 很显然,杨基不是写自然界植物的花开,写的是他的惆怅,他无法抵抗的似水流年,不过是今朝有花今朝醉,明日无花待白头。我不怀疑杨基这首诗是化用了李清照“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寓意,但绝不是抄袭。多说一句,在我的阅读经历里,写花最多的诗人是李清照。
就我个人的经历而言,几十年来,参加过无数个观赏花卉的活动,牡丹花,荷花,桃花,玫瑰、三角梅,枣花、菊花、梅花等等,我也写过许多借花说事的诗文。今年八月,友人邀我去山西岚县参加欣赏土豆花的活动,我还真有些意外。我是一个城市里生,城市里长的人,基本上是五谷不分。把我扔到农田里,让我指认那些长在大地上的农作物,我一定会闹笑话。比如我接到参观土豆花活动邀请时,怎么也想不出土豆花是什么样的,或许我真的没见到过土豆花。更让我迷惑的是:土豆是地下成长的,不是为了结土豆还开花干什么?(请原谅我的无知。)
在我最初的认知里,花开是为了结果,后来随着社会经验的增长,认知面也逐渐扩大;有些花开了能结果,有些花开了不结果,有些已经结了果的无需花开。(好像我说的也不是自然界的花。)那么,土豆花开是为了结果吗?
我是第一次来岚县,对于我这个有历史偏好的人来说,我对这里的历史更感兴趣。我查阅了一些史料,知道岚县一代在商周时期属于胡地;也就是游牧民族的领地。胡地一般都是水草丰美,而物产贫乏,所以,胡地是马壮牛肥羊成群,但没有粮食及手工业产品等,还有,胡人还抢掠中原地区的女人,为它们更新优良的下一代。于是,这些游牧民族会经常到中原地区抢夺粮食及手工业制品,这样就使得战争不断。为了防止游牧民族进中原抢夺,从秦始皇开始修长城,一直修到明朝。其实,修了长城,也没有停止过战争。很简单的道理是,胡地的人也要吃饱饭嘛。胡人也要繁衍优秀的下一代嘛。
春秋时期之后,岚县地区划归中原地区版图,此后,岚县地区虽不再属于胡地,却也是抗击游牧民族袭扰的前沿阵地。晋代“五胡乱华”时,岚县一代是胡人进取中原的主要通道之一。
好了,不说岚县历史,接着说土豆花。
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热烈赞美土豆是若干年前,在甘肃某县的餐桌上,该县县长站在餐厅中央对我们这些作家诗人说:“哎呀,我们这里的土豆哈,你闭着眼睛吃,有牛肉的味道。如果你能生吃,就像啃苹果一样脆甜。”我们听完不过是哈哈一阵笑。那天的餐桌上,八成以上的菜都是各种制作法的土豆,被称作“土豆宴”。同样的“土豆宴”,这次我们在岚县也领略了。遗憾的是,那次在甘肃品尝了土豆的各种吃法(除了生吃),却没看到土豆花,因为我们是秋天去的,土豆已经出土,土豆花早已化作秋泥。
到岚县的第二天早饭后,岚县活动的主办方把我们装上车,带领我们去看土豆花;但是第一站不是看土豆花,是登饮马池山。听到这个名字就顾名思义地想,这座山上有一个水池。我去过许多“天池”,就是在山顶上有一个大水池(大多数是火山坑)。最著名的大概是长白山的“天池”了。
我没在饮马池山顶看到水池,甚至没看到一个水坑,那么,饮马池之名何来?我们在进山的路上看到了唐代名将尉迟恭的名字。当地同行的朋友介绍了关于尉迟恭在岚县养马的故事。甚至,民间还有传说尉迟恭被李世民贬责,降为“弼马温”在岚县养马。民间传说大多是为了弄出点而噱头,供人茶余饭饱一乐而已。如果尉迟恭真的被贬责过,李世民还敢让他成为贴身警卫吗?还能成为后来的“门神”吗?尉迟恭来岚县养马很可能是真的,岚县是面对当时的外藩胡地的前线,而军马是对游牧民族战争的最重要兵器,派一名得力并信任的大将,一边镇守边境,一边饲养军马,是正常的军事部署。祁连山下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霍去病为征战匈奴而开辟的养马场,尽管现在是民用牧场,是旅游的一个景点,但是,站在那里还是能感受到当年的喇叭声碎、残阳如血以及刀光剑影。
我站在饮马池山上,没有找到尉迟恭的影子,也没感受到让人身心俱寒的战火硝烟。发生过惨烈战争的地方,即使过了千年百年,也会散发出血腥的气味。所以,尉迟恭在岚县时,没有发生过战争。其实,在几千年打打杀杀的历史里,几处草地无刀枪,何处青山无白骨。突然想起明代杨慎的一句诗:“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眼前的饮马池,应该就是青山不改的一座。
饮马池的山上充满着祥和,上山的路两边,一些肉食牛在悠哉悠哉的吃草。我看了一会儿这些牛吃草时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妒忌:它们竟能这样无忧无虑、无爱无恨的向死而生!(看到牛自在的样子,我竟小气起来,也是好笑。)
饮马池山并不高,海拔仅两千多米,站在山上向下看,一条细如麻绳的河流在反射着阳光。我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也不需问明白,因为它一定是汾河的支流,或者往大了说是黄河的支流。我想,当年尉迟恭真正的饮马池应该是山下的那条河。
人有时登高,未必是为了望远,可能就是想长舒一口气。人啊,无论登多高,也没有几个人可以“一览众山小”;当然,也不必矫情地说“高处不胜寒”。我还听到过有人这样说:“我登山,就是想离天近一点。”这是另一种矫情,离天近了,你要对天诉说什么?你敢诉说什么?人的头上三尺就是天,灵魂干净的人,天就在心里。近些年,愤世嫉俗的人少了,是因为世俗已经是日常生活的样子,是日常生活中的大势。是与非,美与丑,已经被利益和趋炎附势所取代。身在俗世中,乐于享受俗世快乐的人,有何资格对天诉说!也许,那些有了一定的财富或有了一定的官职的人,想对天拜谢,我想,老天爷一定会复述当年阮籍的话给你:“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嗨,又扯远了。
尉迟恭是英雄吗?不是。绝对不是。英雄是为了天下苍生过上好日子而奉献自己的一切;尉迟恭是为了皇帝夺取政权、巩固政权而去杀生。尽忠的武将与为百姓谋福祉的英雄,有天壤之别。
其实,人站在高山之上,确实有抒情的欲望,比如此刻,我在饮马池山顶,想起了同是唐代武将、比尉迟恭小一百多岁的岑参的一首诗:“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饮马池没有战火,但哪个人不是身在战场之中?所以,走上高山,是暂时离开战场,平复一下呼吸,想举起酒壶喝一口心平气和的酒,想念一下远在故乡的亲人。
从饮马池山上下来时,我又痴呆呆地看了几眼那些在悠闲自得地吃草的牛。
在去大地里看土豆花之前,我们先来到“土豆博物馆”。看到这个小博物馆,我却大为惊叹。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土豆,在岚县竟然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博物馆。馆里陈列的内容也很详实,当然,声光电这些现代表现手段一应俱全。其实,我也是少见多怪,仔细想想,任何一种动植物都应该有博物馆,人类应该记录这些动植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记录它们的成长过程、婚配状况以及后代的变异。
人类用了太多的时间来研究人,而对与人类共存的动植物研究的太少了。所以,养成了自大的人类;所以,人类经常被大自然报复。
馆里关于土豆花的部分并不多,或许也只能介绍这么多了,因为土豆花在土豆成长、成熟的过程中,并不是很重要。我在馆里看到了土豆花的形状、体态、几种颜色等。有一项挺令我意外:土豆开花时,土豆已经接近成熟,土豆花不仅不会帮助土豆成熟,还和土豆争夺营养,影响土豆的丰满。馆文介绍说,许多农人会把开花的土豆花切掉,以保证土豆的营养非富和饱满。这真是一个悖论。土豆开花不是为了结果(土豆),土豆的果实(土豆)成长成熟不需要开花。后来我才明白,我进入了一个误区,我们吃的土豆,其实是土豆秧苗的根块。土豆开花可以结籽,籽可以繁育秧苗,只是农人习惯了或选择更直接的方法,用根块(土豆本身)来繁育秧苗。也就是说,土豆有两套繁殖系统。土豆为种族延续、进化的手段是先进的,也是现代的。看到这,我的精神有些溜号:土豆花对着日月盛开,而土豆本身却在地下暗暗成熟,怎么有点儿像一段明修大路暗度陈仓的爱情。
终于看到土豆花了。由于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一些花被打落了,再加上已经过了盛开期,使得我们一眼望去,苗盛花朵稀。我仔细端详土豆花,觉得它们安静,内敛,还有些小家碧玉的娇媚。看到这里,我想改一下徐志摩的两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土豆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哈哈,反正徐志摩也不能从地下爬出来找我打官司。在自我娱乐的同时,我也看到这些还在秧苗上开着的花,白色依然白,紫色依然紫,精神抖擞,大有不结籽不罢休的决心。但是,我知道这些花不会在秧苗上停留太久,农人们为了保证果实(土豆)的收成,会在适当的时候,让花朵们无疾而终。农人灭花保收成的做法无可挑剔,但也暴露了人类为达成自己的目的会不择手段的劣根性。
所有的花,都是不情不愿的落地。而落在地上的花,有些化作春泥,有些被“游人不知春将老,来往庭前踏落花。”有些被人拾起掘土掩埋成为花冢,并唱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当然,花落之后,都是人的事,不再是花的事。当下依然有写人面对落花强说愁。
土豆花毕竟不是牡丹、玫瑰、菊花、梅花等人们约定俗成的观赏花卉,文人墨客还没有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情愫、悲天悯人的诉求、爱恨哀怨的隐喻等交付给土豆花,不会有人写“土豆花开动京城”,能动京城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也许可以写出“多姿土豆花,盛夏遍地开”之类的句子,但这是废话,不会动人心魄。不能让人心动情往的文学作品,基本上是文字垃圾。所以,土豆花还要多一些耐心,再忍受一些时间的寂寞。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尽管目前岚县在大力推动观赏土豆花的文旅项目。
必须承认土豆花,也是花,也是万花丛中一份子。不过,我觉得土豆花,不需要获得像牡丹、玫瑰、荷花、梅花、菊花等这些花的待遇,更需要一些民谣,儿歌,童话,需要直白的表达,不要设置阅读和理解的门槛,像《诗经·国风》《汉乐府》那样,抒民间情,达百姓意。因为土豆太朴实了,不香不艳,不妖不野,不惧宫殿,不厌市井。一句话:土豆花太老百姓了。
多年前,我曾用杨万里的诗句慨叹过:“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然而,这些年我参加许多赏花的活动时,漫步在花海之中,或低头细嗅一朵,香气穿心,浑身通泰,既无愁也无病;比如现在,我就享受着土豆花给我带来的快意。
花没有高低贵贱,你喜欢哪一朵,哪一朵就最美。像你的伴侣或挚友,离开互相喜欢,离开了价值观对等,其它条件都有交换的嫌疑。容貌、富贵、官职都是一时荣,唯有真诚才能相处得天长地久。
屈原喜欢桂花;陶渊明爱菊花;李白爱蔷薇;杜甫爱丁香;苏东坡爱海棠;周敦颐独爱莲;朱自清喜欢紫藤;鲁迅偏爱兰花。我或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爱土豆花?
前年我在写《到唐朝去寻找王维》时,给王维总结了两个字:静。空。王维也写了很多以花为题或内容的诗,但都离不开静与空。他可以把看上去很喧闹的红牡丹花,写得那么隐忍,那么安静,那么信手拈来。王维的这首《红牡丹》,我录在这里:“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这首诗看似很静,其实这种静,是风浪刚息的海平面,更大的汹涌正在平静的海面之下潜伏。嗨,能够在官场上保持平静的王维,内心里是装着高天大海的。
我录下这首诗,就是用王维这首诗的第一句,作为本文的题目,也是希望在土豆花平静、羞怯的表面下,埋伏着一场更大的被爱的热潮。
离开岚县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对初次见面的土豆花很有好感,于是,写了这样一首小诗:
土豆花
土豆田有多广阔
绿色的天空就有多辽远
那些开在土豆秧苗上的花
与在地下成长的土豆
有同等的朴素
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
只照射自己的根
也就是土豆的方向
它们是不愿飞走的蝴蝶
是白天也会眨眼睛的星星
秋天就要来了
土豆花会坠落到田地上
用身体贴近自己的根
慢慢枯萎
土豆成熟了
土豆花的香气溶解在土豆里
土豆若被谁消化
土豆花就溶解在谁的心里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