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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溪:我与云影的半世私语

神女溪:我与云影的半世私语

 

作者:徐业君

 

我总以为,巫山的云是认故人的。

年轻时在江汉平原的田埂上读元稹的“除却巫山不是云”,指尖翻过泛黄的书页,总觉得那是隔着数百里云程的一场梦。直到年近古稀,我扶着船舷从巫峡的浪涛里拐进神女溪的那一刻,漫山的云忽然就从两岸的峰尖上涌下来,轻轻覆在我的肩头,像一位等了我大半辈子的旧友,终于在这溪谷深处,把积攒了千百年的湿意,都温温柔柔地蹭在了我的衣襟上。

长江的水到这里忽然就慢了下来。此前在巫峡里奔涌的浪涛,撞进神女溪的峡口时,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肩头,所有的湍急都化成了一湾软得能攥出云絮的碧。我伸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像触到了宋玉笔下神女垂落的衣袂,那水流不慌不忙地从我的掌心里滑过去,带着山涧泉眼的清冽,带着崖壁上古树的凉润,带着千万年里无数个朝朝暮暮的云影,安安静静地往山谷深处流。

撑船的老船工把橹摇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一溪的静。他的鞋底沾着半世的峡江泥,摇橹的动作慢得像在哄睡一个熟睡的孩童,船板擦过水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溪水从船舷边淌过的细碎声,在空寂的山谷里轻轻漾开。我坐在船头的旧木凳上,看两岸的山把天光一点点收窄,头顶的蓝天被陡峭的崖壁裁成一弯细细的蓝,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撒了一溪跳动的碎银,我望着那些晃荡的光影,忽然就红了眼眶——我找了大半辈子的那份安静,原来就藏在这被世人称作“处女地”的溪谷里。

 

每座峰都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情话

 

飞凤峰的翅影就落在我的眼前。它从西岸的山坡上缓缓探出身,山势的轮廓像一只敛着翼的金凤,正要俯身去啜饮溪面的云影。漫山的苍松翠柏是它翎羽上的翠色,山风从峰尖掠过时,满山的松涛轻响,是它千万年来从未停过的低语。老船工说,这是神女瑶姬当年留在巫峡的金凤,陪着她守了峡江数千年,见过无数往来的舟船,见过无数升沉的日月,把所有的时光,都揉成了峰身上层层叠叠的绿。我望着那漫山流动的翠色,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神话,原来神仙的陪伴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是像这样安安静静站在你身旁,一站就是千万年,连风里都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翠屏峰就立在飞凤峰的身侧。整座山峰像一块被天地精心打磨过的翡翠屏风,漫山的苍翠从山脚一直铺到峰顶,连崖壁上的石缝里都渗着绿意。秋阳斜斜落下来的时候,满山的树色泛出云母般的柔光,像把千年的月光都揉进了这一片浓碧里。古往今来多少诗人在这里提笔,可我望着这满峰的绿,忽然觉得所有的诗句都太轻了。我这大半辈子在江汉平原上种过田、写过文,见过春柳的嫩翠,见过夏荷的浓绿,却从没有哪一种绿,像翠屏峰这样,绿得厚重,绿得安宁,绿得像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站在你面前,不用开口,就已经把所有的心意都铺展在你眼前。

上升峰的尖峰直往云里钻。它斜斜的一角翘向天空,像鲲鹏展开了垂天之翼,要扶摇着飞上九霄。老船工说,爬到峰顶去,能看见万里长江从群峰间奔涌而过,大宁河像一条银带飘在莽莽群山之间,所有的尘世间的纷扰,站在那峰顶望一眼,就全都被江风吹得干干净净。我仰起头望着那隐在云里的峰尖,风从我的耳边掠过去,好像能听见千年前李白站在这里的笑声,他衣袂飘举,笔底流出的诗句,顺着峡江的风,飘了整整一千多年,直到今天,还撞在我的心口上。原来人到了这天地的大境界里,所有的郁结都能散开,你站在峰云之间,才知道自己的那点悲欢,在千万年的山影面前,轻得像一片云絮。

起云峰的雾是从脚边升起来的。我们的船刚转过七里塘的弯,那些薄薄的云气就从山腰的石缝里钻了出来,先是几缕轻烟,转眼就漫成了满山谷的云海。云雾裹着我的脚踝,沾湿了我的袖口,我伸手一攥,掌心里全是凉丝丝的水汽。古诗句里写“地云云复起奇峰,变幻无端从此始”,从前只当是文人的夸张,直到站在这里才知道,天地才是最浪漫的画师,那些云在峰尖上变幻,一会儿聚成神女飘举的衣袂,一会儿散成漫空的轻烟,你盯着它看久了,几乎要疑心下一秒,就能看见瑶姬从云影里走出来,对着你轻轻笑一笑。

净坛峰的清潭就藏在最深的山谷里。一峰独秀立在万壑之间,像一位静坐神坛上的仙人,守着峰下那泓清潭,把千万年的时光都熬成了潭水里的静。我蹲在潭边,望着水底晃动的云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吹皱了这一潭的安宁。风从潭面上掠过去,漾开几圈细碎的涟漪,把我鬓边的白发影子搅进了云影里,那一刻我忽然忘了自己的年纪,忘了我是从千里之外的尘世赶来的旅人,我好像也成了这潭边的一块石,一株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这峰这潭,再站上一千年。

一溪流水,全是我藏了半生的心事船往更深处行,天光越来越柔,两岸的崖壁越靠越近,最后只剩一线蓝天悬在头顶,这便是两河口的一线天了。山壁上的青苔绿得发润,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嗒”地一声落在水面上,漾开小小的一圈涟漪。老船工停下橹,从怀里摸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笛声清悠悠的,顺着风在山谷里飘,没有调子,全是山里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旋律,和着溪声,和着松涛,和着云流动的轻响,漫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我靠在船板上,闭着眼听这笛声,忽然就想起了年少时在江汉平原的油灯下读书的夜晚。那时候日子苦,夜里的灯油省着用,我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诗卷,读到“巫山神女”的句子,总想着哪天能亲自来看看这传说里的山水。这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我从青葱少年变成了鬓边染霜的老人,走过了大半个中国的山水,看过了无数的名山大川,却直到今天,才真的站在了这神女溪的碧波上。那些压在箱底的旧书页,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旧念想,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顺着溪水流淌的方向,轻轻淌进了我的心里。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崖壁上野菊的香,带着深谷里草木的清苦气,钻进我的衣领里,把我这大半辈子积攒在胸口的尘嚣,全都吹得干干净净。我想起年轻时在田埂上劳作的午后,想起在书桌前写到深夜的灯影,想起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日子,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委屈和欢喜,在这溪水里泡一泡,全都变得软和了,安宁了。原来人这一辈子走那么远的路,看那么多的风景,不过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处地方,能让你卸下所有的铠甲,像个孩子一样,安安心心地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把藏了半辈子的心事,都对着这山这水,轻轻说出来。

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扫过溪水,溅起细碎的水珠,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老船工指着远处的山坳说,到了深冬,北方的鸳鸯都会飞到这里来过冬,一对一对在水面上游,红嘴蹭着碧水,寒天里的溪水都跟着暖了起来。我望着那些隐在草木里的村舍,石墙黑瓦,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忽然就懂了这里的人为什么长寿。他们守着这一溪碧水,守着满山谷的云影,日子慢得像溪水一样缓缓淌,心里没有那么多的贪念和焦灼,自然就把日子过成了诗。

 

暮色里,我把半世的云影藏进衣襟

 

日头渐渐往西边沉下去了,金色的夕光把两岸的峰尖都染成了蜜色,溪水泛着暖融融的碎金,连风里都带上了落日的温度。我站在船头,望着漫山的云影被夕阳染成淡红,忽然就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清晨起来看云雾从起云峰的山腰里升起来,正午坐在翠屏峰的树荫下喝一杯山泉水泡的茶,夜里就着溪声在岸边的石滩上坐半宿,看月亮岩的月光落在水面上,把一溪的流水都照成了银白。

可船终究是要往回走的。老船工重新拿起橹,轻轻摇了起来,船桨划开水面,把一溪的夕阳都搅成了流动的金浪。我靠在船尾,望着两岸的山影缓缓往后退,那些峰尖上的云,好像都在对着我挥手道别。我摸了摸自己的衣襟,上面还沾着满袖的云絮和草木香,这是神女溪送给我的礼物,是我揣了大半辈子的念想,终于在这趟秋行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船驶出溪口,重新回到巫峡的江面上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神女溪的方向,那道碧绿的谷口已经渐渐隐进了薄暮里。风从长江的水面上吹过来,我抬起手,好像还能触到刚才落在我肩头的云影。我这一辈子写过那么多的乡土文字,描摹过那么多的故乡风物,可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些风景,是专门用来安放你半生的漂泊的。它不用多么壮阔,不用多么有名,只要它能在你站进去的那一刻,让你觉得心安,让你觉得,你找了一辈子的那个归处,原来就在这里。

此后我回到江汉平原的书桌前,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神女溪的碧水在我面前流淌,云影在峰尖上缓缓飘。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山,带不走这里的水,可我把满袖的云絮揣回来了,把一溪的溪声藏进了我的文字里。往后无数个安静的午后,我坐在藤椅上翻起这篇文字,就能再一次顺着那道碧绿的溪口,走进那片云影深处,和千年前的神女,和我藏了大半辈子的旧梦,再好好地,说上一会儿悄悄话。

 

附录:

 

写神女溪游记创作整体构思

 

这篇神女溪游记,核心不走普通观光流水账的路线,以古稀之年重游巫峡秘境的视角为锚点,把宋玉的神女典故、三峡蓄水前后的岁月变迁、自己半生游历的感悟完全揉进山光水色里,用五感细节、拟人化山水、穿插古诗词的方式,写出别人笔下没有的“私藏版神女溪”,让每一处峰影水纹都带着岁月的温度,最终落脚于“人到晚年,才在这一溪静水里读懂了天地给的温柔答案”的核心情绪。

 

开篇:从巫峡江风里牵出半世牵挂开篇不用常规的“今日我来到神女溪”,先从游轮的甲板写起,江风裹着巫山脆李的清甜扑到脸上,远处神女峰的影子在云里半遮半露,忽然就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过三峡的模样——那时候滩险浪急,纤夫的号子贴着水面滚,船工指着南岸那道藏在峰影里的溪口说,那是神女溪,寻常船家不敢随便进去。

把“当年只敢远观,今日终于得近前”的伏笔埋好,用三两句对比出三峡蓄水之后的变化:从前湍急的险滩成了镜面一样的碧水,当年老船工嘴里人迹罕至的处女地,如今终于能从容泛舟而入。开篇控制在五百字左右,不急于进溪,先把半世的惦念铺在江风里,让读者跟着这份沉淀了几十年的期待,一起往溪口走。

 

第一部分:入溪——把五感浸进“静、清、绿”三重天地里

这一部分是游记的实景打底,足足铺一千二百字,完全放弃干巴巴的景点介绍,全用自己的感官去触摸神女溪的肌理:

视觉上,写换了小型画舫之后,巫峡的壮阔忽然被峡门收住,两岸的山往身前挤,绿是一层一层叠上来的:崖壁上的黄杨是深黛,坡上的野菊是嫩黄,垂到水面的藤蔓是苍绿,连水的颜色都分了三层:近岸处是透明的浅碧,船身划过的地方是翡翠色的柔波,往山影深处沉下去,就成了温润的墨玉。水底的卵石、游过的小鱼、崖壁缝隙里探出来的野兰,连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的金箔,每一样都写得具体。

听觉上,把江面上的汽笛声全关在峡门外,溪里的声音是轻的:船桨点水的“欸乃”声,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山雀子在崖壁深处的鸣啼,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山民的吆喝,落在水面上打个转,又被山轻轻接住。写船熄火漂在水面上的那几分钟,整个世界静得能听见云从峰尖上滑过去的声音。

嗅觉和触觉也不能空:风里裹着崖壁上青苔的潮润气,野桂的甜香混着溪水的凉,伸手碰一碰水面,三峡的秋意顺着指尖漫到胳膊肘里,连衣袖上都沾了满襟的翠色。

顺着船行的路线,把飞凤峰、翠屏峰的景致自然带出来:飞凤峰像一只敛了翅的金凤,把头探到溪边饮水,千百年里就这么守着这一溪水;翠屏峰漫山的苍翠铺下来,真像宋玉当年笔下那道展开的绿屏风,古人写“巫山四面屏无二,却望东南欲滴翠”,站在这溪水边才懂,原来诗句里的颜色,是能直接落到眼睛里的。

 

第二部分:探幽——奇峰云影里藏着千年的秘密

这一部分写一千三百字,专门往神女溪的深处走,把起云峰、上升峰、净坛峰,还有睡美人、岩壁“巫山云”这些奇景,全揉进故事和典故里,不让景点变成冰冷的名字。

写起云峰的时候,专等山雾从山腰慢慢腾起来的时刻:云先是贴着水面飘,接着顺着崖壁往上升,一会儿把峰尖裹住,一会儿又漏出半片青灰色的石尖,真应了那句“地云云复起奇峰,变幻无端从此始”。站在船头看云卷云舒,忽然就想起年轻时候读《高唐赋》,“朝为行云,暮为行雨”的句子原来不是缥缈的神话,眼前这云起云落,就是神女千百年里最日常的模样。

写上升峰的时候,写它像鲲鹏展翅扶摇直上,站在船里仰着头望,觉得那峰尖就要钻进云里去,想起当地老船工说它叫“老鹰岩”,忽然就懂了这山的性子,它不是供人远观的摆设,是有翅膀、想往天上飞的活物。等到了净坛峰,山形像一个静坐的仙人守着面前的清潭,峰下的水静得像一面镜子,山的倒影完完整整落在水里,天地就像在这里铺了一张双生的画,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山,哪个是水里的魂。

这一段里还要把几处最绝的小众细节写透:崖壁上天然生成的“巫山云”三个字,正着念是巫山云,反着念也是巫山云,大自然的笔力比人间所有书法家都奇妙;溪面上偶然掠过的越冬鸳鸯,两只贴着水面飞,翅膀扫出细碎的波纹;远处伟人峰凝望着高峡平湖,和宜昌的毛公山遥遥相望,藏在深山里的这份默契,是只有走到神女溪最深处的人才能撞见的惊喜。

中间穿插遇到的老船工的片段,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这溪里摇了一辈子船,他哼的纤夫调子没有悲苦,全是对山水的熟稔:“这溪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得,哪处水深哪处有花,山记得我,水也记得我,我不过是它漫长岁月里的一声轻叹。” 几句朴素的话,就把人与山水共生的那份厚重感立了起来。

 

第三部分:感怀——半世行游,终在溪水里照见自己

这一部分写八百字,是整篇游记的魂,完全跳出普通写景的框架,把自己年近古稀的人生感悟和神女溪的山光水色融在一起。

想起自己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黄山的云、钱塘的潮,走过塞北的草原、南海的浪,原来最让人安心的,偏偏是这藏在巫峡背后的一湾静水。年轻时候总爱追着“雄奇”“壮阔”的风景跑,要登最高的山,看最险的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才懂“静绝清绝绿绝”的分量——神女溪不跟长江抢风头,不跟名山大川比名气,就安安静静在巫峡的影子里流了千百年,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化成了一溪柔波。

写船在水面上漂着,自己的影子落在水里,和千年的峰影叠在一起,忽然就觉得,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的那些执念,在这山山水水面前轻得像一片云。当年宋玉写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写的哪里是神仙,写的是这山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却又永远在这里等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

把童年读巫山诗词的记忆、年轻时过三峡的颠簸、如今老年安稳游溪的从容串起来,几十年的时代变迁、个人的岁月流转,全在这一溪水里找到了落点。原来我们走了千万里路,找的从来不是什么绝世美景,是走了半生之后,终于能在一处安静的山水里,和年轻时候的自己遥遥对坐。

 

收尾:载着一溪云影,慢悠悠往回走

最后收尾二百字,不写“今日的旅行圆满结束”,写船慢慢往峡口开,身后的峰影一点点往云里退,自己的衣袖上沾着满溪的翠色,口袋里装了一片崖边捡的枫树叶。回头望的时候,神女溪已经安安静静卧在巫峡的臂弯里,像一个藏了千年的秘密,只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了肯慢下来走进它的人。

最后落一句轻而重的感慨: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在急急忙忙的赶路里,它等你半世风霜过尽,心真正静下来的那一天,才肯把所有的美,完完整整铺在你眼前。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