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
——水孩儿侧记
文/唐卡
一、长安秋浅,桃花意犹在
长安的秋天来了。
时间过得好快,从春到夏,就这么来到了秋。
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瘦,像一轴被岁月历经岁月反复晕染的水墨画。窗外梧桐叶还未黄,只是风一起,便没有了暑天的溽热。而落在朱雀门前青石板路上的,是我始终无法排遣的心绪。到了这个年纪,心里总有说不出的秋意。而有些故事仿佛要在心间驻留,又仿佛是岁月在耳边低语。
这样的秋日,最适合怀想春天的事。
我的目光越过案头的一摞书,落在窗台上那片早已干透的桃花瓣上。那是我从无锡阳山带回来的,夹在一本诗集里,从三月一直留到了十月。花瓣的颜色已经褪尽了,从粉红变成了浅红,薄如蝉翼,脉络分明,像一只沉睡的蝶。
我忽然就想起那个女子来。想起她站在阳山桃花树下的样子。风很大,粉白绯红的花瓣漫天漫地地飞,落在她的长发上、肩头,落在她素净的衣袂间。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说:“看这桃花,开得真好。”
那是三月下旬的江南。在无锡阳山,在王福元美术馆外的桃花林旁。画家王福元先生的工作室里,是他的画展及与春相和的“桃李春风,弦诵相和”的诗会。
而此刻,我在古都长安的秋天里,怀想那一场桃花树下的相遇。想着作家水孩儿的美和才情。
我是一个习惯了长安节奏的人。晨起运动,之后临帖,午后抚琴,黄昏时在城墙边走一走,看落日把整座城染成过往的颜色和模样。我出生在这座城里,长在这座城里,古长安的氤氲浸透了我的骨血。我的日子,是在一盏茶、一张琴、一卷书中慢慢过的。而水孩儿,是包头作家。她在黄河岸边写作、生活,住在南海边一个叫南海小镇的地方。从她家的窗户望出去,不远就是黄河大堤,再往西行十公里,便是黄河大桥——那是王三和他的救援队日夜守望的地方。
长安与包头,中间隔着黄河,隔着黄土和牧场,隔着上千公里的山河。我在长安城里弹琴写字,她在黄河岸边教书写作。我们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过着以文字为生的日子,靠着微信上偶尔的问候和朋友圈里她晒出的诗意隔空相聚,那些酒会诗会以及某个诱人的吃食诱惑着我。我们知晓彼此还在写着,还在好好活着。而相聚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与她,只在无锡的桃花树下见过那三日。
三日的江南,三日的桃花,三日的光阴——说短,短得连一场像样的深谈都装不满;说长,长得足够让一个人在记忆里住下来。
她很好地留在我的友人群里。
二、三日江南与北方写作女子
阳山桃花节是江南春天的一桩盛事。
每年三月,无锡阳山脚下的万亩桃林便次第开放,一树一树的粉白绯红,像是谁打翻了春天的颜料盒,泼洒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王福元杯”大美阳山全国诗歌大赛颁奖典礼,则是桃花节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场诗会,是水孩儿一手策划组织的。
我在长安收到她邀请的时候,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北方女子特有的爽利:“三月的无锡阳山,桃花正好,来吧。”仿佛隔着话筒都能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
于是我便去了。从长安到无锡,高铁穿过秦岭的隧洞,穿过中原的平原,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最终停在了江南的春天里。
那日下午的颁奖典礼设在王福元美术馆内,群贤相约而至。王福元美术馆馆长黄丽、著名艺术家王福元、著名作家丁一、张颂弦,著名诗人杨红、李琼芬,评论家三宝,都来到了现场。我应主办方之邀,在诗会上抚琴数曲。古琴的清越悠远与诗歌的韵律交相辉映,弦音袅袅,诵声琅琅,将“桃李春风,弦诵相和”的主题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水孩儿,是这场雅集的灵魂。她在台上从容朗诵,在台下与每一位诗人亲切交谈,像一条温润的溪流,把所有人的声音都汇聚到一起,织成一张诗意的网。
阳山是江南的阳山,桃花是江南的桃花。站在阳山桃花树下的水孩儿,身上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江南的气韵。她是河北人,出生在唐山,后来到了内蒙古包头,扎根在黄河岸边。可她那天站在江南的桃花树下,一切都那么妥帖。她的长发在春风中飘拂,一举一动之间,既有北方女子的豪爽痛快,又有知性女子的温润娴雅。她像一棵从北方平原上移植过来的树,在江南的水土里居然如此葳蕤。
散场之后,我和她在桃花树下走了一段长长的路。三天的时间里,我们住在一个房间,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她说起上苑艺术馆的驻留计划,眼睛里闪着光。我告诉她,我四月去上苑艺术馆黄山基地,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国际女性艺术家跨界论坛。她说,我四月去上苑艺术馆北京基地,驻留七个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三天的相处,远不足以了解一个人的全部。但有些人,三天就够了。你看见她站在桃花下的样子,听见她说话时的那种笃定和轻快,便大约知道了:这是一个把自己活得很明白的人。
三、废墟上的那声啼哭
水孩儿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身上最大的故事,要从唐山大地震说起。
1976年,唐山大地震。那年她才两岁。一个两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可她记住了。她的记忆从这一幕开始:灿烂的阳光下,奶奶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站在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上,老人家喃喃自语——我们的家毁了,我们没有家了。
她记住了村民的哭天喊地,记住了土地开裂,许多人猝不及防消失在那巨大的裂缝之中,记住了洪水滔天卷走了破碎的房梁。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她一生的记忆里。
后来的日子是在防震棚里度过的。油毡搭起来的简陋棚子,遮不住冬天的风雪,也挡不住夏天的烈日。就是在这样的棚子里,她度过了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童年。
她上不起学。贫困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了她的童年。她是一个被命运亏欠的孩子。但她又是被文学眷顾的孩子。爷爷饱读诗书,坐在他膝头听《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聊斋志异》的日子,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那些古老的故事打开了一扇门,她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个年代,村里人都去唐山市里收破烂,成了远近闻名的“破烂村”。可正是这些收来的旧书,成了她童年最珍贵的礼物。村民们知道她爱读书,便把从城里收来的旧书留下来带回去送给她。一个被所有人嫌弃的“破烂村”,在她眼里却是文学的粮仓。这种将废墟转化为花园的能力,这种从被丢弃的事物中辨认出珍宝的目光,是她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十六岁那年,她偶然翻到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那温情的诗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埋藏已久的那颗浪漫柔情的种子。“我第一次接触诗歌,心中埋藏已久的那颗浪漫柔情的种子瞬间发芽。”从那以后,她开始疯狂地写诗,三个月,把席慕蓉那本诗集翻成了碎纸片。不到一年,她发表了数十首诗歌、小说、散文,获得了全国优秀诗人的称号。她作为全国最年轻的诗人去参加笔会,那届笔会上有牛汉、刘心武等赫赫有名的大诗人。
一个辍学的农家女孩,就这样贸然闯进了文学的乐园。
很多年后,她把童年的记忆、故乡的风物、震后的伤痕全都写进了书里。她写唐山大地震后吴代庄村吴氏家族的兴衰史,从清朝末年太爷爷假传圣旨因而家族遭受诅咒写起,一直写到改革开放,最后打破诅咒,写出了一部草根民间史和独特的家族史诗。故乡的一切在她笔下,都变成了掘不完的文学富矿。
后来她到了内蒙古包头,在黄河岸边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如果说唐山是她的根,那包头就是成就她的枝叶。她在那片塞北的土地上开出了繁盛似锦的文学之花。
四、二十余部书,一个女人的半生
水孩儿的作品,到如今已有二十余部。散文集《妹妹,你是一滴纯净水》《魔幻小狼窝》《一朵云》,诗集《一本草》,评论集《鸢尾集》,长篇小说《亡国之君李煜》《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东家火西家烟》,非虚构《二月或雨水:封城记》《忽然而已》,纪实文学《黄河好人》……
二十余部。但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半生。那些书里有唐山废墟上的尘埃,有冀东平原上的炊烟,有黄河岸边的风浪,也有燕山脚下的月光。
《东家火西家烟》是她近年创作中尤为厚重的一部。这是一部以冀东农村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聚焦唐山大地震后吴代庄村吴氏家族的兴衰历程。有自家祖父、父亲、母亲、哥哥,有代大爷、刘大爷一家人,以这几个家族几代人的生活为线索构成人间众生相,有悲有喜,也有不悲不喜;有传奇诡异,也有平淡如水的日子。评论家说,她在这部作品里走出了过去的小资与小女人情调,开始真正关注更为广阔的人间烟火,写出了一部草根民间史和独特的家族史诗。2021年9月她被困莆田时,用三十八天的时间完成了《东家火西家烟》和《忽然而已》两部长篇。
《黄河好人》则耗费了她四年的心血。
2019年秋天,她从南海村出发,向南几百米就是黄河大坝,从大坝再向西行十公里就是黄河大桥。王三和他的救援队队员们就守在那里。她走近了包头黄河畔画匠营子村,走近了渔民王金清——人们习惯叫他王三——和他的水上救援队。这支由普通渔民组成的民间救援力量,在三十余年间于湍急的黄河中义务挽救了三百五十多条濒临绝望的生命。
为了真实还原救援场景与人物内心,她深入采访了数十位打捞队员,从一名旁观者最终成为救援队的“编外队员”,“被队员们亲切地称为‘老十四’”。渔场、酒馆儿、打捞船,她与他们促膝长谈,一起喝酒唠家常。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徐可评价说:“水孩儿是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爬出来的,她敬畏生命,关注百姓,用四年的时间采访并创作了这部纪实文学《黄河好人》,从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作家的责任和良知。”
这本书的英译版后来在第三十一届国际图书博览会上签约北美科发出版集团,并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度中国文学海外读者俱乐部传播项目,正式开启了海外传播之旅。在巴塞罗那地中海之滨的分享会上,她向海外读者介绍:“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而‘王三’和他的队员们,则是这条大河上平凡而伟大的守护者。”一位巴塞罗那当地读者谈到,虽然当地没有大江大河,但对“母亲河”的情感是可以共鸣的,这些普通人为了陌生人的生命不顾自身安危,这种精神超越了国界。
《二月或雨水:封城记》是在特殊年份里五天五夜完成的。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个人处于疯癫状态,不吃不喝不睡。这部作品入选了2020年度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扶持项目。
而诗集《一本草》,是她在五十个酒后夜晚,与草木、山风、星子的对话。以五十首组诗构成一部长诗,以醉酒般的姿态与山川万物交谈,轻盈又深情。中国文化泰斗冯骥才先生亲笔题写书名,英籍华人翻译家叶念伦将全部诗作译为中英文双语,使草木间的东方哲思得以跨越语言的藩篱。
水孩儿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力量。不刻意,不雕琢,却能在不经意间击中你。评论家说她的文字里有一种“土味诗意”,糅合质朴的乡土话语与富有张力的文学表达,升华出关于存在与记忆的哲理叩问。
五、山楂树下的爱情
四月,水孩儿去了上苑艺术馆。
北京怀柔,燕山脚下。上苑艺术馆坐落在那里,二十余座原创艺术建筑散落于三万平方米的土地上,没有围墙,像一座艺术家的乌托邦。那座由诗人程小蓓与一群艺术家耗时七年亲手搭建的乌托邦,文学会所、展览厅、排练馆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自2007年启动“国际创作计划”,每年迎来全球三十至五十位不同门类的创作者,免费提供工作室与居所,让绘画、诗歌、音乐、影像在同一个春天里发芽。
水孩儿告诉我,上苑的夜晚格外安静。公寓门前有一棵山楂树,每到傍晚,驻留的艺术家们就在树下围坐。她亲自下厨,手擀面、野菜包子、清炒丝瓜,一桌简单的饭菜,却把来自不同国家的人聚在了一起。在上苑,她曾经说:“艺术养不活我们,我们便养活艺术。”
其实当灶火燃起来的时候,文字才不那么孤单。她在那棵山楂树下完成了一组“诗日记”,叫《在上苑·山楂树下废墟之上》。“废墟”和“山楂树下”,这两个意象放在一起,像极了她一生的隐喻——从废墟出发,抵达一棵开花的树。
在上苑,水孩儿遇到了她现在的爱人——西班牙画家路易斯·贝尔托斯。路易斯初来乍到,每晚闻香而来,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位系着围裙的东方女子是艺术馆的厨师。他用简单的手势夸赞“好吃”,她笑着道谢。直到三周后水孩儿飞往西班牙举办读者见面会,路易斯才从旁人口中惊觉:那个“厨师”竟是中国颇有名气的作家。水孩儿回来后,买了一对翻译耳机想解决语言障碍。路易斯走过来,用磕绊的英语说:“我以为你是厨师,原来你是作家。”她哈哈大笑,递给他另一只耳机:“那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
翻译耳机成了他们的“媒人”,在茶与红酒之间穿梭翻译。直到某个春夜,路易斯抬手时碰落了耳机线,银色的小东西滑进蚊香的红点,外壳熔出黑洞。重新戴上后,电子女声开始胡言乱语。恰恰是这种语言的失效,迫使他们放弃便捷工具,转而用凝视、画笔和诗句去真正地理解彼此。
作为作家与画家,他们最深的交流不在饭桌,而在作品里。7月份,两个人共同入驻黄山上苑艺术馆,开启另外一部新篇《在上苑|共砚西窗》。路易斯用西班牙语提供观察、事件与情绪,水孩儿将其写成汉语诗歌。路易斯读到的,是自己用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体重新讲述的生活。评论者称之为“双向缪斯”关系——不是消耗型爱情,而是生产型的:两个人在一起,生出了各自独处时无法创造的东西。
2026年8月,路易斯签证到期,回到了西班牙格拉纳达母亲的家中,回去后,格拉纳达地震频发,房屋摇晃,居民不安。路易斯却在余震的间隙东奔西走,买来毛毡、颜料、画架,在晃动中不断扶正画架,一笔一笔为远在内蒙古的水孩儿画像。他骄傲地向朋友们宣布:“我有了一个中国女朋友”,每次与朋友们聚会,路易斯都成了主角,因为他的朋友门都喜欢听他讲中国的故事。
路易斯离开中国时,用西班牙的“渔夫”作比——出海半年才能回来,让水孩儿把他当作渔夫等待。但半个月后他反悔了。“渔夫太慢了。”他说。他要做宇航员,绕着她那颗蓝星一圈又一圈,每一天都经过她曾停留的经纬度。他不需要等潮汐和风向,只需要她一句话:“只要你说‘我看见了一颗流星’,那一定是我。”
在《去火星》一诗里,路易斯说“有你在,火星生活也会容易些”。水孩儿回他:“那我继续做中国餐厅的老板娘……不管你想去哪个星球,我都会把它当成电饭煲,轻轻一按,晚上六点准时开饭。”将火星当作电饭煲,是诗人独有的情话,也是最深的承诺:无论你走到多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我都能让它变成一个可以回家吃饭的角落。
这段爱情至今仍处于 “正在进行” 的状态。11月4日,路易斯将重返中国,回到内蒙古,水孩儿在内蒙古给了路易斯一个家。他们两个人的多语种诗集《在上苑|共砚西窗》也将这份私密情感铸成可以留给世界的纪念碑。
我想起水孩儿在阳山时对我说的那句“我四月去上苑”,想起她当时眼睛里的光。她真的在那里开出了花。
六、一支笔,养活父母和女儿
水孩儿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写作者。
她没有体制内的编制,没有稳定的工资,没有单位可以依靠。她这样说自己:“我十二岁开始学着创作,十六岁发表作品一直到今天,没有工作过,也没有公司,只靠一支笔养家糊口。”
她凭写作养活父母,她的父母在农村,没有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她说,父母不需要,因为她就是他们的养老保险。她是一个单身女人,20岁就结了婚,后来离开故乡,她独自抚养女儿,独自面对生活中的一切风霜雨雪。可她活得精彩,活得华丽,活得多才多艺。她喜欢琴棋书画,也喜欢柴米油盐。她看起来那么年轻,仿佛岁月对她格外宽容——也许是因为她的心一直在春天里,从没有入秋。
她的女儿如今是北大的博雅博士后。这是她生活上另一层的成功,是她精妙绝伦“作品”的呈现。
一个从唐山大地震废墟中爬出来的女孩,一个初中辍学的农家女孩,靠着文字的力量,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为女儿铺就了一条通向远方的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她白天下地干活,夜深人静哄睡女儿后,在灯下放飞灵魂。那部三十万字的电视剧本《家长里短》,蜿蜒成为进京的路。她二十六岁时因编剧这部电视剧而为人所共知,《中央电视台》《中国妇女报》《辽宁青年》《河北日报》等全国十几家媒体为她做过专题报道。那笔二十万元的稿酬,她大部分送给了家乡的乡亲们,资助了十几个贫困和单亲家庭的孩子。到现在,那些孩子还一直叫她“妈妈”。
一个被故乡的废墟托举出来的孩子,长大后又把爱撒回给了故乡。
七、水孩儿与她的少年们
从唐山到包头,水孩儿带着一支笔,在这座北方工业城市扎下了根。她在包头有了自己的书房和书院。子衿书院取名自《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书院不大,却成了包头文学爱好者和孩子们心中的一处灯火。
2026年5月,第五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来自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八十余位华语作家齐聚一堂。当主持人念到水孩儿的名字时,人们本以为她将以中国作家的身份做一场跨文化交流的报告。然而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左手牵着张纭毓,右手牵着张耘睿,三个人一起走向聚光灯下。“今天,我想请两位中国少年作家先发言。”水孩儿微笑着退后半步,把讲台中央让给了她的两个小徒弟。
张纭毓开口,没有拿稿子,声音清朗而沉稳:“写作,是我回家的路。无论我们将来走到世界哪个角落,只要我们还能用中文写下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我们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台下已有不少华裔作家红了眼眶。对一个常年漂泊海外的写作者而言,“回家”是一个多么奢侈又温暖的词。而张耘睿的发言带着他特有的灵动与深刻,台下掌声雷动。
很少有人知道,张纭毓7岁开始跟水孩儿学写作时,牙齿还没换完,个子小小的,活泼得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水孩儿脱口喊他“小豆子”,他高兴地应着,笑声像秋阳下爆裂的豆子。那个夏日,水孩儿带他去赛罕塔拉草原教他写游记,小豆子在草丛里追蚂蚱,丢了杯子也不恼,最后捉住一只大黄蜂被蛰了掌心,还笑嘻嘻地仰着脸说:“看,太开心了!我的牙都乐掉了!”。
一年后,小豆子坚持每周写一篇文章。到了9岁,他告诉水孩儿要写一篇桂林游记。每天上午他跑到书院的卧室关上门写作,水孩儿中午叫他吃饭,敲几次门才听到慢吞吞的回应:“我还没写完呢,我再写一会儿。”第一天写了三千字,第二天六千字,三天下来已经一万字了,水孩儿问他写完了没有,他答:“早着呢,刚上飞机。”这个“刚上飞机”的小豆子,后来出版了《桂林游记》和《西双版纳游记》,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并远销海外,获得冰心文学大赛金奖、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集奖,《西双版纳游记》更在第三十一届国际图书博览会上签由北美科发出版集团面向海外发行。评论家说他的文字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辽阔,读他的游记仿佛能闻到热带雨林的潮湿与烟火气——那是一个少年用脚走出来的、用心跳丈量出来的真实。
弟弟张耘睿的故事则更令人动容。这个11岁便完成25万字长篇探索小说《我的探索之旅——我和达尔文的故事》的少年,小时候曾是个结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舌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每一次开口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是阅读与写作帮他战胜了表达的荆棘。当他在纸上找到自己声音的时候,舌头也随之松绑。从“结巴少年”蜕变为“金话筒小王子”,再到站在冰心文学活动全国形象代言人的舞台上,张耘睿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孩子:如果你暂时说不出,那就先写下来;文字会替你找到那条通往世界的路。
马旭冉是水孩儿较早收下的徒弟之一。十四岁出版散文集《一路繁花》,后来又出版《我见青山多妩媚》,作品多次在全国大赛中荣获一等奖。在她的新书分享会上,她站在台上说,自己在文学创作之路上受到的最重要的影响,来自师父水孩儿在拜师宴上于拜师帖上写给她的一段话:“万不可取媚于世。”这六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她的写作信条里。她的文字根植于中国古典文学,书名取自辛弃疾之词,文章标题来源传统诗词,她谈论文化自信时说,那些根植于血脉中的文化基因,是最不可割舍的宝贵财富。
水孩儿在包头做的文学启蒙,远不止教孩子怎么写作那么简单。很多抑郁症和辍学的孩子慕名找到她,她用文字和善良治愈她们,帮她们重返校园,如今走向全国各地。她为孩子们主编《半亩花田》文集,请冯骥才先生题写书名,专门收录孩子们的作品,十年来已出版十卷。每年的新书发布会成为孩子们的年度盛事。
她走进哈林格尔中学、田家炳中学、包头师范学院,西北门小学,钢三小、萨拉齐一中,以“文学的力量”、“你读过的书终究会成为你的铠甲”为题做公益讲座,用莫言、鲁迅、沈从文的名篇拆解结构与温度,也坦陈自己的童年创伤,以“真诚即最好的修辞”勉励少年从自己的生活中挖掘素材。在她的理念中,写作不是枯燥的语法训练,而是一场可以“玩”起来的思想游戏。孩子们从一片落叶、一只蚂蚁、一次争吵中捕捉故事的种子,然后用想象力的酵母去发酵。
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颁奖名单上,青少年作家占据了多个席位:马旭冉的《一直游到海水变蓝》、葛明卓的《穿过栖荫长道之后》、尤子琛的《木匠父亲》、张耘睿的《我的探索之旅——我和达尔文的故事》、张纭毓的《西双版纳游记》——从散文三等奖到十佳散文集奖,包头少年们的名字一排排地出现在全国性文学奖项的名单上。
那个在唐山村里读旧书长大的女孩,两岁经历大地震,十六岁因一本席慕蓉诗集辍学写诗,十八岁发表近百篇文章,用一支笔打天下。三十多年后,她在包头有了自己的书房和书院,有了一个少年作家群。水孩儿受聘世界华人作家笔会少儿文学院院长时说过一句话:“少儿文学院不是要培养‘小作家’,而是要守护每一个孩子心中的故事与诗意。”
守护,不是塑造。书院里的灯还亮着,门还开着,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你,也许正在路上。
八、从小草长成大树
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来比喻水孩儿。
她是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地震摧毁了她的家,贫困剥夺了她的学业,婚姻的结束让她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雨。可她没有在废墟上哭泣,而是在废墟上种花。她种下的是文字,长出来的是文学。她用一支笔,把苦难写成了诗,把颠沛流离写成了远方。
她像一株生长在北方平原上的野草。风吹过,雨打过,雪压过,可春天一来,又从泥土里探出头来,绿得倔强,绿得热烈。
她更像一棵桃树。桃树的根扎得深,扎得稳,无论脚下的土地是肥沃还是贫瘠,到了春天,它总要开花。阳山的桃花开在三月,水孩儿的花开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在唐山的废墟上,在包头的黄河边,在上苑的山楂树下。她的花不争春,但春天因她而明媚。
她说她喜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自由写作者,在当下这个时代是一条并不好走的路。但她走得从容,走得坚定,走得有滋有味。她不要铁饭碗,不要体制的庇护,她只要那支笔。有了那支笔,她便有了整个世界。
九、长安秋意浓,花在心里开
桃花谢了,还会再开。
三月,在阳山的桃花树下,我与水孩儿相遇相处了三天。那是女人的相知,亦是文学的相会。长安与包头,两座城市。我在长安城里弹琴写字,她在黄河岸边教书写作。我们各自在各自的城市里过着以文字为生的日子,相聚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三天,对于了解一个人来说太短了。但对于记住一个人来说,三天,也许已经足够。
这个秋天,在长安的梧桐树下,我为她写下了这些文字。
阳山的桃花早已谢了,可我心里的那棵桃树还在开着。
我想象着她在上苑艺术馆的日子。山楂树下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一盘盘热腾腾的菜,围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的笑容和三月江南的桃花一样明媚。月亮升起来了,燕山的风轻轻吹过,山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人问:明天还做饭吗?她说:做,明天晚上,山楂树下,不见不散。
那是一棵山楂树,是一棵在北方大地上扎了根的树。
就像水孩儿。一棵从废墟中长出来的树,在风沙里挺立,在月光下开花。她的枝头挂满了果实——是她的文字,是她的学生,是她从唐山大地震废墟中一路走来的全部生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一棵春天开桃花、夏天结山楂的树。
桃李春风一杯茶,江湖夜雨十年灯。愿这杯茶,永远温热。愿这盏灯,永远明亮。愿这棵桃树,年年开花。
在长安的秋天里,我合上电脑,望向远方。终南山的轮廓隐入了夜色,天边有一颗星子毅然地亮着。
我想,那颗星,大概就是她吧。
在燕山脚下,在黄河岸边,在唐山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在所有她走过的地方,她都是一颗明亮的星。她从不炫耀自己的光芒,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亮自己,也照亮了身边每一个追光的人。
桃花会谢,秋天会来。可她笔下的文字不会谢,她种下的种子不会谢,她点亮的那盏灯不会谢。
就像她说的——废墟之上,花朵照样盛开。
2026年9月-10月1日于古都长安
作者简介:
唐卡,字朴若,号轻安居士。诗人、作家,琴者。古琴艺术非遗传承人(区级)。西安邮电大学客座教授。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客座教授。西安翻译学院陕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研究院客座教授。陕西省音乐家协会陕西女子古琴社社长。海南省艺术家促进会副会长兼古琴专业委员会主任。
1995年跟随著名古琴演奏家李村教授启蒙习琴(因文学创作期间有中断)。后受教多位琴家琴人。其琴风有显著文人琴特点。
有诗集、长篇小说十余部作品在海内外出版发行。代表作有《活佛之死》、《黑夜之上是星辰》、《你是我的宿命》、《莲花度母》、《天堂镇》等。另有剧本拍成电影。
2018年9月应法国鲁昂商学院孔子学院、比利时列日大学孔子学院邀请,讲学访问,并以古琴为媒介传播中国传统文化。2024年4月-5月受比利时比中交流协会等机构邀请带领团队在欧洲进行古琴的巡讲巡演。到访讲学演出的国家和地区有:德国慕尼黑,比利时列日市,荷兰马斯特里赫特市,法国巴黎、普瓦提埃市。讲学和古琴演出赢得普遍赞誉和好评。2024年5月5日受新华社欧洲分社邀请在法国巴黎凯旋门前展示中国古琴音乐。2025年5月受第四届世界华人作家笔会主办方邀请在澳大利亚墨尔本、悉尼进行古琴讲座和小型演出。
多次受邀到国内一些高校、社区大学、中小学、图书馆、博物馆等进行古琴、文学及传统文化讲座、古琴演出,并和她主导的陕西女子古琴社多次策划、参与并承办古琴交流活动和音乐会,尝试文学与古琴的结合,策划并组织琴与诗音乐会。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纯贵坊酒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