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奶奶

 

作者：江筱非

 

母亲去世三十余载，我四十年没见过小舅奶奶，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小舅奶奶是我的小舅妈，按照孩子的称呼，我们叫她小舅奶奶。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还不兴自由恋爱，小舅奶奶和小舅爷爷私奔，嫁给了小舅爷爷。小舅奶奶时年16岁，严格上说，她还是个小孩。我小舅爷爷26岁，高中毕业，虽然在当时算是大龄青年，但是凭借在村支部当会计，又知书达理，被村里称为香饽饽。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的年龄差距那么大，我母亲很反对这门亲事。

小舅奶奶和小舅爷爷办完婚事不久，就赶上春节。我外太婆那时已经不在人世了，家里的事，都是外太公打理。过年炸圆子时，外太公把握不好油温，结果油锅烧起火了，慌乱的外太公为了扑灭火苗，不小心把一只手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医疗水平极差农村地区，再加上家里穷，拿不出医疗费去大医院治疗，只能在家疗伤，外太公经不住伤痛的折磨，撒手人寰。

外太公的死，我母亲把责任强加于小舅奶奶，母亲没读过书，她和许多人一样，对迷信很入迷。母亲和小舅奶奶视如仇敌，不相往来——当然，小舅爷爷与母亲也很少来往。直到表妹出生，母亲和小舅爷爷的紧张关系才有些缓和，但是和小舅奶奶之间仍然有很深的芥蒂，距离感依然很大。

看到母亲和小舅奶奶的关系这么僵，我瞒着母亲，给小舅爷爷写了一封信，信里批评了母亲的脾气差，说话不顾实际，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请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原谅。那年过年，小舅爷爷和小舅奶奶破例来给母亲拜年了，可是她们一见面，又吵得不可开交，好像生来就是冤家对头。

二表妹出生后，小舅爷爷为了改善家里生活，也为躲避计划生育，放下村里的职务，投入热浪翻滚的打工潮去了南方，小舅爷爷把两个表妹丢给小舅奶奶照顾，她们俩一个两岁，一个才满月，田地里的农活也交给小舅奶奶。

在那段日子，小舅奶奶既当爹，又当妈，要照顾田地里的事情，还要带好孩子。以前不像现在，通讯很方便，遇到事情可以打电话，而是通过书信联系，一来一往也需要一个多月。两个人异地几百上千公里，一年才能回家见一次面，而小舅奶奶身边能够帮忙的亲戚又少，现在想想，小舅奶奶在当时的处境有多艰难啊！

可是，等来的却是噩耗。小舅爷爷在砖瓦厂挖土时，下半身不慎陷进泥缸，知道情况时，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小舅奶奶没有见到小舅爷爷的最后一面，所有亲人也都没有见到小舅爷爷的最后遗容。我那时候还未成年，也没有去现场看见小舅爷爷，我们都很伤心。但是，大家都似乎忽略了小舅奶奶——她那时大约20岁，就失去了身边最重要的人，独自背负养育孩子的重要责任。处理完小舅爷爷的后事，小舅奶奶就带着两个表妹，搬离了小舅爷爷的村庄。

有时候，我也想去看看小舅奶奶，哪怕替母亲说句谢罪的话，但是我却不知道小舅奶奶住在哪里。前年，表妹听人说我暂住县城，特意找过来看我，相互一了解，果然是表妹。我向表妹打听小舅奶奶的近况，一切安好，身体也还好，我就放心了。

我决定和表妹一起去看望小舅奶奶，她老了许多，没有了当年年轻的容颜。小舅奶奶知道我来，准备了许多菜，还杀了鸡，桌上摆着国窖1573,我平时偶尔喝一点酒，并不爱好，小舅奶奶硬是拧开瓶盖，给我斟满了一大杯，后来在商超看了价格，吓我一大跳，一瓶酒1300多元——不知道是小舅奶奶特意买的，还是孩子带回来的，也不知道她珍藏了多久，自己舍不得喝，却拿出来招待我。席间，我和小舅奶奶聊了许多过往。饭菜很丰盛，我却吃得很沉重。

我离开时，小舅奶奶又把家里的土鸡蛋装了一盒，还掐了许多青菜苔给我带上。我不想带，让她自己留着吃，她却说：“不怎么在家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原来小舅奶奶种了十几亩田，还种了许多地，养了不少鸡、鹅、鸭，菜园里还有瓜果，都是种给孩子们的。她一有空就去外面给别人帮工，干一天活挣100元。小舅奶奶宁愿自己累着、省着，也要把最好的东西与别人分享。

近两年春节，我都计划给小舅奶奶去拜年，我联系表妹时，她都告诉我：“妈妈过完正月初六，就给别人挖荸荠、采藕去了，天天都不在家。”那真是一种既辛苦，又忙的活。我只好作罢，小舅奶奶已经六十好几，孩子们也都成家，生活也安稳下来，可她自己却歇不住，希望干得动的时候多挣点，多帮衬孩子，减轻他们的负担。

最最主要的是，小舅奶奶还记挂着我，经常让表妹给我带来她种的菜、挖的荸荠、收回来的瓜果、晾干的红薯粉等，让我越吃越不安——我欠着小舅奶奶的许多人情债呢！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