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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外断桥边,红楼至此倾

驿外断桥边,红楼至此倾

 

作者:张荣才

 

初识《红楼梦》,我尚在青涩初中的少年。记得是从同学手中借得一册《乱判葫芦案》连环画,其实书上的章回是《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连环画须简明扼要,只要通俗易懂就行了。那时没“愤青”一词,依稀记得看后对贾雨村的趋炎附势感到异常愤懑,但读不透故事背后的世道苍凉。后来读原著,曾多次为宝黛钗的爱恨纠葛揪心,为晴雯的刚烈不屈动容,为黛玉焚稿断痴情落泪,为宝玉悬崖撒手出家唏嘘,书页翻到卷边,也始终参不透全书收尾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当是文人笔下的虚无慨叹,不懂这八个字里藏着一个家族的覆灭,藏着一段皇权之下无处遁逃的宿命。

 

这份困惑,随着阅历和经历增长,直到读清代宫廷史料才终于被一纸奏折所解开。雍正五年,山东巡抚塞楞额呈上的一道密折,奏折所参,参的是江宁织造曹頫——这位《红楼梦》中贾政的历史原型、曹雪芹的嗣父,曹家百年基业的末代掌舵人。折中所奏,是曹頫护送龙衣进京途中,路经泰安府长清驿时,逾越朝廷规制、额外苛索驿站车马夫役、银两程仪的违例之事。我祖籍泰安,长清与故里不过五十公里路程,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长清尚归泰安辖制,这片土地于我是故土乡情,于曹家,却是倾覆百年繁华的所在,故而捧读史料时,字字凝神,倍觉惊心。

 

塞楞额的奏折云:“臣前以公出,路过长清、泰安等驿,就近查看夫马,得知运送龙衣差使,各驿多有赔累。及询其赔累之由,盖缘管运各官俱于勘合之外,多用马十余匹至二十余匹不等,且有轿夫、杠夫数十名,更有程仪骡价银两以及家人、前站、厨子、管马各人役银两,公馆中伙饭食、草料等费。每一起经过管驿州县,所费不下四五十金。” 所谓“勘合”,是朝廷核定官员出行仪仗、用度的法定凭证,分毫不可逾越。曹頫此番逾制索求,放在康熙朝的官场潜规则里,不过是世家勋贵习以为常的陋规,算不得惊天大罪。可塞楞额偏偏执意捅破这层官场遮羞布,看似弹劾一桩细小违例,实则精准戳中了雍正朝整顿吏治、清算积弊的核心痛点,更撞在了曹家早已千疮百孔的命运死穴上,更是敲开了红楼繁华背后的倾刻崩塌关键所在。

 

很多人读曹家败落,只知抄家之惨,却不懂覆灭之根。江宁曹家,本是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自曹玺起执掌江宁织造,历经曹寅、曹颙、曹頫三代,掌踞江南六十余年,集织造、盐政、皇权密探于一身,是康熙皇帝安插在江南的心腹臂膀,权势煊赫,富贵无比。康熙一生六次南巡,后四次皆驻跸江宁织造府,由曹寅全权接驾,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这场看似无上荣光的恩宠,早已为曹家埋下灭顶祸根——接驾的巨额花销,尽数挪用织造府公款、两淮盐税银,形成了一个永远填不平的巨额亏空。康熙心知肚明,却念及旧情,屡次包庇遮掩,临终前仍特旨将曹頫过继给曹寅一脉,继任江宁织造,只为给曹家留一条补空续命的后路。

 

曹頫其人,生性忠厚迂腐,不通官场权术,更无治世敛财之才,根本无力承接家族烂摊子。康熙在时,尚有皇权庇护,亏空之事可一拖再拖。可雍正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格局天翻地覆。雍正素来痛恨康熙朝晚年的吏治废弛、钱粮亏空,更对先朝旧臣、皇子党羽严防死守。而曹家与废太子胤礽、八阿哥胤禩素来交好,早已被划入皇权清算的黑名单中。起初,雍正并未赶尽杀绝,反而将曹頫交由自己最信任的怡亲王胤祥(多数专家认为是北静王原型)照看监管,明面上是恩宠庇护,实则是严密监控,更严令曹頫限期补足亏空,已是给足了曹家面子。

 

彼时的曹家,早已是外强中干的空架子。正如冷子兴所言:“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 ”表面上曹家仍是江南第一世家,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内里亏空窟窿却越滚越大,官场人脉日渐凋零,在雍正的铁腕吏治之下,早已如履薄冰。可曹頫既无魄力变卖祖产补空,又无智慧周旋于皇权之间,反而在惶惶不安中犯了帝王大忌,雍正五年,眼见三年补空之期将至,亏空依旧分文未清,他竟暗中转移家产、藏匿财物,妄图逃避追责。这一举动,彻底触碰了雍正的底线——欺君罔上,负恩悖逆,再无转圜余地。

 

塞楞额的奏折,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雍正找到了清算曹家的正当由头,将一桩隐秘的皇权政治清算,包装成整顿吏治、追查亏空的公事。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旨下了,而且字字诛心:“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倘感激朕成全之恩,理应尽心效力,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革职、抄家、锁拿、流放。百年江宁织造府,一朝门户破碎,煊赫世家,轰然倒塌。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心中无悲无怒,只剩下穿透百年时光的一声叹息。曹頫被抄家那年,曹雪芹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在那个少年的记忆里,江南织造府是永远的人间天堂,雕梁画栋映着流水繁花,祖母贾母般的慈爱绕膝,姐妹丫鬟笑语盈盈,诗酒唱和、锦衣玉食,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触手可及,他以为这份安稳繁华会天长地久。可一夜之间,铁甲兵丁破门而入,封条贴满朱门,箱笼财物尽数抄没,至亲之人惶恐失措,往日趋炎附势之徒作鸟兽散。他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不懂什么钱粮亏空,甚至都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还有个长清驿站!看似微不足道的违例索要,竟成了串联起皇权的猜忌、官场的倾轧、家族的积弊,最终成了锁拿曹家的无情绳索。

 

泰安长清驿的一纸奏折,京城的一道圣旨,江南的一场抄家,硬生生把曹雪芹的人生分成两半。前半截,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温柔乡,一草一木、一茶一饭、一颦一笑,皆有亲身亲历难忘体验;后半生,是举家迁回北京、蜗居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旧房,靠亲友接济度日,“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尝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雍正念及曹家四代侍奉皇权的旧情,留房屋仆役养赡其家,不是慈悲,是帝王式的施舍,是给这个覆灭家族留下的最后的一丝体面,却也恰恰让这位亲历了盛世崩塌的少年,活了下来,活到了能用一支笔把家族血泪、世道沧桑、人生宿命,尽数写进了《红楼梦》的年纪。

 

世人皆叹《红楼梦》写尽繁华与悲凉,却少有人知,那字字繁华,都是曹雪芹回不去的故乡;句句悲凉,都是他亲身历过的劫难。书里元妃省亲的极致排场,是他童年见过的皇家威仪;大观园里的诗酒风雅,是他年少经历的岁月静好;抄检大观园的惶恐萧瑟,是他亲眼目睹的抄家惨状;金陵十二钗的红颜薄命,是他身边女子的命运缩影。他写尽聚散离合,是因为他亲眼见过一个家族从鼎盛到覆灭的全过程,刻骨铭心;他写尽荣华易碎,是因为他太懂得“好景不长”和“好就是了,了就是好”的份量,拥有过失去,才知繁华不过是泡影。而这一切宿命的开端,就藏在泰安长清那座寻常的驿站里。

 

如今再捧《红楼梦》,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从前读故事,如今读人生;从前读儿女情长,如今读家族宿命、世道轮回。读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方知不是文人虚构的感慨,是曹家真实的兴衰写照;读到抄检大观园的步步惊心,方能听见字里行间,藏着少年时亲历兵丁破门的心跳与惶恐;再读到收尾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终于读懂其中深意——从来不是虚无的出世闲笔,而是一个家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后发自心底的憾叹!是皇权之下世家贵胄逃不脱的宿命轮回,是历经生死幻灭后,对人间富贵、爱恨荣辱的大彻大悟。

 

驿外断桥边,风雨几百年,红楼一梦,繁华落尽。唯有这部书,忠实的记录了曹家盛极而衰的全过程,从中揭示出整个封建社会必然崩塌的历史规律。他以苍凉之墨,续写了中国文学史上永恒的篇章。当后人翻开书页,读到的不仅是红楼旧梦,更是一个时代在崩塌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其实就是自已多年读不懂的那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作者简介】张荣才,中共党员,山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退休公务员,研究员。八十年代未加入山东省作家协会。现为中国国际海洋摄影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协会、山东诗词学会会员。齐鲁晚报青未了、郦道元文学研究社签约作家。代表作有《超然楼赋》《泉水赋》《泰山赋》《光岳楼赋》《历下亭赋》《南山美丽乡村赋》《齐州华山赋》《弱柳赋》《珠山风雨对饮赋》《平阴玟瑰赋》《鹊华赋》《献给母亲河》诗三首《来自地层深处的报告》等,97年香港回归,由其代省政府撰写的山东省赠品《金银镶钻红木屏风》解说词至今陈列于香港国礼馆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