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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的脊梁上读岁月长卷

在山的脊梁上读岁月长卷

 

作者:徐业君

 

车子沿着太行一号旅游公路盘旋而上时,车窗边的风忽然就变了质地。此前在豫北平原上还裹着麦香的热风,一撞进山的怀抱,就立刻被松针的清苦、泉水的凉润和漫山植被的鲜气浸得软下来,顺着衣领往怀里钻,把积攒多日的尘嚣一下就扫空了。我隔着车窗望出去,层叠的山影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一本缓缓翻开的厚重史书,赭红色的崖壁是它的封皮,漫山的彩林是它的扉页,风掠过松涛的声响,就是它开篇的序章。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太行山,可每一次站在它的脚下,都像第一次翻开崭新的书页,总觉得还有无数藏在褶皱里的故事,等着我一步步走进去,慢慢读懂。

 

一、亿年岩层里的沧海回声

顺着山间步道往深处走,脚下踩着的不是普通的土石,是亿万年前的时光。崖壁的断面上,螺蚌壳的痕迹嵌在石层里,像一行行被时光凝固的文字,静静诉说着这里曾是远古海滨的往事。当年沈括踏过这里的山径,望着横亘石壁如带的古海遗迹,在纸笔间写下沧海桑田的论断,千百年过去,那些被海浪打磨过的卵石依然安卧在岩层里,让每一个伸手触摸的人,都能接住跨越万年的地质回响。

沿着峡谷往前行,红色石英砂岩筑起的长崖在眼前铺展开来,这是太行独有的嶂石岩地貌,一道道绝壁如铁壁铜墙般横亘在天地间,不像丹霞那般灵秀,也不似张家界那般奇崛,它带着北方山川独有的刚劲,像大地挺起的脊梁,稳稳托住了北国的云天。山涧的清泉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把坚硬的岩石磨出温柔的纹路,水流撞在溪间的卵石上,溅起细碎的银花,叮咚的声响在空谷里荡开,把刚硬的山魂揉进了一汪柔波里。

站在走马槽的边缘远眺,景象忽然在眼前分成两半:东侧是刀削斧劈的万丈绝壁,赭红的岩层一层叠着一层,把亿万年的地质变迁明明白白摊开在眼前;西侧却是铺得漫无边际的空中草原,野花星星点点散在绿草间,牛羊低着头慢悠悠啃食青草,风卷着云从远处飘过来,在草甸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刚与柔就这样在同一个山巅相逢,像太行藏了千万年的心事,一半是铁骨铮铮的硬朗,一半是温软绵长的柔情。

 

二、松风云海间的山野安闲

秋日的太行,最动人的颜色是从林海深处漫出来的。乌金山的万顷松林褪去盛夏的浓绿,渐渐晕开深浅不一的金红,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负氧离子裹着松香往肺腑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给身心做了一次温柔的清洗,连日赶路的疲惫,就在这松涛阵阵里散得无影无踪。林间的鸟鸣断断续续从枝叶间透出来,没有城市里的喧嚣聒噪,清清脆脆的声响落在耳边,把整条山径都衬得愈发幽静。

往太行龙泉森林公园里走,九百里的峡谷被缤纷的秋意裹住,黄栌红枫沿着山势铺展,深浅不一的红、明黄、苍绿交织在一起,像大自然随手泼洒的油画。澄澈的龙泉河顺着山谷流淌,岸边的彩林倒映在水面上,把一河的碧水染成了流动的彩缎。飞瀑从半山的溶洞里奔涌出来,像一幅银白的帘幕垂在半空,水流砸进深潭里,溅起满空水雾,晴光斜照的时候,一道浅浅的彩虹就在水雾里浮起来,人站在数步之外,衣袂间就能沾到细碎的水珠,浑身都浸着凉丝丝的清爽。

等到傍晚站在云竹湖边,整颗心都跟着湖面的水波静了下来。环湖的群山被落日镀上一层鎏金,满山的秋影都沉进了碧水里,水和天接成了同一种颜色,虚虚实实的光影在波面晃动,分不清哪里是山影,哪里是水波。晚风拂过湖面,把细碎的波光一层层推到岸边,远处的渔舟慢悠悠划过来,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在满湖的金光里划出一道温柔的水痕。岸边的草叶上渐渐凝起细碎的露水,远处山村里的炊烟升起来,和天边的薄暮融在一起,整幅画面都慢了下来,慢到能让人听见时光轻轻流淌的声响。

 

三、山径深处的岁月余温

沿着太行一号公路往山的更深处走,石砌的民居三三两两散在山腰上,石墙和周围的山岩几乎融成了一体,屋顶上的茅草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裹着饭香,顺着山风飘出去很远。扛着锄头的老农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家走,鞋底蹭过被几代人踩得发亮的石阶,发出轻浅的声响,大黄狗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野菊,尾巴晃得悠闲又自在。崖畔上的老野杏树虬枝横斜,细小的果实挂在枝头上,不管春秋轮回,不管人世变迁,就这么年复一年倔强地立在石缝里,像世世代代守在山里的太行人家,把根深深扎进了岩层的缝隙里。

山路上遇到挎着竹篮采山菇的阿婆,她把刚摘的野山楂塞到我手里,果皮上还沾着山间的晨露,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指着远处的梯田跟我说,早些年山里人就靠着一锄头一双手,把乱石坡修成了能种庄稼的良田,石堰一层叠着一层顺着山势铺上去,像给大山系上了一圈圈整齐的腰带。那些石头都是当年的人一块块从山涧里背上来的,每一道石缝里,都藏着山里人不肯向贫瘠低头的韧劲儿。

往麻田的方向走,青灰色的纪念馆静立在青山脚下,旧时光的温度从展柜里的旧绑腿、锈蚀的枪管、泛黄的日记本里慢慢透出来。风从窗外吹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山坳里的号角声,那些曾在这片山野里抛洒热血的身影,早已把自己的骨血融进了太行的岩层里,化作了漫山挺立的松,化作了崖壁上永不褪色的红。路边的古槐树下,下棋的老汉们用浓重的乡音说着当年的故事,孩童绕着树桩跑着笑闹,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安宁又滚烫。

 

四、山巅之上的心境归处

我站在山巅往远处望,连绵的群山顺着视线往天边铺展,像无数条蛰伏的苍龙,云浪从山谷间涌上来,在一座座峰峦之间翻涌流动,风掠过耳畔,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曹操当年从这里的羊肠坂道经过,望着连绵的群山写下苦寒的诗句,千百年后的今天,当年颠簸难行的古道早已变成了平坦的旅游公路,来往的游人顺着山路走进太行,把满心的烦忧都卸在了山风里。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坚硬的岩壁,指尖触到的是亿万年来时光沉淀下的厚重。从前总以为游山玩水看的是风景,直到一次次站在太行的山巅才明白,我们望向山的目光里,藏着的都是自己的心境。年轻时初登太行,只看见它的雄奇险峻,只惊叹于岩壁的巍峨、云海的壮阔,满心都是对山河磅礴的震撼;如今再走在太行的山路上,目光里慢慢接住了石缝里长出的野草,接住了山民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接住了岩层里藏着的千万年岁月,才懂了这大山沉默不语的温柔。

太行从来都不是一座只供人仰望的山,它把亿万年的沧海桑田摊开在你面前,把烽火岁月的记忆藏进岩层里,把世世代代人的坚韧刻进每一道石堰,它敞开宽厚的怀抱,接住每个远道而来的人,你把满心的郁结往山风里一撒,它就会用漫山的松涛替你揉碎,你把浮躁的心事往清泉里一浸,它就会用潺潺的流水替你涤净。

走下山的时候,回头再望一眼连绵的太行,落日把它的轮廓描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我知道这一次的离开,不是和山作别,而是把山的韧劲儿、山的柔意、山藏了千万年的安宁,都悄悄揣进了怀里。往后的日子里,只要想起这太行的风、太行的泉、太行漫山的秋光,心底就永远立着这么一座安稳的山,托着岁月,也托着你我。

 

徐业君,湖北仙桃作家,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荣获多项文学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