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窑的灯

 

作者：尘曦

 

窑洞里的灯，并非城里那种雪亮的日光灯，而是一盏老式灯泡，悬在窑顶的木梁上，蒙着一层经年的薄灰。

老家的土窑，是父辈一镢一锨从黄土山梁中挖掘出来的。墙体由夯实的黄土筑成，摸上去粗粝干燥，却冬暖夏凉。小时候，一家人的日子，便是围绕着这盏灯缓缓铺展开来。

黄昏从塬上渐渐沉落，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父亲收工扛着锄头回到窑里，母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轻舔锅底，炊烟顺着窑顶的烟道缓缓飘散。待锅中的洋芋和面片咕嘟作响时，母亲伸手拉动灯绳——“啪”的一声，昏黄的光晕漫开，顷刻间填满了整孔窑洞。

灯下摆着一张矮木桌。我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糙纸上沙沙作响。母亲坐在一旁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发出细微的嗤啦声。父亲抽着旱烟，言语不多，目光落在灯光里浮动的尘埃上。黄土窑外，山风呜咽着穿过沟壑，可窑内这一点暖光，便将所有的寒凉都隔绝于门外。

后来，日子渐渐好转，家里搬进了砖房，土窑便闲置下来。那盏灯泡依旧悬在木梁上，只是很少再被点亮。上次回乡，我推开窑门，一股干燥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伸手拉动灯绳，灯泡闪烁两下，依旧透出那片熟悉的暖黄。

灯光仍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灯下再也没有纳鞋底的母亲，和静坐抽烟的父亲了。

黄土塬上的窑洞，一孔连着一孔，藏匿着无数人家的晨昏日常。这盏灯，曾照亮一代人的清贫岁月，也映照过朴素的期盼。它不耀眼，不绚烂，却长久地守在黄土深处，将平凡的岁月稳稳托举。

世间许多光亮皆是如此。不必璀璨夺目，只要能照亮一家人的烟火日常，便足以在岁月中留下印记。

黄土窑的灯，亮在窑洞里，也亮在每个从黄土沟壑中走出去的人心底。

 

配图说明：黄土窑洞实拍照片，还原文中乡土窑洞场景

 

作者简介：尘曦（本名：郭志清）甘肃会宁乡土写作者，扎根黄土高原，书写故土风物与寻常人间。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