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情书
作者:马振凯(山东)
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年轻战士为老兵代写情书,这听起来有点儿离奇,但这却是我的亲身经历。
那是1972年,我们连队刚从广西宁明转移到桂林界头村。这里的营房比宁明好很多,红砖砌就的房子,波浪式的水泥房顶,营房中间有一条小路贯通前后村落和道路,营房北面有一条哗哗流淌的水渠,南面是一片幽静的小树林。远处的自然景色也比宁明美丽,到处都是葱茏峭拔的山峰,这个环境好像专门是为写情书准备的。
那时连队战士文化水平普遍较低,高中毕业生没几个,大部分是初中和小学毕业生,甚至还有个别的文盲。虽然部队也帮他们补习文化,但这起不了多大作用。我们是雷达部队,雷达操纵员和电台报务员都是技术兵种,文化程度高的都在这两类兵种中。文化水平低的战士大都分在炊事班、高射机枪班、油机班。
按照规定,战士服役期间不准谈恋爱。三年服役期满留部队超期服役的老兵可以和老家的姑娘谈恋爱,但不准和部队驻地附近的姑娘谈恋爱,这也是规定。在当时,这种远距离的交往方式只能依靠写信。家里的人给老兵介绍了对象,双方先要通过书信建立联系,取得信任和同意后,探亲期间就可以面见,最后确定婚姻关系。尽管每个老兵情况不同,事情进展快慢各异,但是大致的婚恋路线就是如此。
我连有个1968年入伍的山东兵,名叫李友明,虽不是文盲,但文化水平较低,是油机班战士。李友明长得比较高大,大家都说他是虎背熊腰狼腿,就是上身比较发达,腿比较细。山东兵饭量都大,他在山东兵中又属于饭量大的。连队驻扎广西,主食是大米,每到连队调剂花样吃馒头,他一手先抓上五六个,吃完再拿。当兵的包的饺子都特大,他一顿能吃七八十个。李友明好吃,1971年就因和另一位战士偷偷食用他俩采摘的蘑菇,造成食物中毒。连队没有汽车,当时我和另外七八个战士轮流用担架抬着他俩,坑坑洼洼,上坡下坡,走了六七里的山丘路,送到宁明县医院抢救,所以我和李友明也算有交情。到桂林以后,他的服役期进入第四个年头,按规定可以谈恋爱了,家里有人给他介绍了对象。平时李友明和家里人通信都是自己写,现在要和女方单独联系,他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平太低,不光写的字拿不出门,还担心说的话没文化,怕这门婚事“吹”了。于是有一天他找到我,把我拉到营房南面的小树林里,神秘地对我说:“振凯,你得帮我个忙。”我问他:“帮什么忙?”这时他有点儿扭捏了,嘟囔着说:“家里给介绍了个对象,双方家长也都同意,女方也同意。这不,让我们自己直接联系,培养感情。你知道我那水平,写个油机日记都不行,我怎么给人家写信?”我说:“你干什么?想找我代写。我可不敢,给你写吹了,我负不起责任。”“你是咱连的‘红色笔尖’,你不行谁行?”
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爱好写文章。从1970年6月起,连队的墙报、板报基本上都是我负责,并且兼任连队读报员。营长来连队视察时,表扬我是连队的“红色笔尖”“高音喇叭”。
我看看李友明,他的长圆脸上满是真诚,真诚中又带点儿紧张。这紧张不是怕我不答应,而是谈恋爱这件事本身让他紧张。我想了一下,说:“这事我可以帮你,但是有言在先,写好了写成了,你别谢我。写坏了写吹了,你也不能怨我。”“这肯定没问题,吹了怎么能怨你呢。你放心,咱不是那种人!”他又嘿嘿笑了一下,“写成了肯定得谢候你,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就这样,我算把这件事应承下来了。李友明很高兴,从裤兜里掏出家里来的信,上面有女方的通信地址。“那我得问问,未来的这位大嫂是什么情况?”李友明心里得意,嘴上却说:“开什么玩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嗯,她的情况和我差不多,农村的,向阳花①,年纪比我小一岁。”“什么文化程度?”我最关心这个。“文化程度不清楚,可能是小学毕业,没准儿初中毕业。要不我怎么找你替我写呢,人家肚里墨水肯定比我多。”“那你这封信,是你们之间的第一封信,是你先写给她?”“对!”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儿数了。李友明又介绍了双方介绍人的情况,说女方对找一个现役军人比较满意。最后我说:“老李,这样,我回去先打个草稿,明天午饭后还是在这里见面,写好你先看一遍,看行不行?”“那肯定行,你写的肯定没问题。”
回去后我就考虑这封信怎么写好。这是一封试探性的信,既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死板;既要表示满意,又要留有余地。回到宿舍,我拿出纸笔,坐在小马扎上,把床单褥子撩起一角,在铺板上铺好信纸,提笔写起来。有战友路过,随口问我一句,“给家里写信呢?”“是的。早就该写了,这两天不是训练忙嘛。”我也哼哼哈哈应付着。
关于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我现在肯定记不起了,但是根据当时的时代氛围,我可以想象性的模拟、还原一封,具体内容不会一样,至于大体意思,应该差不多。
玉珍同志您好:
首先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家里把您的地址给了我,说明您有进一步联系的意愿,我很高兴。我的情况想必介绍人都告诉您了,我就不多说了。虽然我们天各一方,能够认识,说明我们有缘分。以前我们了解较少,希望今后能在信中多多交流。我们都是革命青年,您可以谈谈您的理想和追求,我也谈谈我的理想和追求。由于保密的原因,部队的生活不能多说,但是我会把我的思想情况及时向您汇报。我的通信地址您可能知道了,我在信末再附上。接信后如果您有进一步联系的想法,可以随时写信来,我很期待您的回信。请向您的家人问好!
此致
革命的敬礼!
友明同志
1972年7月7日
第二天午饭后,我把信给李友明念了一遍,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这样写。完了我问他,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我再回去修改。李友明听我念完信,满脸高兴:“你小子写的太好了,找你找对了。不用改不用改,我马上寄出去。”
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的麻烦就来了。过了有十几天,女方的回信来了,信中露出愿意进一步交往的意愿。虽然作为女同志,表达的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怎么办?”我问李友明。“什么怎么办?你帮人帮到地头,送佛送到西天,再帮我写回信啊!”看着李友明急咧咧的样子,我也笑啦,“下面的信不好写啦,人家同意交往,你得主动点儿啦。谈恋爱的事我可不懂啊,不会写啊!”李友明朝我晃了晃拳头,“您小子别拿架,小心我揍你!”
李友明说揍我,其实谁揍谁还说不定,他就是个瞎大个。有次他惹了我,我一个勾腿,不到一秒就把他放倒了。李友明躺在地上仰脸看着我,满脸的不相信,咦,这小子怎么把我放倒的?他很不甘心,找机会就想捞回来,他比我劲儿大,贴上身我弄不过他。有一次他把我堵到油机班宿舍的墙角里,狠狠揉搓了我一阵儿,“告诉我,你怎么把我摔倒的?”
以后我就成了李友明的“大秘”,来了信他就找我。我得根据上封信的内容,结合这封来信,继续写“恋爱信”,就像现在写一个电视连续剧剧本。李友明后来复员了,他和那位姑娘最后成没成我不知道,代他写信的事露没露馅我也不知道,自他复员后我们就断了联系。这是李友明的私事,在部队期间我一直为他保密。如今到了这个岁数,保密也没必要了。假如他俩真成了夫妻,现在就是说破这件事,他俩也不会打离婚,都老夫老妻了。
代写恋爱信,还不止给李友明代写。高射机枪班还有位1968年的老兵,我叫他老刘。他是文盲,大字不识。本人性格又磨叽,罕言寡语,长一副窝窝憋憋老妈妈嘴,像掉了牙的老太太。代他写信比代李友明更困难,因为我很难搞明白他心中的意思。我很想把这件代笔的事也写一写,但头脑中回忆起来的线索实在太少。即便能回忆起来,我总觉得,那也该是另一部“电视连续剧”了。
注①:向阳花,源自1962 年的一首经典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这里特指农村姑娘。

作者马振凯先生
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即今齐鲁师范学院)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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