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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亲戚

走亲戚

 

作者:刘茂云

 

一

 

阳光从麻纸糊的格格窗户渗进,泼洒在竹席,成一片橙黄的麦浪。竹席之上,折叠的花花绿绿铺盖高过半墙。炕中央,斑驳的紫红八仙桌像一位长者,正襟危坐等一家人围坐吃饭。烟熏火燎的煤油灯,像屋顶上的烟囱,或寺院里的酥油灯,独自缭绕安详。卧在炕头的老黄猫,沾足了口水洗脸,左爪洗完左脸,再用右爪洗右脸,然后把爪子舔舐得没法再干净;眯眼洗脸的猫,是菩萨低眉的样子。

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拉风箱的母亲,站起身子,一脸惊喜:猫洗脸,要来亲人!猫洗脸,要来亲人!——朝西南洗,你姥爷要来!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有她唱歌的味儿,深情凄婉。

那一刻,我年轻的母亲,脸如满月,圆润皎洁。

那一天的风箱是一架古琴,被母亲拉得铿锵有力,节奏昂扬;那一天灶里的柴火像春天的朝霞,迷离的火光,映照在母亲的脸上。母亲一会儿抬头看着炕上的娃儿们笑,一会儿低眉瞅着灶火出神,不由自主就哼起了她喜欢的歌谣:一条大河波浪宽……忧伤,苍茫。我的眼前顷刻涌起了无边的水,水这边是赤脚奔跑娇小的母亲,那边是黧黑一团如雾的姥爷。无边的水一浪高过一浪,有水鸟低飞,啁啾穿透涛声。天空阴暗低沉。

母亲的歌声让我走进秋尽冬来的落寞忧伤,残阳如血,无边落叶萧萧而下,而我宛如一芥蒿草,在旷野的风里飘摇。

母亲自幼失恃,可谓孤苦。姥爷再娶带着俩孩子的女人,不久又新添小女。性情木讷的母亲,不会虚假奉迎,无奈离家,跟随她年迈的奶奶生活。一滴朝露与一枚寒霜相伴,一轮初升的太阳和一弯西斜的月亮同在一片天空,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和一个一天到晚说不完废话的老人,冬去春来,不舍昼夜。日子不像日子,岁月不是岁月。姥爷像一枚星星湮入星河,渐渐没了音讯。在精神上,母亲早已经是孤儿。等她还没明白家的意味就过早地有了自己的家,于懵懂中生儿育女,恍惚中成年。母亲早年的际遇总是让我想起连绵的秋雨中,蜷缩在他人的屋檐下,一只浑身透湿、没了家的雏鸡。

母亲知道姥爷还在大青山下长城边上那个她出生的地方叫作陈家村的村子。那个村子长在她心里,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她心痛。那是个深山沟里的村子,像锅底的一块锈迹,暗淡无名。路是羊肠小径,只能骑毛驴走,窄处人得下来,两脚并住,斜着身子背靠山脊往前挪。人在前,驴在后,人死死拽着驴;驴不肯走,鬃毛竖直,四蹄抖若筛糠。山村少有人出进,连鸟都懒得光顾。信息阻断,姥爷和母亲生死两茫茫。对于母亲,去看姥爷的路再远也是近的,与难走无关,但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母亲过早懂得了人世的炎凉,她不想打破姥爷生活的平静,不想给姥爷添麻烦。

我不大喜欢姥爷,绝不是因为他右眼失明,形象萎顿。姥爷身材魁梧,说话掷地有声,绝对是男人的气象。但我就是从心里不大喜欢。盼姥爷来,是盼平时没有、过年才有的饭菜,还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稀奇古怪的家长里短。那个年月,乡村的孩子,物质和精神一样穷,穷得像一张白纸。

姥爷来了,骑一头灰色的毛驴。没有亲眼看到姥爷是怎么走进我家的院子的。玩累了回家,发现姥爷斜靠着我家的铺盖跺坐着,一条腿蜷曲,一条腿直伸,高举羊腿,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旱烟。母亲坐在姥爷对面地上的小板凳上,紧依炕沿,两手托腮,眼眨都不眨看姥爷说话。

十几年未见面的父女,有拉不完的话。母亲想知道故乡所有她知道的人事变化,姥爷尽力搜罗他知道的所有。有时为了一个话题俩人会争抢着说,姥爷总是笑着先让母亲说。话语间,有高兴,有悲伤,有笑声,有沉默,也有说不尽的唏嘘。母亲不问姥爷现在的家境,只有姥爷不慎提到,母亲才微微一笑算是回应,这是父女俩的敏感区域,她希望姥爷一切安好!

姥爷带给我们姊妹的礼物是两碗大豆,带给母亲的是一块方方正正,长八寸、宽五寸、厚一寸的推莜面窝窝的石头。饥馑年月,姥爷所在的村子家家一贫如洗。姥爷的礼物已经是很贵重了。

烧饭后,母亲用盛饭的铁勺为我们炒大豆。灶里的烈焰刚过,燃尽的柴禾红若火球,不再喷火舌。这个时候,母亲会抓一小把大豆放在勺里,将勺置于火球之上,来回旋转,不断扬起、接住,接住、扬起,不大一会儿,外焦内酥的大豆就会滚落在我们跟前。满屋子的豆香。姥爷和母亲是不会吃的,他们将滚烫的豆推至我们跟前,像赶蹦跳的羊羔回圈。姊妹五个自觉地以颗为单位来分,大让小,大的少一两颗,小的多一两颗,大家你情我愿,和气融融。大豆放在嘴里不会马上咀嚼的,先含在嘴里,用舌尖搅动好长时间,等外面的皮层全部和软如乳,才细细碎碎地嚼。吃得少,放在衣兜里的多,后来的日子有了慰藉和期待。走在路上,摇着衣兜,听大豆碰撞的声响如听童谣天籁,说不出的快乐和激动。

嚼着大豆,听姥爷和母亲拉家常,豆香也浸润家常。

推窝窝的石头温润如玉,刚摸凉莹莹的,很快就温和渐起。乳白色的胎底,淡墨如丝的线条环绕其上,像烟霞,像雾岚,氤氲于一片长方形的湖上。

石头与母亲的手艺相得益彰,母亲推出的窝窉齐整如一,薄如蝉翼,排列在竹笼,宛若并列出行的帆船。村里人说母亲的手艺独一无二;母亲说,全凭石头。

那块石,姥爷说是马牙石,当地特有。真正的马牙石外观是白色或乳白色,玻璃光泽,常呈菱面体或晶簇。是中国西南边疆地区最常见的一种石头。无法考证石头的归属,可以肯定的是,石头是经姥爷的手磨制的,其间的用心良苦自不必说。鄙人揣想, 清风朗月,一老者劳作疲累,依百年古榆小憩,窥见身后草丛之中熠熠荧光,近前,竟是一石闪耀,把玩良久,揣至腋下,逃至山后,避后妻而琢磨。每日至月西斜,方才将磨至半途之石湮于土下,鬼祟归家。如此近两月方得,遂携之而赴后山。

石头,见证了姥爷心底这份深藏的父爱。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姥爷走了。驴背上横担的毛口袋里是母亲给姥爷装的二斗小麦。母亲哭得抬不起头来,姥爷轻拍着母亲瘦弱的肩膀,不停说不要不要。他的一只眼里泪水不停打转。

姥爷没有骑驴,捅着袖倒拉着,他在前,驴在后,慢慢走远。那一刻,我幡然顿悟世上所有的离别其实都是瞭望孤帆远影的无助,无奈于天际光阴的流淌不止。

离别,因飘洒着雪花凄清无比。第二年农历正月初四,姥爷一大家人,用我家小麦磨好的面粉包饺子,姥爷猝然离世,手里举着的是一个包了一半的饺子。

姥爷唯一留给母亲的遗产就是那块推窝窝的石头,像烟霞,像雾岚,氤氲在母亲的心湖之上。之后,母亲推窝窝也推她欲说还休的日子,随着手掌的推动,一个人静静地想他再也回不来的父亲。那是她独有的时光,是她空无的富有,直至生命的结束。

姥爷殁了。我们家吃莜面,母亲推窝窝的手经常会停留在那块石头上,望向窗外,泪眼婆娑:亲戚要走串,不走串不如外人!母亲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与姥爷何尝不是外人!这是母亲一生的痛,她不想让她的孩子重复她的缺憾。她让我们崇尚人伦,亲戚多走串。

 

二

 

村里,每年的腊月正月是农闲,也是一年里最为闲适的好时光。这段时间,村里人腊月要找媒人给儿子说媳妇儿给闺女寻婆家,再掰着指头择个三六九吉日把喜事办了。当然,普遍要做的是走亲戚,大家都有了充裕的休闲。时间有了,心情有了,头痛的是礼物。走亲戚不拿东西是不懂礼数不尊重对方,自己也没面子。那个时候,我不谙人情礼往,但从《红楼梦》里知道村妇野老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是带着自家种植的新鲜瓜果蔬菜,还有枣、倭瓜和野菜。

走亲戚无异于一个家庭的外交,跟国际关系差不多,小国有小国的作派,大国是大国的风范。走亲戚也是一个家庭的形象工程,系统工程,不可马虎,要提早筛选要走的亲戚。计划要带的礼物种类、多寡,看望的具体时间,必须要说的话,甚至包括忌讳,事无巨细,都要周全。

筹备会是在煤油灯下多次举行,父亲主持,强调主旨,属于上层建筑;母亲重在考量物质的多少,要说的话,禁忌等等细节实操。大家一致同意,大爹家得去,虽说是与父亲同父异母;叔叔姑姑家得去,不能计较同母异父;叔伯三叔家得去,三爷爷疯颠,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三位叔伯姥爷家得去,叔伯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五舅大姨二姨三姨四姨五姨家得去。村支书、村主任家得去,而且是父亲单独去,这是父亲的主意,母亲和我们娃儿拗不过父亲。父亲的理由充足,说他想当村长,不去难成。  

 没钱的光景难过,没钱的掌柜难当。难的是手里没东西。猪羊肉除卖掉的剩下的是下水;口食紧缺,一家人还得磨碎了喝糊糊吃稀的,拿啥送人?

父母几夜无眠。母亲说,再不走亲戚不能,快成孤家寡人哩!父亲说,人活脸面树活皮。说归说,在赤贫如洗面前,他俩的斗志经不起现实的打击,一次次决定再投降一年吧,反正不走亲戚的也不只我们一家,等明年吧,山背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一想到村上光景好的人家春风满面、迎来送往的热络,那份得过且过阳婆地暖和的自我宽慰还是显得羞愧难当,见不得人。父母被走亲戚折磨得一次次半夜惊醒,浑身冒汗,梦里都是走不了亲戚的寒碜和狼狈。

天,无绝人之路。狗急了也会跳墙,父亲想到了他的拿手戏,下雪天跟着电线杆捡在风雪中被撞死的麻雀、沙鸡;雪地里支网套兔子、狐狸。

天公作美,暴风雪来了,父亲像一只飞狐避开村人早出晚归。

凯旋的父亲,坐在炕上,两手抱胸,依靠他那只黑油的船形方枕头抽旱烟,时不时吐一只圆圆的烟圈儿。插紧门闩,不说话,把灯芯按低。母亲和我们娃儿们围坐一圈儿开肠划肚,拨毛洗涮。

计划要去的人家多,东西少,入不敷出。父母高屋建瓴,选择将不懂人情世故日后不会与我家交往的对象删除;人情薄凉的人家以其道还致其人,不带东西,端着笑脸去说一些大年初一的好听话。剩余的、也是重点的人家当慎之又慎。

大爹三伯家光景穷,3只麻雀;姑姑家姑父在供销社当主任,3沙鸡,1张狐狸皮;仨叔伯姥爷分别两沙鸡,舅舅们大二舅家空手去,其余3只麻雀。姨姨家们各3只麻雀。村书记1张狐狸皮,外加1斤薯干酒,村主任1张狐狸皮。最后,我家剩下3只麻雀,1只沙鸡,1张狐狸皮。父母商定,麻雀沙鸡大年夜插好门一家人炖着吃。狐狸皮留着,等妹妹出聘作陪嫁。

工程浩大,从筹划到落实历时两月,按计划悉数完成。那一年春节,过去门可罗雀的我家开始热闹起来。父母经常带着我们兄妺五个站在豁口外,迎来送往来我家走亲戚的人。我父母的笑脸如太阳光彩照人。

我家住在村南头,姑姑和姑父的“212”吉普车从旗里来,要从村北的山坡上冲下,从村中间由北而南贯穿,直达我家。我村的南北路厚颜无耻的像北京的中轴线,中轴线两边均匀地分布着我的父老乡亲们。收废品的、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耍猴的、演碎石喷火吞洋钉的,还有一周一趟的班车,只要进了村子,必然会送择村中间的南北路的中心地带停留。全村老少,立刻就会像摁开阀门的水,从两边涌过来。那一瞬间的繁华与热闹,不次于大都市的步行街。不长的马路熙攘无比。姑父的车,正是在马路和一村子人内心十分空旷无聊的晌午,像一股旋风,横扫而来。多少年过去,额仁搭拉健在的人还说,那是他们眼睛里见到的第一个“扁蛤蟆”,像水上飘过来,“如——如——”如过来。

姑父给我们带来的礼物是他去首都学习买的“北京的面条”。“北京面条”是表弟告诉我的称谓,时隔好多年,我才知道,我曾经为之瞠目结舌叹为观止的北京面条,其实是散装的方便面,塑料包装袋里,一块挨一块整板的方便面。那些方便面,尽管带着佐料,我们兄妹从表弟唾沫星乱飞的介绍里,知道是应该泡着吃的,但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那样侈奢,觉得那样做是近乎于败家子的行为。我们双手捧着方便面,从一根一根面的头或尾,用手指掰,一粒一粒放进嘴里,抿软了,才不得不咽下去。那种新鲜的油香舒脆荡气回肠。不止如此,咽下去之后,更重要的工序是,强迫自个儿如牛一样再反刍上来咀嚼、回味。这在今天令读者诸君看来令人作呕的行为,彼时,对于鄙下而言却是难得的审美体验。

从未登过我家门的村支书、村主任,也羞涩地在正月先后来我家拜年,他们说人不亲土亲、远亲不如近邻,还说抬头不见低头见。话语如三月的春风,吹进我们家。在我家温暖的土炕上,他们盘腿而坐,巴塔着旱烟,大口喝着大碗茶,与我的父母一递一句拉着家常。我的父亲母亲把我们兄妹五人从门外连喊带拽,让我们以大爷和叔叔的身份重新认识他们。我记得,叫完村支书大爷后,村支书还嘱咐刚上小学的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吃皇粮。村书记的抚摸像高僧摸顶抚摸了我的头。从那天起,我发心一定要吃上公家的粮,如果可能,一定要当村支书。

那一年走亲戚,还有两项意外的收获。其一:姑父身体胖瘦与家父相当,将一件他穿过的半新黑呢子大衣送给了父亲,父亲穿着它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下过身子,在家里吃饭即使头上冒汗也不肯脱下。在村里串游更是将衣扣一会儿扣上一会儿解开。其二:村支书在村委会上提名父亲可以作为额仁塔拉村长候选人考虑。父母亲对我们说,那是早晚的事。他们盼来年的雪早点下,连续下。

我们也盼。

 

作者简介:刘茂云,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鹿鸣》、《草原》、《六盘水》、《山东文学》、《小品文选刊》等刊物。多次入选散文年度排行榜等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