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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魂儿押在九十九道拐

散文|原创首发

 

把魂儿押在九十九道拐

 

作者:王瀚林

 

一脚踏进峨眉,山野的腥气混着石头缝里的阴冷,劈头盖脸就糊了上来。不是草木的清鲜,是松针在腐叶里沤透的潮,是岩壁苔藓浸出来的凉。前一种往鼻腔里钻,后一种往后颈上抹——你还没想清楚这味道打哪儿来,后背已经浮起一层细汗。

这哪是风景区。这是地壳憋足了劲拱起来的一整块硬骨头,一百五十多平方公里,沉甸甸压在盆地边缘。我就这么走着,像一把被人随手撂在山道上的破尺子,刻度磨秃了,连给这座山量一根脚趾的资格都没有。

天刚蒙蒙亮,报国寺那圈红墙半张着,想说什么,又被晨雾咽了回去。明代留下来的木料,在经年累月的湿气里沤出一种熟酸味——像一部搁了百年的线装书被雨浇透,阴干,翻开,扑面而来的那股子霉。伸手摸殿外的柱子,漆皮掉得七七八八,底下的木纹反倒倔,一道一道凸着,像攒了几百年的筋。你说不清是不是从前那些打坐的和尚把精气神全渗进了木头里。倒是殿角那尊巴掌大的小石佛,脸早被游人的手掌摸秃了,掌心磨出一道浅窝,正盛着半窝阴湿的天光。

所谓"源远流长",从来不是墙上挂的那四个字,是檀香混着灰尘往你鼻腔里钻的那种沉,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倒也不全是敬畏——是被这几千年堆出来的分量,砸得有点发懵。

墙外鸟叫得欢,一声接一声往山路里引,催你:别在红墙底下久站,往深处走。

起初那段路还能装模作样看景。阳光被树冠筛碎了,一块一块铺在青石板上,看着暖,踩上去才晓得——那点暖根本盖不住石头的凉。再往下,腿肚子先发紧了,耳朵却先接住了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像地底下的岩层在翻身。越往前走越响,最后简直成了咆哮。循着声摸到清音阁才看清:这哪是山涧流水,是满河的石头在水里打架,白浪撞在黑岩上,撕心裂肺地喊。

我找了块长青苔的滑石头坐下,一闭眼,水汽直接扑在脸上。那股蛮力似的轰鸣顺耳道往骨头里钻,没半分钟,就把脑子里攒了大半年的报表、消息、没说完的废话,全冲成了碎泡沫。人一下子空了,也轻了,像被水淘洗过一遍。

歇够了回头往云里一望——好嘛,真正要命的地方,还在半天高的云雾上头飘着呢。

果不其然,刚踩过凌霄亭的门槛,山就懒得再装慈祥了。

九十九道拐。这名儿从听见的那一刻起,就像个早就挖好的陷阱。台阶窄得放不下整只脚,坡度陡得逼你低头,视线里只剩脚底下那一小块麻石——被千万人踩得发亮,亮得像一句说了几百年的谎。每抬一次腿,小腿肚的筋就像被山里的手攥住,狠狠拧一把。汗根本不是顺着脖颈往下淌,是直接从毛孔里炸出来的。后背那件T恤湿了干、干了湿,最后硬成一层盐壳,蹭得皮肤发疼。喘气声大得自己都嫌吵,肺里火烧火燎,连吸进去的风都带着石阶的土味。

中间有那么两三秒,真想就这么往台阶上一瘫。反正石头凉,躺下去肯定舒服。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半条魂,已经被每一级磨亮的石阶悄悄扣下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那几级拐挪完,扶着寿星桥的石栏杆弯下腰大口喘气,那股子快要散架的累,反倒熬出了一点狠劲儿——我这副常年钉在椅子上的破身子骨,居然真没被这山收拾趴下。回头往云底下望,那密密麻麻盘上去的台阶,刚才还像索命的锁链,这会儿看着居然有了点顺眼的意思。只有小腿肚还在那儿不受控地抖。这是山不肯白送你过关,硬塞给你的纪念品。

再往上,画风突然就野了。

猴群从树冠里钻出来,一个个比游客精。一只半大的青猴"唰"地从枝桠上窜下,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死死钉住我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面包角——那眼神明摆着就是"拿来吧你"。我屏住呼吸,慢慢掰下一角递过去。它爪子上的老茧刮过我手背,凉的,比山风还糙。一把抢过,蹦回树杈,蹲着大嚼,嚼两口还抬眼瞟我一下。那眼神不像拦路抢劫的土匪,倒像个守山的小崽子,在检查我这个过路人懂不懂进山的规矩。

跟这些野东西对峙完,山林又静了下来。可海拔越攀越高,空气薄得像一层旧纱窗,吸一口都填不满肺。这时候抬头往云缝里瞅,那点漏出来的金光,是我接着往上挪的唯一念想。不然真能就地往草窠里一躺,再也不想起来。

终于,连滚带爬蹭到了金顶。三千零七十九米的风往脸上拍,冷得扎肺,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那尊十方普贤像立在眼前,四十八米高,阳光一照,鎏金的表面亮得晃眼——那金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逼着你瞬间觉出自己的小,小得像山路上一粒被风刮走的石子。

正恍惚间,浓雾被太阳撕开一道口子。邪门了——云层的软面上居然投下了我的影子,四周还裹着一圈彩虹似的光环。那一秒钟真觉得自己灵魂出窍,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个累得快瘫下去的肉身。这哪是什么天降祥瑞,就是一种极致的虚幻,像做梦做到最沉的时候,突然被山一巴掌拍醒。

没等我缓过神,云雾又漫了上来。光环、影子、远处的山峰,瞬间全没了踪影。只剩山谷里飘着几点忽明忽暗的光,也不知是古寺的圣灯,还是山脚下人家漏出来的灯火,把这无边无际的大山,衬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下山时膝盖疼得厉害,那是几百级陡台阶在骨缝里硌出来的内伤。一路瘸着往回走,回头再想别人嘴里那句"雄秀神奇",全是导游词里编出来的场面话。我能记住的只有三样:报国寺旧木头的霉酸味,清音阁轰鸣到耳鸣的水声,九十九道拐里每一步都钻到骨头里的酸。

这山根本不是用来"游玩打卡"的。它是拿石头、云雾、陡得不讲理的台阶,把我这一百多斤从城市里带出来的虚浮气,完完整整敲打了一遍。

回到平地好多天了,我还是觉得,魂儿没完全跟回来。大半留在九十九道拐的某一级石阶上,替我记着那股喘不上气的累,记着这山不肯好好说话、只肯用石头和肉身硬碰硬的劲儿。

口袋里还揣着当时在路边随手捡的一块小麻石。粗糙,冰凉,摸上去有被千万人踩过的滑润。

这趟峨眉到底值不值?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心里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说它是半座山太重,说它是一粒石子又太轻。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