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桥，一颗心

——《马二娘》走进中学课堂有感

 

文 / 罗银湖

 

一、当试卷从远方寄来

近日，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语文试卷通过网络传到了我的案头。浙江温州、湖南长沙、四川成都、江西宜春，乃至辽宁铁岭、甘肃嘉峪关……看着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城市名字，作为一名写作者，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我的短篇小说《马二娘》，这篇从江汉平原排湖乡野里长出来的故事，正以一种质朴的力量，跨越千山万水，走进东南沿海、西南腹地、东北黑土地和西北戈壁滩的中学课堂。

它不再仅仅属于我，也不再仅仅属于排湖。它正在成为一代代年轻读者，理解中国乡土社会、理解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善良的一扇窗。

 

二、我为什么写马二娘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做过报社、电台的特约记者，走街串巷、深入基层的那段经历，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心里。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我始终固执地相信：写作就要把根扎在泥土里，离开了泥土，文字就会飘起来，失去打动人心的重量。

《马二娘》里的这个女人，就从我记忆深处的土壤里长出来。乌河镇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苦命人。四十三岁那年，大她十岁的丈夫刘黑子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夏夜得急病走了，撇下她和两个半大的女儿。她个子矮小，皮肤黑，脸上雀斑密密麻麻，长得不好看，镇上几乎没几个人正眼看她，连打个招呼的都少。两个女儿先后出嫁，都没向她要一分钱的嫁妆，可她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娃娃们太多，在心里发誓要拼命攒钱弥补。

从此，她像镇上所有的男丁一样下地、开河、垒坝，一有空就腰里围着黑包袱，一手长火钳、一手塑料袋，走村串户去捡废品。谁家做事忙不过来，她就上前搭把手，不图什么。日子久了，镇上的人对这个长相不雅的苦命女人，也渐渐有了几分敬重，时不时把家里的废旧东西收拾出来送给她。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觉得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三、那座桥，是我替她圆的一个念头

有老师告诉我，各地命题常常聚焦在一个看似矛盾的细节上——马二娘“省吃俭用给女儿攒钱”，却又“毫不犹豫捐出积蓄修桥”。有人问我：她自己都那么苦了，建桥跟她吃苦有什么关系？逻辑上说不通吧？

这个问题，我在动笔时反复想过。马二娘的“捐钱”，绝不是什么高蹈的大道理，而是一个再具体不过的瞬间把她心里那点东西点着了。一个夏日的下午，她在乌河镇后面的马甲河边洗别人送她的旧衣裳。她身旁是一座用杉木板搭的破桥，桥面一块块木板缝清晰可见。几个上学的小娃娃在桥上说笑着走来，忽然一声尖叫——“小明掉河里了！”马二娘顾不得多想，一头扎进河里，费尽周折把小明拖上了岸。

救起孩子的那一刻，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条河上要是有座水泥桥该多好啊，娃娃们和过路的人就再不会落水了。于是她怀揣着辛苦攒下的四万块钱存折，走进了镇政府。她要把它捐出去，换一座让所有人平安过河的桥。这就是马二娘的“苦”和“桥”之间的真正牵连：她这一生，吃够了没人正眼看、没人伸手帮的苦；也记着大家送废品、还她情的那点恩。她把自己受过的冷落，和孩子们可能遭遇的危险，将心比心地放在了一起。她想给的，是自己不曾得到过的护佑。

至于“给女儿攒钱”与“捐钱修桥”的矛盾，其实并不矛盾。她给女儿的，是母亲对儿女的亏欠之心；她捐给桥的，是一个苦命人对乡邻的报恩之心。两样都出于同一颗心——吃过苦，受过恩，所以不忍再看别人吃苦。小说结尾，她劳碌一生悄然离世，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存折；一年后大桥通车，镇长当众说，马二娘是第一个捐款的人，那四万元，全靠她一个人一分一厘省下来的。读到这里的读者，没有谁会再觉得她“傻”。

 

四、与《孔乙己》对读：冷漠与温热

在实际教学中，《马二娘》常被作为中学生理解现实主义小说的范本，甚至与鲁迅先生的《孔乙己》放在一起对读。这个对照，我特别喜欢，也觉得贴切。

孔乙己是一个被冷漠的看客一点点吞噬掉的悲剧——咸亨酒店里那些哄笑的脸，是冷的。而马二娘同样活在冷漠里：她救摔倒在路边、口吐白沫的老者时，不停招呼过路的人帮忙，却“没有一个人理她”，最后是她的执着，才打动了一个学生娃和一个挑担的圆匠搭手。同样是面对旁人的麻木，孔乙己被吞没，马二娘却以自己的善，去回报那份冷，最终把冷漠焐热，赢得了全镇的敬重。一个写的是凉，一个写的是暖；两者合在一起，恰恰是中国乡土社会最真实的两副面孔。

鲁迅先生写乡土，是批判与反思；我写乡土，是悲悯与坚守。笔法不同，但那都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凝视。

 

五、寄语

最后，我想对正在阅读这篇小说的同学们说几句：希望你们不仅能读懂一个故事，更能透过马二娘的身影，看见千千万万像她一样平凡而伟大的中国女性。文学从来不只是用来考试的，它更是用来理解生活的。

只要文学是真诚的，是贴着大地的，它就能穿透试卷的纸张，抵达孩子们的心里。我也将继续在这片我深爱的土地上耕耘，写出更多有泥土味、有烟火气、有温度的作品。因为我知道，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这些平凡而坚韧的人还在，我的笔，就不会停歇。

 

作者简介：罗银湖，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协会员。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累计发表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80余万字，作品见于全国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长篇小说《等爱回家》（连载于中国作家网）、《排湖往事》（连载于湖北日报客户端）。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短篇小说《马二娘》等被全国多所中学选为语文阅读试题素材。曾获“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今古传奇人物年鉴征文一等奖、凤凰网全国征文优秀奖等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