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孔雀蓝的愈合术

 

作者：王瀚林

 

盘山公路绕着青山层层抬升。车窗外的晨雾薄薄笼着山野，九寨沟的山门撞进眼底时，我忽然明白，所有提前看过的文字与影像，都像别人替我先看了一眼；真到跟前，还是会被它迎面一击。

踏进山谷，先攥住视线的是色彩。海拔两千余米的高原沟壑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钙华池，当地人叫它们海子。水不是静止的景，它活着。日光扎进水里，把矿物质煮开：深处墨玉，浅处翠玉，池沿晒出一线鎏金。风一过，孔雀青、薄荷碧、松石绿互相串门，顺着水波、光影、深浅缓缓涌动。水在调色，也在呼吸。

导游轻声说，那场剧烈的地质震荡之后，九寨沟的森林覆盖率反升了七个百分点。抬眼四望，叠叠山峦被林莽裹紧。秋日该是金红漫卷，盛夏的九寨，是泼墨般铺开的浓绿，厚得化不开。无边苍翠托住一汪汪碧水，水中倒影清晰得让人恍惚：脚踩陆地，还是误入水陆共生的幻境？

顺着临山依水的木质栈道往里走，潮湿泥土的清冽混着淡淡松脂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五花海猝不及防铺满视野，我敛住呼吸，放缓脚步。同一片水，竟能容纳这么多颜色，乱，却乱得和谐。池底经年钙化的枯木，像沉眠水底的洁白珊瑚；细碎水草顺流拂摆，晕开深浅错落的绿意；矿物质积淀的滩涂，悄悄晕出柠黄与橘橙。水通透得近乎透明，万物裹在清亮水光里，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成群的高山裸鲤身披细碎鳞光，自在穿梭在水底“珊瑚林”中。尾鳍一摆，池底彩色沉积物就醒了，像有人在水下撒了一把沙画。水面碎开，又慢慢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方藏在水底、时时流动的万花筒，藏着数不尽的细碎惊喜。

正看得出神，导游递来一副AR眼镜。戴上的瞬间，虚拟影像叠在碧波之上：山岩裸露，沟壑斑驳，像未缝合的伤口。摘下镜片，眼前却是灌木丛生、苔藓铺地，嫩绿枝叶沿着伤口边缘铺开。科技把时间折叠了一下，让我同时看见九寨的疼和九寨的愈。

行至午后，水声渐近，愈近愈响，最终化作震彻山谷的轰鸣。珍珠滩瀑布从辽阔的钙华滩面奔涌倾泻，撞向嶙峋岩壁，碎成亿万颗剔透水珠，在正午日光下熠熠生辉。细碎水雾随风漫溢，裹着山泉清冽扑面而来，沾湿发梢，也拂过栈道旁猎猎飘动的藏式经幡。水珠顺着斑斓幡布滚落，风穿过幡面，簌簌作响。

观景台旁，一位身着绛红藏袍的阿妈，正慢悠悠转动巨型经筒，铜轴发出旧木门般的轻响。她察觉我们凝望，抬眼露出质朴笑意，递来一碗滚烫的酥油茶。粗陶碗壁烫着掌心，醇厚奶香糅着温润茶味，把水雾裹挟的微凉推回山里。她走动时，衣袍银饰相撞，叮叮当当，笑意在眼角纹路里亮着。

落日西垂，融融金辉铺满诺日朗瀑布的水帘，为壮阔水景镀上温润金边。飞瀑轰鸣，像天地在胸腔里共振。伫立此间，我忽然觉得，九寨摄人心魄的从不止山水。是林海朝夕往复的呼吸，是游鱼无拘无束的穿梭，是阿妈递来的一碗茶，是满目疮痍之上，每一抹奋力破土的新绿。

暮色沉沉，夜慢慢笼罩山谷。我们落脚于长海星空营地。木屋门前亮起盏盏暖黄灯火，像遗落在深山的点点星子。裹上厚实毛毯，窝在观星平台的躺椅上，抬眼便是整片苍穹。墨蓝色天幕干净深邃，银河清晰得仿佛刚被细细擦拭过，繁星密布，璀璨得抬手即可触碰。

整片流动的星海，完完整整倒映在长海静谧无波的湖面。天地星河两两相望，双向璀璨。远处雪山在星光描摹下，勾勒出冷冽利落的轮廓，万籁俱寂，只剩自己的心跳，与浩瀚宇宙静静对望。

踱步至湖边，岸畔结着一层幽蓝薄冰，在清冷月色下泛着细碎莹光。凉意漫上来，像一脚踏进与世隔绝的冰雪秘境。尘嚣退远，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

次日清晨，车轮缓缓滚动。我忍不住回头回望。晨曦微露，薄雾轻笼山谷，层林叠翠的九寨，依旧静静伫立在山野之间。车拐过山弯，后视镜里最后一汪蓝缩成一点。我忽然觉得，九寨不是被我看过，而是把我重新洗了一遍。群山后退，孔雀蓝一闪，像大地合上了眼。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