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网

首页 > 散文 > 正文

无人凝视的特权

散文|原创首发

 

无人凝视的特权

——三亚河沙洲上的孤树

 

作者:王瀚林

 

三亚河的水,是一部没有页码的经书,日夜翻动,却无人诵读。河心那片沙洲,像一句被流水反复誊写、却始终不肯被冲走的偈语。洲上站着一些树,不是名木,不入典籍,连飞鸟都只是偶尔歇脚,像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仓促来去。

它们没有栈道,没有打卡点,没有一场雨是为它们特意落下的。

在这座以人潮和镜头著称的城市腹地,它们活成了一种近乎失语的遗弃。可偏偏在这遗弃的核心里,藏着这些树最奢侈的哲学特权——不被凝视。

现代人得了一种怪病,我把它唤作“无镜头则不存在症”。我们靠朋友圈的点赞确认一餐饭的意义,靠别人的惊叹确认一段旅途的价值,靠伴侣的目光确认自己还活着。人类的意识仿佛被施了咒,必须在他人的瞳孔里照见自己,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在居伊·德波所说的“景观社会”里,万物乃至人自己都成了展品,一旦展台撤去,聚光灯熄灭,生命便如退潮后的沙滩,空得让人发慌。

可三亚河沙洲上的树,天生免疫这套把戏。

它们不靠“被看见”才抽枝,不靠“被赞美”才扎根。人类的注视对它们而言,不过是河面偶然路过的一阵风,吹过,便散了,连涟漪都懒得留下。它们的存在是自足的、盲目的、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强悍。它们以纯粹的“物”的姿态,拒绝被赋予任何意义——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骄傲。

这是一种脱离了“他者”目光的绝对自由。

不妨看看我们的盆景。那些扭曲的枝干、被铁丝勒出的弧度,哪一寸不是为了迎合人类的审美暴力?再看看闹市街头的行道树,被修剪,被挂上彩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成了城市景观的臣仆。它们因为“有用”或“好看”获得了生存权,代价却是交出自己的主体性,活成别人眼里的风景。

唯有这河心沙洲上的孤树,四周的水是它的护城河,也是它的结界。无人问津,便免于被物化、被消费、被定义。它不必扮演伟岸,不必扮演沧桑,它只负责长成它自己。在这里,“无用”不是缺陷,而是最坚固的铠甲。

其实,生命最本真的圆满,往往是在没有观众的暗处完成的。三亚河的水涨了又退,树冠的叶子绿了又黄,沙洲上从未发生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没有掌声,没有悼念,没有热搜,没有截屏。只有树在静默地、自顾自地完成一轮又一轮的枯荣,像一个不需要读者的诗人,写给自己的诗。

当我们在城市的喧嚣中因为“被忽略”而焦虑时,或许该想想那片无人问津的沙洲。在宇宙浩瀚的尺度里,不被看见,本就是万物最寻常的归宿。而能在满是镜头与表演的世界里,拥有一处无人凝视的角落,静静生长——那才是生命最尊贵的特权。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