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只搪瓷杯
作者:阳跃君
这个小假期,我就没怎么出过门。
哪儿也没去,倒不是被什么钉在了家里。只是觉得不想出门,若真出了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年纪到了,这小城在脚下忽然变成一张摊开的旧地图,标满了去过的地名,却没有一个格子还等着被填满。于是我把门一关,替自己派了件正经差事:把去年那部小说的初稿,从头到尾再磨一遍。
初稿二十一万字,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堆起来的砖。这一回不砌墙,是拆墙。拆到末了,剩下十五万字。删掉的那六万,多数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写得太多——它们本不该存在,是我当年舍不得,硬把每一句话都往满了里塞。删稿删得狠的时候,忽然想起海明威那句被说烂了却常读常新的话:删掉的,往往比留下的更见分量。冰山浮在水面的只有八分之一,撑住它的是藏在水底下那八分之七。我删的不是字,是把一座纸糊的山,压回成一块真正的冰。只是删到十五万字,手停了,心里还是虚:会不会又删薄了?够不够?——这种“够了没有”的犹疑,我年轻时是没有的。年轻时只会嫌少,恨不能把一辈子的事都塞进一本书里,恨不得把每一张脸、每一场雨、每一次心动都收进来,生怕漏了哪一样,人生就显得单薄。
人到中年,才知道“薄”才是厚。
这话不是我发明的。两千多年前老子就写过:“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往学问里走,是一天比一天多;往门道里走,是一天比一天少。年轻时我背这句,只当是句对仗工整的古文;如今坐在删得满地狼藉的稿纸中间,才懂它是一句疼话。增,是因为以为日子长;损,是因为听见了日子在响。
只是磨稿这件事,近来是真难。用脑,脑阔痛;动手,肩周痛;敲一会儿键盘,脑阔和肩周一起痛。三处轮流发作,像约好了似的轮着来提醒我:这台机器,用了四十几年,齿轮开始打滑了。我常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想,那当年一口气写三万字不歇气的年轻人,是去了哪儿?他没走远,他只是被后来这副会疼的身子收编了。可我又能怎么样呢?疼归疼,稿还得删,字还得敲。我非得证明点什么不可——证明我还存在,还能折腾,证明这副头发开始白、开始稀的身子里头,还住着一个不肯熄火的人。
写东西的人,对“证明存在”这四个字是有共鸣的。史铁生坐在轮椅上,被人问为什么写作,答得近乎决绝:写作,是为了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把写字当作一条命拴着的绳子。我跟他差着十万八千里,没他那样的苦,也没他那样的通透,可那种“我不写,我就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的执拗,是相通的。人到中年,写作不再是才华的炫耀,而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磨成一块光滑的、什么都不剩的鹅卵石。
正删着稿,剔总来电话,说找几个老同学来新化聚聚。我嘴上说“争取来”应得飞快,心里清楚:这种事,我推不掉,也不想推。有些亲友的宴席要赴,有些聚会没法拒,这都不是人情世故,是中年人仅剩的、还能主动抓住的几根线。
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忽悠三个人来。结果文正、周校长、谢5,一个电话过去,人家一点不推辞,一点都不“客气”。所谓“客气”,是年轻人拿来维持距离的礼貌;人到中年,肯为一句话就动身,才是真交情。周校长最绝,接到电话时饭正煮到一半,他干脆把电一关,丢下那锅夹生饭,开了四十公里的路往这儿赶。事后我拿这话打趣他,说你这是“亚暖谈的精神”。
“亚暖谈”这个词,是经典的梅山话。谁也说不清它到底什么意思,但谁都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大约是介于正经与不正经之间、介于叙旧与胡扯之间、介于取暖与自嘲之间的一种东西。它比“聊天”重些,比“座谈”轻些,比“叙旧”随意些,比“八卦”郑重些。
剔总自己拉来两三个,剩下的,都是闻讯赶来的,谁也没叫,谁也没约。这倒应了一句老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可这“淡”字里头,藏着惊人的自觉——不请自来,才是真惦记。
到场的,一共十二个人。原全班的四分之一。十二个人,谁也不怪谁迟到,谁也不怪谁没叫上谁——人到中年,连遗憾都学会了分寸,懂得哪些账该记,哪些账该让它随风。
十二个人在路边拼了两张桌子,十二把旧椅子,十二只搪瓷杯里泡着粗茶,就开聊了。搪瓷杯是旧物件,杯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底子,像人脸上的旧疤。我们端着这样一只杯子,就开聊。谢5一开头就把自己一路的委屈吐槽了出来。文正还是老样子,把“暖谈文艺”和说话这门艺术揉在一块儿,一句家常话从他嘴里出来,拐三个弯,弯出花来,明明是闲扯,却像在台上说书,能听清,但转弯才能理解清,能记清,但写不清。剔总喝了半杯茶,开始一路回顾:商路、情路、来时路,三条路绕成一团。刘巧云聊起了养生。朱委员、老苏、老油、阿梅、阿婷,还是当年那文静的性子,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在点子上。小康用牙签剔牙的姿势倒是优雅了好多……
我们这一桌,没有一个人风光,也没有一个人潦倒。大家默契地不去问对方的职务、房子、孩子咋样,这些词太新,配不上这十二只搪瓷杯。我们聊的都是些没用的、老得掉牙的事:谁当年抄过谁的作业,谁给谁起过诨名,谁和谁一起去学生科找肖胖子吹胡子瞪眼。黄庭坚那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年轻时读它,是被它的漂亮句子震住;如今就着路边这一桌残茶读它,才知道那“十年灯”三个字,是拿多少个不睡觉的夜晚、多少次咽下去的话点亮的。我们没本事写诗,我们只是活成了诗里那个“十年”又“十年”。
辛弃疾说“为赋新词强说愁”,少年不识愁,偏要装;等他真懂了,只剩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所有惊天动地的痛,到最后都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盖住。我们这桌人,正是到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年纪。剔总讲创业的坎坷,讲到最险处,轻描淡写说“后来就过去了”。
散场时已夜深。十二只搪瓷杯见了底,杯底积着一层泡涨的茶叶,像一场旧事被彻底泡开、泡透,再没有滋味可出。我们互相一句“下次再聚”,没有挽留,没有客套,也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人。从前我们毕业那天,谁也没哭,只是把书本往天上一扔,然后各自散了。这些“从前”,如今说来,竟像别人的故事。可再一想,又分明是自己的。中年人的记忆就是这样,远的事记得清,近的事反而模糊。就像我改稿子,二十一万字里,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些删掉的部分。
回到家里,灯一开,桌上还是那份删到十五万字、仍嫌不够的稿子。我坐下来,揉了揉发痛的肩膀,忽然笑了。二十一万磨成十五万,字越删越薄,可留下来的那部分,分量反倒压得住手了。删掉的,是不该在的;留下的,才是真的。
我想,人到中年,活的就是这么个“删”字。删掉多余的字,删掉多余的客套,删掉多余的应酬,删掉那些你以为非留不可其实一文不名的东西。删到最后,能剩下一锅关火的夹生饭、一只磕了瓷的搪瓷杯、一个愿意为四十公里掐电的人、一桌四分之一仍肯赴约的旧相识——那就够了。
那就够了。够了,还愿意再写一笔、再折腾一程,那就是还活着,并且活得明白。
黑暗中,我摸到自己的肩膀,轻轻按了按。还是痛。我想,明天或许可以把稿子再改一遍。删到九万字?还是就停在十五万?算了,明天再说吧。今晚,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我还能折腾,还能“亚暖谈”,还能用搪瓷杯茶碰出烈酒的味道。这大约就是“亚暖谈”的全部意义了。不,是全部的无意义。而无意义,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意义。
也许人生走到中段,我们一边在纸笔之间寻找自我,对抗庸常带来的虚无;一边走进烟火人间,接纳人情聚散。有伏案独守的孤清,亦有故人相逢的暖意。我们肉身渐渐损耗,可精神依然可以保有折腾的勇气。那些灯下修改的文字,路边搪瓷杯升腾的热气,旧友谈笑的声音,共同拼凑起中年真实的模样。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守住内心热爱,珍惜眼前相逢,于清寂笔墨与人间烟火之间,安稳行走,慢慢前行。
不管了,睡了,明早还要去看老母亲,顺道把那里厨房的灯修一下。
作者个人简历: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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