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号界碑

 

作者：由鹏飞

 

第一次见到24号界碑，是我援藏刚到里孜的时候，那一天正值2025年十月一日国庆。祖国大地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里，我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从南海之滨亮到雪域高原。而在海拔4772米的里孜口岸，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鞭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痛，空气稀薄得像要凭着毅力才能换来。从国门到界碑，不过一两百米。在内地，这是散步的距离，是几步路的漫不经心；在这里，却遥远而又漫长。强烈的高反压着我的胸口，太阳穴里像有人擂鼓。我顶风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走几步，便要停一停，把肺里那点可怜的气息理顺。终于，我抵达了那座沉默的石碑前。它不说话，雪山也不说话，可我觉得，它们已经等我很久了。红色的“中国”二字和“24号”大字，在雪山的映衬下格外耀眼。雪粒从碑面上掠过，那一抹红却不肯褪色，像高原胸口一粒滚烫的血。

界碑的东西两翼，是一段小小的开阔平原。东面的山上，25号界碑遥遥相望，两块石头隔着一道山脊彼此致意，像两位沉默的哨兵。西面不远处，雪山连绵，自南而北，与边境线共同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白云从山脊上漫下来，又升上去，天仿佛近在咫尺。界碑的南面，是尼泊尔的木斯塘地区；北面，是我们的祖国。这里自古就被称为“盐羊古道”，千年以来，当地的牧民就采集高原盐湖的盐，赶着绵羊通过这里去往尼泊尔地区，用盐、活羊交换布匹，铁器等物资，以物易物开展边贸互市。如今，一带一路也从雪域高原延伸到南亚，古老的盐羊古道迎来了现代化口岸时代。中华人民共和国里孜口岸庄严肃穆，伫立在高原两山之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一碑之隔，两个国家，风景迥异。24号界碑的南边，边民的帐篷杂乱地搭在草滩上，草地荒漠，无水无电，没有现代公路。偶尔一辆摩托车驶过，风烟滚滚；若是一辆卡车经过，沙尘便遮天蔽日，仿佛车后跟着千军万马。历史在这里堆积得很厚，1959年西藏百万农奴解放之后，木斯塘地区曾一度成为四水六岗叛军的基地，而里孜所在的仲巴地区为了防止叛军渗透破坏成立了扎东特委，里孜也成为反渗透反颠覆的前沿阵地。后来，在尼泊尔政府的打击下，那些叛乱武装早已随着历史的灰尘烟消云散。而今天，木斯塘因毗邻中国，已成为尼泊尔北部的重要边境城市。那边的人和这边的人，语言相同，习俗相同，连风马旗上印的祈愿都是一样，可生活水平不同。中国政府为牧民建起的新房，水电、医院、学校一应俱全；国道、省道在山河之间错落交织，超市、餐厅里门庭若市，一幅安居乐业的生活画卷。牧区的人们，早已过上了现代生活。而对面，边民每日背着麻袋穿过国门，到中国购买生活日用品，再背回去生活，或转卖；尼泊尔的货车排着长队入境，进口大宗货物；我国的新能源汽车排着长队出口，像是钢铁的羊队，在二十一世纪的高原上，重走着“盐羊古道”的商路。那边人们脸上的羡慕是真的，和这边的生活差距，也是真的。界碑不高，却照见了两个方向的人间。

里孜口岸在2023年11月建成通关，是西藏海拔最高的口岸。在此之前，这里还是边境的无人区，风来过，雪来过，只有狼的脚印和碎石记得。如今，这里已成为西藏重要的通商之地。白天，出入境的车辆宛如长龙，人员的交流密织如网；夜晚，灯火辉煌，恍若回到了内地繁华的城市。站在口岸的夜色里，我常有一种恍惚：这灯、这光，与千里之外的万家灯火，原是同一种温度。困扰边疆地区几千年的大雪封山、牧民几个月无法出门的日子，随着国家基建的日益发展，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边疆，我印象最深的是祖国各地援建者们默默奉献的身影——海拔四五千米的大山上，电线铁塔林立；峡谷山涧里，水电站日夜轰鸣；偏僻的村镇，手机信号畅通。他们把青春钉进高原的冻土，把名字留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边疆地区的建设热火朝天，蓬勃发展，让人愈发感叹：今日祖国取得的伟大成就，不是运气使然，而是一代又一代建设者辛勤劳动付出的必然成果。

雪山巍巍，界碑无言。在这一年里，我渐渐习惯了高原上稀薄的空气，习惯了夜里零下二十度的哨位，也习惯了开春后工地上那一片火热的景象。我和战友们给界碑描过红。蘸着红漆，一笔一画，像为祖国描眉。风在吹，手在抖，可那两个字落下去——“中国”——稳如像喜马拉雅山脉一样屹立在世界东方。雪夜巡逻的时候，天上一河星斗，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可及。脚下的雪咯吱作响，远处牧民的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犬吠两声，又归于寂静。那一刻我会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些在先辈们更恶劣的条件下开疆守土的人。他们没有氧气瓶，没有巡逻车，没有修到边境线的水泥路。他们有的，只是一双腿、一杆枪，和一颗绝不后退的心。我于是更真切地体会到：边疆的安稳，来之不易。

生逢盛世，何其有幸。作为新时代的边疆移民管理警察，我们既是祖国发展的参与者、建设者，又是祖国边疆的守卫者。请祖国放心——我们一定会守好国门，捍卫国家主权，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守护那灯火里每一扇亮着的窗、每一碗冒着热气的酥油茶、每一个在睡梦中露出笑靥的孩子。风还会一年一年地吹，雪还会一场一场地下。24号界碑将长久地伫立在这里，红色的字迹会被我们一遍又一遍描新。而我愿做界碑旁一块小小的石头，沉默，坚定，朝着祖国的方向。

 

作者简介：由鹏飞，陕西渭南人，1983年生，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大学，2005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党委委员、副站长。散文、通讯陆续在《中国移民管理报》《中国出入境观察杂志》发表，2026年在《西藏文学》发表《海之涯 云之上》散文。

 

本文由史映红推荐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