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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轻摇,旧岁温软

散文|原创首发

 

藤椅轻摇,旧岁温软

 

作者:王瀚林

 

我是在这条老街住过多年。记忆里,老街的清晨从不是被人声吵醒的。天光薄得像漂洗过三遍的素纱,一缕缕淌过骑楼雕花铁栏,静静漫进幽深的巷弄。最先醒的,永远是廊下那把矮藤椅。人还没起,它先“吱呀”一声,替阿公开了嗓。

我那时总趴在窗边看。阿公慢悠悠落座,经年受力的藤条弯出一个熟稔的弧度,溢出一声软糯的响动。那声响极轻,像搁置多年的老摆钟伸了个懒腰,不慌不忙地晃出几圈细碎的光阴。他抬眼瞅瞅天色,确认日头确实露了脸,才拎起那只陪了他几十年的藤编茶篮,趿着步子往巷深处去了。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他走得慢,影子却走得比他更慢。我有时追出去,踩着他的影子,他就回头笑:“慢点,石板滑。”

茶篮的竹篾早褪尽了初生的青涩,几十年的手掌摩挲下来,通体泛着琥珀似的光,摸上去细腻妥帖,像摸一段上了年纪的性情。篮里躺着两只粗陶茶盏,算不上精致,杯沿各嵌着一处缺口——一深一浅。阿公说,一处是早年在东北被凛凛寒霜冻裂的纹,一处是跑西域货时磕出来的疤。深浅交错的茶渍死死沁进裂纹里,一层叠一层,像旧痂覆着新痕,默默替这两只粗杯子,记着几十年来每一次唇齿相触的温热。我小时候不懂,伸手去摸那缺口,问:“不割嘴吗?”阿公把杯子递到我眼前:“缺口朝外,贴着唇形,比崭新的杯子还称手。”他顿了顿,又笑,“人也一样。锔过的,才知道哪里该省着力气。”

器物久伴人,大抵都是这般——浑身是伤,却伤伤有来历。这话我那时听不懂,只觉得阿公说得很轻,像在说杯子,又像在说他自己。

巷尾老王的茶摊,铝招牌斑驳褪色,风一吹就晃荡,晃出一种上了年纪的钝感。撩开布帘进去,角落那把藤椅永远空着,却又永远专属一人。椅背被同一副脊背摩挲了整十年,磨得发亮,成了摊子里最体面的一件“家具”。谁来了也不去坐,那是阿公的位置,比户口本上的一页还牢固。我偷偷坐过一次,被老王笑着赶:“哎哎,这是你阿公的宝座。”阿公却摆摆手:“让孩子坐会儿。藤椅认人,不认年纪。”可我坐上去,总觉得那藤椅不像托着阿公时那样服帖,吱呀声也生分。我赶紧跳下来,从此知道,有些位置是岁月替人留的。

摊子里浮着茉莉的清甜,混着滚烫茶汤的白汽,温温软软的,一点不聒噪。八仙桌上铺着过期的旧报纸,邻座老李正慢悠悠用牙签剔着萝卜糕,糕屑簌簌落在纸面——反正也没人看报,看报哪有看残局要紧。桌上那盘棋从昨夜下到今晨,人人都在替古人悔棋。角落里坐着个年轻小伙,手机倒扣在桌面,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和檐角漏下的晨光糅在一处,晃晃悠悠,倒也不急着走。我坐在阿公旁边的小竹凳上,给他续茶,看茶叶在杯里打转。外头的世界步履匆匆,这间小茶摊却像藏着一方结界。绵长的茶香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轻轻拖住每一个想起身的人,让人不自觉把步调慢下来——慢下来,是这屋里唯一通行的规矩。

阿公刚坐定,一句不必开口,老王便默契地斟上一杯滚烫的鹧鸪茶。干枯蜷缩的茶芽落入热水,缓缓舒展、沉浮,起落之间的模样,像极了阅尽世事、洗尽锋芒的过来人——沉下去时一声不响,浮起来时从容不迫。

老李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带缺口的粗陶杯上,随口搭话:“老哥,这两只杯子跟着你,怕有大半辈子了吧?”

阿公指尖抚过杯沿凹凸的裂纹,眉眼温和:“年轻时离开湖北老家带出来的。先去东北,寒冬冻裂了杯口;后来辗转到京城,请人锔过一回;再后来跑西域的货,又磕出新缺口。说来也怪——如今这般残缺反倒刚好,缺口朝外,贴着唇形,比崭新的杯子还称手。”

他顿了顿,笑纹里漾出一点狡黠:“人也一样。锔过的,才知道哪里该省着力气。”

我托着腮听,忽然觉得那两只杯子像两位不说话的老人,陪着阿公走了很远的路。

老王一边擦桌子一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当年你突然放下粉笔,我们都当你要在讲台上站一辈子。”

阿公低头凝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眸光浅浅,藏着半生浮沉。谁的人生不是身不由己呢?站了十年讲台,日日粉笔纷飞,青丝都被粉尘染了白;后来迫于生计,放下教案,拿起算盘、扛起提货单。前半生伏案执笔,周旋在文书琐事里;后半生驻守货栈,披星戴月、踏露而行。一辈子都在赶路,仿佛慢一步,日子就要甩下他。这些事,他从前很少跟我讲。我只知道他手上有茧,写字却仍旧好看。

身后的藤椅轻轻吱呀一声,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他忽然静默,目光放空,飘回多年前西域那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西北的雨向来蛮横,毫无预兆便倾盆而下,货栈的简易顶棚被冲得七零八落。那天他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老板结算的薪酬信封,狼狈得像个迷途之人,跌跌撞撞闯进这间茶摊躲雨。信封是湿的,心是凉的。

是老王,默默递来一杯温热的鹧鸪茶。清苦漫过舌尖,辗转之后,喉间缓缓漾开绵长的回甘。彼时檐角的雨线顺着青瓦层层坠落,淅淅沥沥,不急不躁。那一刻他骤然醒悟:大半辈子总被时光催着狂奔,总觉得岁月逼人——可原来,时光从来不曾赶人,它一直安安静静地,等他停下来。

我听到这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原来人这辈子慌慌张张追赶的,回过头一看,好多都在原地等他。

几杯茶汤入喉,日影悄悄西移,暖阳柔和下来。阿公屈指轻叩杯壁——笃、笃、笃,三声清响,像叩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他望着杯底沉落的茶芽,忽然生出感慨:世人总以为沉寂便是落幕,却不知那些沉淀下来的静默,恰恰守住了最初的鲜活。时光从不是割裂过往的利刃,更像一汪温吞的流水,不伤人,不催急,只默默滋养岁月。

就像身下这把老藤椅,被坐得微微塌陷,看似老旧松弛,却偏偏生出一股温柔的托力,稳稳兜住满身疲惫的人。一落座,骨头缝里的紧绷便松了——人这一生,肯让你瘫下来不想起身的椅子,其实没几把。我忽然想,阿公坐的不只是藤椅,也是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可以慢下来的后半生。

暮色慢慢浸染开来,漫过檐角,温柔笼罩了整间茶摊。阿公从容收好茶篮,杯中残茶漾着最后一丝温热。他起身离座的瞬间,空荡的藤椅独自轻晃了两下——吱呀、吱呀——像在低声细数缓缓流走的余岁。

我跟在他身后,替他拎着茶篮。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铺满凹凸的青石板。阿公的身影被暮色拉得修长,满身淡淡的茶香缠在肩头,又轻轻落回石板上。

人大概都是这般:年少时总嫌世间一切太慢。当年驻守西北,嫌车马迟缓、行途漫漫,一心只奔远方。可历经半生风雨才懂,那时渴求的“速速奔赴”,远不及此刻的“缓缓安然”。

我年少时也嫌老街太慢,嫌阿公走路太慢,嫌茶摊的一杯茶要喝那么久。如今我从外地回来,陪他慢慢走这一段青石板路,才觉得这慢里藏着踏实。旧时船马皆慢,慢得人心里发慌,非要奔赴一个未知的彼岸;如今藤椅轻摇,慢得心终于落定——方寸之地,便是自己余生安稳的码头。

他饮尽杯中残茶,晚风拂过巷弄,温软又轻柔。我走在他身侧,像小时候他牵着我。等人间风霜尽数落定便会知晓:我们穷尽半生奔赴的万千远方,原来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兑换此刻——廊下藤椅轻摇,岁月温柔搁浅。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