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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丝织就的时光经卷

 

作者：王瀚林

 

崖州西门的市井热闹，是被一场晴日急雨轻轻打断的。

我在街上慢慢闲逛。头顶是朗朗艳阳，天光暖得醉人。偏偏细碎雨丝，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晴日落雨，是海边独有的温柔奇遇，奇妙得很。

街边坐着一位年迈阿婆。她颈间挂着一串铜铃，方才还时不时晃出清亮的哐啷声。雨一落，簌簌声响漫开，所有铃音便被雨声温柔吞没，静得无声无息。

我抬眼望去。千万缕细雨，斜斜穿过融融日光。光影错落，晃得人忍不住眯起双眼。

街边摊架上晾晒的鱼鲞，转瞬之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干透的海味，忽然变得温润柔软。

零星雨珠钻进衣领，贴着肌肤，是清冽的凉。我抬手，舔了舔唇角沾着的雨水。居然是咸的。

想来也是。这是座枕海而生的城。风里常年裹着海盐的细粒，人的气息、街巷的烟火，早被海风一遍遍腌透，藏着化不开的淡淡咸腥。

崖州的老城墙，静静立在这里，看尽千年阴晴、朝夕风雨。

经骤雨一润，青黛墙砖更显古朴沉敛。砖缝深处，嵌着零碎的牡蛎壳，雨雾里，慢慢漾出一缕淡淡的靛蓝光晕。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这份隐秘的温柔。

我靠着墙根静静伫立。望着墙面深浅错落的纹路，久久失神。

那些被海风年年岁岁磨出来的沟壑与褶皱，此刻好像都活了过来。

墙面深深浅浅的坑洼，该是老人口中，明代永乐年间那场滔天飓风啃噬的痕迹。那些突兀坚硬的凸起，或许是当年筑城的渔户，随手摁进墙里的海螺残壳。

思绪轻轻飘远。六百年前，会不会也有一位守城兵卒，像我这样，立在雨中，静静凝望这面斑驳城墙？

低头时，我在湿软的墙根草丛里，看见半片残破的古瓦。

瓦色暗沉厚重。指尖抚过粗糙的表面，依旧能触到淡淡的海盐涩味。想来，这该是明代留存至今的旧物，静静藏在草木风雨里，守着老城岁月。

城郊的晒盐场里，陈师傅戴着一顶磨旧的竹斗笠，雨天也不曾停歇。

细密雨丝垂在笠檐，凝成一颗颗玲珑水珠，兜住漫天暖光。远远看去，笠边像缀了一圈细碎的小虹霓，温柔得不像话。

我走近旁观。陈师傅闲下来，便教我看雨、识盐场的纹路。

雨势绵密柔和时，盐垛表面会晕开细密的网状肌理。雨势湍急猛烈时，雨珠砸在盐垛上，便敲出层层叠叠的蜂窝纹路。

那日的天色格外反复。晴空转瞬转阴，大雨说来就来，倾覆人间。

不过片刻，平整的盐池水面，便凝出霜絮般的曲折纹样。蜿蜒缠绕，错落有致，像天地随手画就的画卷。

陈师傅眯着老花眼，细细端详许久，缓缓开口。他说，这些雨水织出的纹路，竟和古卷《更路簿》里，渔民代代相传的航海标记极为相似。

雨收云散，烈阳重回大地。

满池盐晶换了模样。褪去直白的素白，晕出一层宋瓷青釉般的温润质感。莹润通透，自带千年古朴气韵。

我忽然懂得，崖州的风雨最是温柔。总能把人间寻常烟火，悄悄揉成沉淀千年的风雅。

此地最别致的雨，是台风前夕的晴雨共生。

东郊成片椰林，万千树梢齐齐朝东方倾伏，像在躬身朝拜辽阔山海。雨缕在流风中扭转、纠缠，拧成一束束透亮银线，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远处深山黎寨的方向，浑厚的铜鼓声穿透层层雨幕，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早前听本地人说，每逢这般特殊雨景，寨里的老者巫者，会赤足踏浪起舞，以最纯粹的方式，酬谢山海馈赠。

我想起《崖州志》里的一则旧闻。

清代光绪年间，一场剧烈飓风过境后，渔民在近海沙滩，拾得数片砗磲残片。壳面布满蝌蚪状的古老纹路，世人皆见，无人能解。

我总觉得，那些神秘古纹，大抵就是这般风雨朦胧之时，天地随手遗落的，山海契书的碎迹。

临走那日，我一时兴起。找了一只干净玻璃瓶，盛满半瓶晴日雨水，带回居所。

随手搁置了月余。某天偶然看见，瓶底珊瑚细沙之间，竟析出点点青绿色锈迹。像古铜器历经岁月滋养，长出的苔痕，古朴又别致。

深夜伏案静坐。带着咸湿海韵的穿堂风，悄悄穿窗而入，轻轻掀动桌前纸页，哗啦轻响。

我忍不住暗自揣想。许是迷路的山海季风，循着旧日雨路溜进屋内，捎来了郑和远航船队，遗落在万顷碧波里的，半点光阴余响。

如今，每逢撞见晴日落雨的景致，我总会心生温柔。

我总觉得，这是天地在复刻亘古的山海旧事。丝丝雨缕里，缠着唐宋沉淀的盐霜，藏着明清残留的瓷屑，也裹着我心底浅浅的岁月喟叹。

经日光蒸腾，风雨酝酿，所有散落的岁月碎片，都化作了缥缈旖旎的山海蜃景。

我们撑伞仓促避让的，从来不止一场落雨。

是漫漫岁月长河里，飞溅而起的细碎时光浮沫。

微凉雨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浸透衣料，轻触脖颈。凉意浅浅，直抵心底。

恍惚间，东坡雨中吟啸的旷达，与如今海港巨轮绵长的汽笛，跨越千年，遥遥相撞。

这一刻我忽然通透。悠悠千载光阴，其实从不算漫长。

不过是崖州晴雨里，一粒悬空摇曳、欲落未坠的咸涩雨珠。轻盈浮沉，却载满山海厚重的岁月。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