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野草
作者:王瀚林
它先是被风带来的。
一粒种子,比芝麻还小,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落。落在沃野,是侥幸;落在砖缝、墙角、路肩、石头的阴影里,是常态。它没有资格挑选土地——土地挑选它,又常常不承认它。庄稼有田垄认领,花木有花房收留,唯独它落下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人,也就没有任何人管它。
于是它自己管自己。
你俯下身看过它吗?茎细得像一根绿色的丝线,叶片薄而糙,没有光泽,没有香气,连影子都淡得几乎不存在。路人从它身上踏过去,鞋底带走一枚浅浅的脚印,第二天路过,它已经立起来了,只是朝旁边偏了偏头,把被踩弯的部分,重新举向太阳。
它的功夫全在地下。
地上三寸,根下三尺。它把养分一毫不差地都换成了看不见的部分:石缝里没土,它的根须就分泌出微酸,一寸一寸软化石头;砖底下的土是碎的,它的根就织成一张网,把碎土攥在怀里。没有一棵草的根会嫌土太深、石太硬——它的字典里没有“退”字,不是它勇敢,是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温室里的花蔫了,有人松土、施肥、补光、剪去枯枝。野草蔫了,天地间没有一个动作是为它做的。它只有一件事可做:把根,再往下扎一寸。
所以石缝里的草,根总是最长。
它开花,花小得可怜,不红不艳,混在草色里几乎认不出。可它照样开,不为谁看,开给风,开给路过的一只蜂。开完就把种子交给风,风再把它们撒向更远处的、同样无人认领的地方。它从不把种子留在自己脚下守着,它生来就懂得:立足之地要靠自己挣,下一代的立足之地,也一样。
荒年里,它救过人。洪水来时,它先护住水土。大火烧过,遍野焦黑,第一枝从灰烬里探出来的绿,是它。它做了这些,然后退回路边,退回石缝,退回所有被遗忘的角落,把功劳让给后来的庄稼与花木——人们指着满仓的谷子说丰收,指着满园的花说春色,没有谁想起,是它先绿的那一寸。
只是,掌声落定之后,总有一声轻响,从土里传来。
同一粒种子,落在田野便是庄稼,落进石缝才成了野草。人们赞颂它的坚韧,却很少想一想:那坚韧里,有几分是天性,几分是别无退路之后长出来的本事?田野里少一分侥幸,石缝里就多一分“坚强”。而更多的种子,落在连风都不常去的地方,悄悄发了芽,又悄悄枯了,连“烧不尽”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所以最好的春天,不是把石缝里的坚韧谱成颂歌,而是让石缝,慢慢变成田野。
风过处,野草低伏,从未折断。
当我们仰望殿堂里的繁花时,或许该低头看一眼——
脚下这片土地,从来是野草先绿。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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