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被环境塑造,还是突破环境?
——橘枳之辩的千年回响
作者:王瀚林
楚宫宴上,楚王以“齐人固善盗”发难。晏子没有正面争辩,只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这句话常被当作环境决定人性的证据,但若只这样读,便误读了那段外交辞令。现代植物学早已说明,橘与枳并非同一物种因水土而互变;晏子的真正锋芒,在于以“水土异也”反诘楚王:齐人在齐不盗,入楚则盗,莫非楚之水土使人善盗?因此,橘枳之辩留下的不是“环境决定一切”的判决,而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环境如何塑造人,人又能否突破乃至改造环境?
环境对人的塑造,首先体现在自然水土之中。在关于大禹治水的传说记忆里,洪水肆虐,先民不得不协作治水、疏川导滞。这种长期与自然抗争的生存经验,塑造了坚韧、协作、重视秩序与公共事务的文化性格。传说不必当作严格信史,却折射出早期文明对环境的深刻回应:人首先活在具体的自然条件中,山川、气候、灾害与资源,都会参与塑造一个群体的生活方式和精神气质。
进入春秋战国,环境的作用更加复杂。齐国地处海滨,鱼盐之利与商业传统使其文化较为开放,管仲改革重视工商、富国强兵,正与这种条件相关。秦国偏居西北,长期与戎狄作战,民风强悍,生存压力大。但若因此说秦国强大只是地理决定,便失之简单。商鞅变法并非被动“顺应民情”,而是以国家权力主动重塑社会:军功爵制、什伍连坐、分户令、重农抑商,都是在改造旧有风俗与利益结构。环境提供条件,制度选择则决定这些条件被引向何方。
文化水土同样潜移默化。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孟母三迁的故事也说明,家庭与邻里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成长方向。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并非绝对规律,却提醒人们:人很难完全脱离所处环境而独立成长。制度、风俗、教育、舆论,构成一张无形的网,既给人资源,也给人限制。
当环境压力达到临界点,人的行为会发生剧烈转变。据《史记》记载,陈胜、吴广等戍卒因大雨失期,按秦律当斩,于是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揭竿而起。出土秦律又使“失期皆斩”之说存在争议,但无论如何,严苛制度与绝境感是起义的重要背景。橘树离开适宜水土便难结甜果,人也可能在制度与生存的双重挤压下走向反抗。这说明环境不仅塑造日常,也会在临界处改变人的选择。
然而,环境并非宿命。陶渊明身处黑暗官场,不愿随波逐流,最终辞官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严格说,他并未完全摆脱环境,而是主动选择另一种水土:田园、诗书与自我。人突破环境,往往不是凭空超越,而是通过认知觉醒、选择迁移、组织行动、制度设计和技艺改造,去改变自己与环境的关系。个体可以择善而从,群体则可以合力改土易水。
都江堰便是人反塑环境的典范。李冰及其子二郎的传说背后,是民众根据岷江水文特点,以鱼嘴、飞沙堰、宝瓶口等工程分流、排沙、灌溉,将水患之地变为“天府之国”。这不是征服自然的浪漫神话,而是长期观察、协作与技术改造的结果。人适应环境,也改造环境;环境塑造人,人也重新安排环境。
现代城市生活亦然。城市提供资源、机会与自由,也带来快节奏、竞争和疏离。有人在高楼间迷失,也有人在压力中利用城市资源提升自我。雾霾、水污染等环境问题,既威胁健康,也催生环保意识与生态行动。环境与人之间,不再是单向决定,而是持续互动:环境改变人,人也通过制度、技术和价值选择改变环境。
橘枳之辩的千年回响,不在于证明“橘会变枳”,也不在于宣称“人定胜天”。它提醒我们:人首先活在具体水土中,自然、制度、文化皆构成约束;但人也能辨识水土、选择水土、改良水土。对个体而言,是择善而从、守心自持;对社会而言,是建设让人成橘而非成枳的制度与文化。承认环境的力量,却不陷入宿命;发挥主体的能力,却不狂妄自大。能如此,才算真正读懂晏子那句“水土异也”。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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