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枯枫记
作者:王瀚林
它死了,却还站着。数十米的身躯,立在麻城盐田河镇,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钉子,不肯松动分毫。人们叫它古枫,又叫它“华中胡杨”。胡杨是沙漠里的树,讲究三个千年: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枫树也能如此么?树若有魂,大约也说不清。它只是站着,像个不会再说话的人——树洞是它的眼,枯枝的断口也是它的眼,睁着,却不看任何人。
传说它活着的时候,越长越大,开始吸取鲁家湾人的生气和财运。人死了,人走了,树却越来越壮。后来,有个周金元,抓了一只成精的黄鼠狼,镇封在树上。人们说,那黄鼠狼修了几百年,会说人话,专在夜里引人迷路。周金元把它钉进树身,用的是桃木钉。于是走夜路的人经过这里,听见树里传出老人般的“哼哼”声。于是夜路,便不敢单独走了。
这是一个关于“容器”的故事。但我要说的不是树装了什么,而是人往里装了什么。
人们把死亡装进去,把财运装进去,把恐惧装进去。黄鼠狼是最后一个被装进去的——或者说,被装进去的是人们不敢直面的东西:一个活了几百年、会说人话、专引人迷路的,也许从来不是精怪,而是人心里的那点东西。钉死它,夜就安稳了。你看,容器的好处就在这里:凡是说不清、不敢说的,封进去,贴一道符,就当作处置了。
树不说话,树只站着,于是人们就更加放心地往它身上添加故事。它承受了这一切,然后——死了。
奇怪的是,它死了,反倒更加威严。活着的时候,它不过是一棵枫树。死了,它成了传说本身。
我想象它的内部:年轮还在,一圈套着一圈,像被封存的年岁。也许在最深的地方,还有一道刻痕,是多年前某个孩子留下的。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不再长出叶子,不再滴下树液,不再在春天发出新芽。它只是保持着一种姿势,像一个握紧拳头的人,过了许多年也不肯松开。
为什么不倒呢?
风可以吹倒它。雨可以锈蚀它。白蚁可以蛀空它。但它没有倒。它站得那么直,直得让人不安。
或许它不倒,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一个人的恐惧是轻的,一百个人的恐惧就重了。鲁家湾的人死了、走了,但他们的恐惧留下了,装在树里,一层压着一层。至于那只黄鼠狼——如果它真的被封在树身里,那么这些年树里的“哼哼”声,究竟是它在挣扎,还是它终于也学会了人的办法,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树的重量,原本来自土地。活着的时候,它从泥土中吸收养分,长成自己的骨骼。死了,它不再生长,却也没有消散。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无数目光和口舌加固的符号。人们的传说像绳子一样,一圈一圈地捆住它,让它不至于散架。
一个人死了,人们会说“安息吧”。一棵树死了呢?人们偏不。人们给它起名字,编故事,封精怪,授予它“华中胡杨”的称号。它本该腐烂成泥,却被留了下来,留成一根钉子。
其实,并没有人在它活着的时候,对它说过一声“够了”。传说里的树永远在长,在吸,在壮——没有人说停,它便只能一直长下去,长到把全村人的生气吸尽,长到非请出一只黄鼠狼来钉住它不可。这大约是传说的逻辑,也是人的逻辑:先是放任,后是恐惧,最后处置。处置完了,还要把处置的地方供起来。
它继续站着,像一个不肯退场的老演员,明知台下的人已经换了几茬,却还是站在聚光灯下。
后来我专门去看过它。站在树下仰头,看不见顶,只看见灰黑的枝干一层一层撑上去,像一把烧完了却忘了落下的火。树皮糙得像老茧,手贴上去,是凉的,比石头还凉。当地人说,这树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年了。说这话时,他们的语气很平常,像说一个过世多年、户口还没注销的亲戚。
没有叶子,没有生机,却仍然挺立。我站在那里想:它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失去,也没有东西需要再守护。它不再是一棵树,它成了一个约定,一个关于不倒的约定。
胡杨有三个千年,枫树一个也没有。它没有生而千年不死,也轮不到倒而千年不朽。它只有中间那一截:死而不倒——不,它连千年也没有,它只有一个不肯倒的姿势。就凭这一个姿势,它顶替了胡杨。
树若有知,它会不会说:你们给我编了那么多故事,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站着?
但它终究没有说。它只是站着,像所有被误解的生命一样,用沉默回应一切。
我们偶尔还会想起树里的“哼哼”声。那也许不是老人在叹息,也许不是黄鼠狼在挣扎,也许只是树自己还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传说?
没有人回答。夜路上的行人加快脚步,走远了。风穿过枯枝,那把火没有落下来。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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