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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仓,进仓!

进仓,进仓!

 

作者:璨菊

 

一

 

马年。大年初一。早上。二十二层楼。一个埋头抱膝的妇女,一个倚窗沉思的靓女。小走廊静默着,大走廊静默着。明澈的天空静默着,萧瑟的大地和宽广的河涌静默着……一切都静默着,只有那不知疲倦的大太阳,毫不吝啬地把炙热的光辉洒在河面上,让蓝盈盈的河水荡漾起白亮亮细碎碎的波光。太阳照样打在小走廊两侧的玻璃上,致使埋头的妇女和沉思的靓女置身于氤氲的光芒之中。

“看到了、看到了,我爸进仓了……”。靓女清脆的喊声把妇女激惹的从地上弹起来,一个大步就跨到仓前,两个巴掌和一双眼睛同时贴在窗玻璃上。她们都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仓内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那个跳起来的妇人是我,喊“看见了”的那个是女儿,仓内的高大男人是我的“老拼”。       

“老拼”因为性格倔强加上属猴,被我称之为“犟猴”。

犟猴本来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好医生,一个用简单的中草药为众生驱逐顽疾的名医,是淡泊名利始终坚守“一张处方一支笔,三个手指寸关尺”的典范。我一直都想不通,兢兢业业工作,规规矩矩生活的犟猴,怎么会落到被“关起来”施以“拯救”的境地。

就在一小时之前,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大眼睛漂亮妞,打开缓冲间的铁门告诉我们,除了手机和充电器以外不许带进任何丝毫。当犟猴进去的刹那,我左脚踩在门槛线上,把头伸进去企图观看里面的状况,“不能够”——送人的漂亮妞和接人的高个男异口同声的二重唱响起时,铁门迅速合拢,差点夹到我瘦小的左脚和尖小的脑袋。我扒着铁门上的小玻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毛玻璃的绒绒触须告诉我,你就听天由命吧!我拐进小过道往里跑,只见一个个正方形咖色布帘无声地显示着它们的神秘。我不知道犟猴被发配到哪帘,便依次掀开每帘的一角。第一帘里面没人。第二帘里面有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干瘦男人,电视机重播着昨天晚上的春晚节目,但他压根儿就没看。第三帘里面闪烁着红灯和黄灯。第四帘里面的情形跟第一帘相同——无声无息无人无灯。我断定犟猴的发落地必然在第三帘里,便拉动开合线让帘子哗啦哗啦往上卷,让仓的外玻窗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由于反光,我必须压扁鼻子贴上眼睛才看得清里面。我仔细打量这个被称之为“仓”的“小号”。“号”内有一张带轮子带闪灯带遥控器的床,有床头柜、床旁椅、壁挂电视机。有一个无法抽水的假马桶,假马桶旁边有一个小门通向走廊的污物柜。床头上方的墙上横跨着一条蟒蛇样的白带子,其上有无数的插孔、无数的按钮、无数的接头……

审视着“号”里的设置,我知道犟猴面临着人生中最为严酷的考验,他将真正地体验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求死不能”。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着,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我曾经千万次地问,只有十万分之一发病率、极其恶毒的“多发性骨髓瘤”——不折不扣的“血癌”呀,怎么会找到悬壶济世、身强体壮的犟猴?

那些个威风凛凛的医生们,把“关押”犟猴的密闭房命名为“仓”,把仓里的拯救措施叫“以毒攻毒”,把整个过程叫“脱胎换骨”。并说,这是犟猴所能够选择的最好出路。病友们则把掌控生命的大、小医生称之为大上帝、小神仙,把进仓称之为“过鬼门关”,把输注抗癌药称之为“打毒针”。

本来,犟猴完全可以避免在整个新春佳节“进仓”。是他不听劝告,非要在除夕的前两天去拜见万分敬畏的“大上帝”。当然,他去的时候只是抱着请求检阅一下的目的,不曾料被提前发落了。当那个身穿白大衣,面戴近视镜,身边围着一圈男女小神的女上帝,十分威严地下了“马上到分院进仓”的圣旨后,他不知所措了。他给我电话的声音在发抖。大出预料的我怒气冲冲地向他发射连珠炮:放屁!别人都要等三个月才进仓,你一个老东西“采干”才一个月马上过年还入什么“仓”?你让全家怎么过年?我们定好的两处酒店退不掉怎么办?你赶紧的去回复,咱年后初四五再去!我不容回旋的明示,把犟猴逼的硬着头皮求大上帝开恩。可上帝的旨意岂容小民更改——这回你不去,年后则无期!听了他转述的上帝之音,我压住火气递给他缓兵之计,那就到分院跟“二上帝”商量商量。

颠簸五十多公里到了分院才知道,二上帝虽然笑容可掬,但说话的内容和语气跟大上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有仓你不住,就给别人住!难怪乎二上帝是大上帝亲自培养的忠实徒弟和接班人。她们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是修理犟猴之类的精英之材和栋梁之材,权威比天大。

就这样,当芸芸众生千方百计“奔家里”过年的时候,我们却打点行装“奔仓里”受罪。

此刻的犟猴被“押送”进仓而失去了自由。他列宁式的发型已经荡然无存,只有白光光的头颅像大灯泡似的照耀着他衰老的容颜。从进铁门到露脸的这一个小时,他不但被剃光头发,修光全身的毛发,洗净鼻孔和耳朵眼,还被扔进药池里浸泡。从消毒药池出浴后穿上粉蓝色“号服”的犟猴,如刚刚落地的新生儿般干净。我知道他在层流无菌仓里将像新生儿般地被照料着。只是新生儿是自然生长,而他是需要“重大酷刑”的改造和“脱胎换骨”的洗礼之后才能回到人生的正常轨道上。

刚刚入仓的犟猴表情谦恭精神振奋地比划着手势,对引导员高个男说着什么,表明他“趟过鬼门关”的胆识和决心。我悲伤的眼泪变为欣慰的热泪,虔诚地祈祷他顺利挺过“脱胎换骨”的生死考验,让生命的土壤孵化出中规中矩的力量型种子,让生命的底色呈现出健康苍劲的绚烂。

为了当好犟猴在仓里脱胎换骨的营养保障师,我早早驻守在小公寓。这小公寓是离仓最近的所在和春节期间依然开放的唯一住所。在递送一日三餐往返六趟的情况下,一千多米的距离正好与我的脚力相匹配。只是在这个有待开发的荒郊野外,农贸市场和小饭店一律为节日按下暂停键,的士什么的交通工具也回家过年了。我还需透支脚力到镇边缘那个唯一开放的小超市采购所需。年三十,全家陪着犟猴在病房吃了平生最为简单最为悲怆的一顿“年夜饭”。吃的无声无息,吃的格外压抑。

除夕之夜独卧在小公寓苍白的床上,二上帝交待的种种风险反复回荡在耳边。她说,如果顺利的话一般住仓十五天,若发生意外就不知住仓期限……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抖,外面除夕的炮仗一阵一阵地响起。我躲在被子里想象着一幕幕悲惨的景象,落在可怜的犟猴身上,落在我们这个平平淡淡的家庭身上。热闹精彩的春晚节目与我无关。此起彼伏的迎新炮仗与我无关。

迎着初一的晨光,拖着既沉重又绵软的双腿,走过窄小的土路,钻过大马路下面的隧道,爬上较宽的水泥桥,下桥,再通过三条大马路的交汇处,直达医院门诊大厅,再升至二十二层楼,都没遇见一只猫,一条狗,一个人。

忐忑不安地陪着犟猴,默默恭候着那神圣而悲壮的一刻——进仓。九点钟女儿从市里驱车赶到,红着眼眶说今天是驾车十年来最为顺畅的一次,出城之后直接没遇见一辆车......她边说边把头转到一边使劲眨眼吸鼻子。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当犟猴被确诊的“判决”下达时,我们痛哭的昏天黑地,又从昏天黑地找出头绪——要挺起脊梁扛住这个重大灾难,给犟猴一个“天,不会垮下来;癌,一定能控制!”的景象,决不让犟猴看到我们凄惶的表情和哀伤的眼泪。也是从那天起,我挽起了飘逸的长发,打包了时髦的裙装,收起了漂亮的皮鞋,主打休闲运动装。我决定以极大的韧性全方位支持犟猴,共同迎接命运中的这场特大风暴。     

此刻,犟猴见我们扒在死玻璃上的四个巴掌和四只眼睛,就打开手机,示意跟我们进行“仓内仓外”的第一次对话。我一字一句地、十分严肃地对他说:“猴啊,你一定、必须要、特别地耐心呀;你一定、必须要、服从工作人员管理呀;你一定、必须要、认真做好各种规定动作呀!”他挺直腰杆拍着胸脯说:“别那样紧张,没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我有足够的信心迎接这次挑战!”。

对于犟猴来说,能够得到这次挑战的机会,实属不易。是那位白衣大上帝几十年探索研究的结果在他身上的实践应用。是他一贯强壮的身体素质在危机时刻的实力体现。挺过这道“鬼门关”,他将告别被频繁“打毒针”的悲惨命运,重返平凡平淡的常规幸福;回归他的诊室,为那些需要他的病人把脉、开药、治愈。他还可以像过往一样,驾着闺女孝敬他的宝马X3,带着三五好友追回自驾游的乐趣......基于这些利弊,我们才下定决心分别在大上帝和二上帝面前为他签下“生死状”。

 

二

 

我和闺女跟犟猴刚说了几句话,仓那边的自动门就徐徐梭开了。送他进去的漂亮妞已经换上了墨绿色战袍,墨绿色帽子、墨绿色口罩和雪白的手套,连袜子都是雪白高筒。她袅袅娜娜地进仓,把有着多重调速开关的特制输液管,接在犟猴右臂肘弯处的中心静脉置管(PICC管)之端口,塑料袋里液体形状的强烈化疗药就缓缓地滴进他的脉管。

这条PICC管是两天前预埋的。它的路线是从右肘部的大静脉送入上腔静脉直指右心房。有了这条通道,那些美法仑就无法祸害犟猴的浅静脉。在这种导管发明之前,如犟猴这样的“犯人”,被“化疗”几次后,其浅表静脉就如铁丝般硬化发红甚至于堵塞。假如药液漏在血管之外,那皮肤立即坏死腐烂。除此之外,这跟管子还能在犟猴发生危急时,快速高效地输注各种救命药。所以这跟导管还有一个名字叫“最佳生命通道”。我从未想过我的犟猴会跟这跟管子扯上关系。更没想到他生命的“种子”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霉变”。

为了给犟猴的生命新种子创造成活的条件,端庄丰腴的二上帝用“以毒攻毒”的方案,给犟猴输注特大剂量的“美法仑”,企图一举歼灭犟猴生命血库里那些“霉变”和“半霉变”的种子。

初一和初二都是输注美法仑。两天的时间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外,犟猴必须时刻含着冰水,一旦温度跟口温齐平,就必须吐掉重来。所以我跟他相见都节制着语言。初三名为休息日,其实只是表面上的停战。这些美法仑正以它强大的攻势跟犟猴血液中的“致命坏种”进行殊死搏斗。美法仑在绞杀“致命坏种”——恶变增生的浆细胞时,也肆无忌惮地绞杀着正常的生命种子和生命细胞。而犟猴的肉体作为双方拼搏的场地,也遭受着极端践踏。他半靠床头半闭眼、耷拉着脑袋对我说,极端的无力感在起床时几乎摔倒,也不想吃东西了。不吃东西怎么行,就算呕吐也要边吐边吃。你回吧,没力气说了。

我收了手机,打开屁股大小的布躺椅坐下来歇息。我要等着看查房。一直等到十点,小神才白衣飘飘、手提“大哥大”姗姗走来。她匆匆看过隔壁的老吴就移步来看犟猴。她“咚咚咚”地敲玻璃,犟猴就颤巍巍地取下对讲机把耳朵贴上去。某某某,你感觉怎么样?犟猴的光头“咚”地摔在枕头上,表情淡漠地说,感到极度的疲劳,全身的力气像是用注射器抽走了一般,还有头晕恶心。这就对了,这就是美法仑的副反应,过后几天还会更加严重。你能够吃饭就好好吃饭,吃不下去也不要着急,可以输注营养液的呦。

小神扭着翘屁股走了。犟猴对我说:我不打营养液,我还是强行吃饭。

在犟猴被美法仑打趴下的同时,我也在连续的焦愁和连续的炮火声轰炸中失眠的弱不禁风。但我不能趴下,我只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命运的摔打。目前只希望今晚的炮声别那样密集、那样持久。

犹如别人欢天喜地的年味与我无关一样,我无法表述的凄苦也与别人无关。我珍贵的瞌睡持续了不长时间,就被外面无穷无尽、噼啪噼啪的炮仗声和震耳欲聋的“嘣、嘣、嘣、嘣”烟花爆炸声,震的直打哆嗦,直到凌晨以后才声熄烟消复入梦境。可依然天不饶人,窗头上又出来一个“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一直揪着我的耳朵到天明。    我举着一颗晕晕乎乎的脑袋,把“哒哒”声报告给坐台值班的塌鼻子男人,要他派人查看一下是否楼顶水管滴漏或是风吹挂件。他却冷着个脸回答——我怎么知道。

唉,来不及计较也没精力计较这些了。大年初四,是我们犟猴播种生命新种子的特殊重大日子。我喜忧参半心慌气短地提着早餐早早到达二十二层楼,病区的大门掩着,长长的走廊黑着,只有最里面亮着的一盏孤灯,照耀着工作台上栩栩如生的一排小红马布偶,在对着我挤眼弄眉地窃笑。从初一早上犟猴进仓起,外面都是这样地唱着“空城计”。我卷起仓帘,见犟猴闭着眼睛歪躺在床,右胳膊搭在前额,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睡眠,形态跟隔壁的老吴一模一样。我在餐盒上写好仓号“26”即放到交换窗口内。

回头静静地观察犟猴,他终于动了一下,我就像小神那样用中指关节敲击死玻璃。随着“咚咚”的声响,犟猴缓缓坐起,迟缓的动作和暗黄的脸色诉说着他更加的无力和无助。他还来不及打开手机,仓门就徐徐梭开,墨绿色武装的高个男进入仓内,把手里的粉红色塑料盆放在床边的靠背椅上,比划着手势给犟猴发出指令后,就提起白色保温瓶,着白袜子的右脚踢一下门柱下的黑色圆圈,人出,门关。犟猴从圆筒里抽出牙刷,蘸着消毒液开始刷牙,刷完后用塑料杯在小盆里舀水漱口。接着,抽出一片纸巾蘸着水擦脸擦脖擦双手擦腋窝擦光头。最后打开马桶盖,从里面提出一个红色塑料包,挂在微型电子秤上称重后,就把它放进通往走廊的铁皮箱内的红桶里,关内门的同时触碰了消毒开关,箱内即刻亮起紫外线灯光。犟猴抽出酒精纱布擦拭双手,测量腰围、体温和体重,并记录了一系列数据......

我像充满好奇心的孩童目不转睛地盯着犟猴,见他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做着系列规定动作,就向他伸出大拇指,并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仓门又徐徐梭开,高个男再次进仓。他放下暖水瓶和早餐盒,顺手取走洗脸盆和刚刚扔下的小垃圾。丝丝入扣的规划和细致入微的操作令我折服。

犟猴拿起手机告诉我,经过高温消毒的食物很烫,要等候好长时间才能入口,煮熟的水果再加高温后味道古怪的不堪下咽,也没营养可言就别送了。我问他知道今天初几?他说初四,人会死,手机和网络又不会死,你回去吧别折腾病了。不,我要等着看查房。没啥好等的,不就是“小娃娃”来问两句吗!别这么说,大过年的还有四五个小神围着你和老吴两个上帝服务,还不感激涕零?人家二上帝可是每天都监视着你俩的数据呢!今天可是十分关键的“播种日”,有什么反应必须立即报告,丝毫不能马虎!我加重了语气,犟猴更加重了语气:播种,播种!我和老吴跟地狱里的小鬼有什么两样?还上帝。他们才是真正的上帝!是是是,医生是上帝,是不折不扣的上帝!

挂断电话,一屁股坐在小躺椅上,闭着眼睛听见耳朵里面嗡嗡的鸣叫,听着老吴媳妇跟仓里的老吴叽里呱啦地聒噪。

老吴比犟猴提前一周进仓,可随着时间一天天增加,他吃饭的数量却一天天减少。老吴媳妇住我隔壁,我们共同在小公寓的楼顶互通有无地做着一日三餐,共同像快递小哥样马不停蹄地奔跑,共同期盼着仓里的亲人多吃一点,早日出仓,重新燃起生命的火焰。老吴媳妇说,假如我们犟猴为了过年而“抗旨拒仓”,那么老吴将成为这个春节里沉积“地狱”的孤魂,她则成为小公寓的孤客,那将是多么的凄怆......

我一直守在仓前,终于等来“播种”时刻。我聚精会神地看着“弯月眉”护士,把红色种子一袋、一袋、又一袋地注入犟猴的脉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监视着连接犟猴心脏的显示屏。最后她还认认真真地用盐水把管子里的每一粒红色种子都冲进去。当她小心谨慎地摘下输血管,如释重负撤下导联线的时候,我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放下去,紧握的拳头和咬紧的牙关也慢慢松开来。在我呼出一口长气的同时,犟猴一直盯着红色种子的眼睛闪出了泪光,一直紧闭的嘴唇终于裂开,嘴角轻微的往上翘了翘,就像饥饿的人吃饱喝足时的表情,原来暗黄的脸色也闪现出一片红光。

当女儿女婿带着孩子赶来时,犟猴早已沉沉睡去。我告诉他们,“播种”结束半小时了,没发生“冻存液”反应。孙子握着小拳头猛砸死玻璃说,他要看外公的红色种子,从头上长出红色的苗来。又说,播种为什么要关禁闭?他这样不照阳光,苗出来都长不好。听了无忌童言,犟猴紧绷的脸盘开放出一朵烂柿花。

“弯月眉”给犟猴输注的三袋红色种子——造血干细胞,每袋只有二十八毫升。然而要取到这些种子可不容易。取种子的老师告诉我,采集造血干细胞,多数是三次取够,少数是二次取够,一次取够的属于凤毛麟角,相当于高考的清华北大。一般都需要打干细胞动员针,一针要打掉三万八千六百元,属于全自费……

第二天中午,我坐在小躺椅上打盹的时候,被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惊醒——老吴的后援团队捧着一盒云吞姗姗驾到。老吴媳妇说都一点钟了,唉,反正他也吃不进去。两个小美女兴奋地说,她们到大市逛荡了,大市处处人挤人,处处花赛花,处处站着大红马......

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扒在死玻璃上争着跟老吴说话的情景,十分有趣。老吴媳妇告诉过我,大女儿当律师 ,小女儿当老师。大女儿把娘当妈喊,小女儿把妈当婶喊。老吴是地质工人,媳妇是城镇户口。怀上二宝后就红粉夜奔到他乡,等呱呱坠地两个月再红粉夜奔回家乡,把“小粉”落户在大伯家当“小三”。会哭的小三藏不住,但点出去罚款就可见光。在漫长的特工式生涯中,曾多次被人举报揭发,但每次调查都平安。

此刻,欣赏着两个五官漂亮,身材玲珑的美丽精灵,像妈妈样坠着圆滚滚的屁股,摇晃着大腿,在仓前絮絮叨叨地对着无精打采的老吴说话。三顶长头发和三个圆屁股不时地在死玻璃前晃来晃去,犹如曾经远去的一个个庙会里上演的提线木偶,装点着冷冷清清万籁俱寂的二十二层大楼。此情此景,是我在马年春节看到的颇有生机颇为鲜活的画面。我脑海里蹦出一个词:生命力!

我同样感恩着与她们的相遇。

与老吴同龄的五十五岁的老吴媳妇,看上去比老吴年轻二十岁。仓里的老吴由于个头矮小,吃的极少,瘦的跟猴子一般,每次见他都是蜷缩在床上不动,犹如一只临终前的病猴,看上去要有七十岁。

三个“圆屁股”离开25号仓,集体移动到26号仓前,通过我手机的话筒对犟猴进行礼貌性的问候。我跟她们搭伴走出大门后,被犟猴电话召回。他让我把窗帘放下来,他想好好睡一觉弥补过去几夜的失眠。我放下窗帘后他又说,升起来一点,留十多公分的空隙,醒来可以靠在床头看外面的天空。我呆了几秒,便听到手机扬声器传出一种风吹松林的“呼呼”声,就向犟猴求证。他证实这个是二十四小时不停一秒的电流声,是层流净化病房运行的基本声音,是高效过滤器过滤细菌病毒和定向气流产生的和弦。我的心紧缩了一下,想象着墙壁下端和天花板上那些筛子似的网眼,发射出千万支无形的风剑,每分每秒都呼啸着射向犟猴的耳膜。我突然感到,被关在里面的是我,被压抑的就要窒息的是我,被噪声频射的就要发疯的是我......

初六这天,窗外的鸟儿吱吱喳喳把我吵醒的时候才五点二十。我判定不可能再有睡眠来袭就起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已经六点。从四楼下一楼接过滤水,再爬到楼顶操弄好早餐,伸头放眼往下看。路上空空不见活物不见风,只有大片大片的甘蔗林,像默哀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我在这默哀般的氛围中,独自拎着饭袋风风火火地出发,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遇见。出了电梯则吃了闭门羹,也不敢敲门,因为没到送餐时间。转头看对面的中医科,更是铁将军把门——理直气壮地过年。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厅前,瞭望远方隐隐约约的建筑群,俯瞰近处波涛微澜的河涌,一阵孤寂袭上心头,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突然,“砰嗤”一声,门锁打开了,是里面的按钮执行的指令。走道照样黑乎乎的,照样只有尽头的那盏孤灯告示着前进的方向。走到光照区,我放下餐盒,抓起一匹小红马布偶贴在潮湿的眼睛上,放下,再拿起第二匹、第三匹......直到每一匹小红马都感知了我心中的苦痛,我才慢慢镇静下来并对着它们发问,犟猴在马年开春播下的新种子会生根发芽吗?我后面的人生还有一线光明吗?

调整好情绪再告别六匹姿态迥异的小红马,迎来犟猴充满希望的目光,我荒凉的心升起了一点温度。我满怀豪情地说,猴啊,今天初六了,你已经扛过六天。那个爱提说了,只要扛过去一周,后面的日子就相当轻松了。

犟猴紧紧地咬住牙齿好久好久不作声。我又征求他的意见——如乐说下咽困难只有喝粥,并给我发来了粥谱列表,还说让你加他微信他会给你指导。今天起我就给你熬粥吧?你听他们的?我为什么要跟着别人喝粥?我也不知道怎么添加如乐微信。那个爱提当年才多少岁?我又是多少岁?他不是还保存着三袋种子吗?他怎么不走老路再进仓而选择“卡提”?我被犟猴反驳的理屈词穷,只好挤出笑脸顺着哄着——那好那好,你还是跟我一样胀干饭吧,我一定保障色鲜味美。你能多吃一点,上帝和小神的烦恼都变浅。

如乐是出仓后两个月的“同壕战友”。他不但在群里发表一些积极言论指导和鼓励大家,还私下跟我打听犟猴的情况。爱提是移植成功十几年才复发的典范。由于他干的是IT,我就叫他爱提老师。他告诉我现今四十八岁,确诊此“恶疾”时才三十五岁,那时已加盟“联想”十二年,正是海阔天空平步青云的壮美时光,一纸判决将他打入绝望的深渊。他拿着判决到省医院找到当医生的校友,校友坦诚地说,你这个病不能在这边治,要到对面那边治。进仓完成自体干细胞移植后,什么都放松了,什么都不忌讳了,什么都不担忧了,只是不再踢球了。进入全面放飞天马行空的模式。直到十二年三个月复发又找到救命恩人大上帝。大上帝说已经打破了中国乃至世界的记录了,这次坚决做卡提。他就毫不犹豫地执行大上帝的“卡提决策”。我问他做卡提需要多少人民币,他说110。其中84万付给卡提公司,一分都不能报销,即便买了百万重疾险也报不了。剩下的是住院的各种消费,至于过后的复查则不在此列。又说他是大上帝经手的第十例卡提,他后面的半年又做了二十例。

爱提不仅性格开朗长的帅,还口若悬河话精彩。他还告诉我,他确诊多发骨髓瘤之后,一个在市局刑警大队当队长的铁哥们,经常陪伴他,宽慰他。哪知几年后大队长铁哥却患了更大更糟的恶疾——白血病。大队长的父亲在北京的老战友,给他联系了天津血液病研究中心,就立即住进去。这回反过来了,爱提陪伴他,安慰他。可惜他做了骨髓移植后都挺过“排异关”了,却沦陷于“感染关”。爱提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时,他正被执行最后的抢救,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成为爱提永远的遗憾和心痛。未婚无子、四十二岁离世的大队长让父母成为失独老人,幸而他保存的精子给父母带来一队龙凤胎……


三

 

犟猴不相信爱提“扛过一周就相当轻松”的箴言,也不听如乐关于喝粥的规劝。伸着脖子吞咽干饭被噎的像小鸡吞大虫一样艰难,终于败下阵来。

我谨言慎微地说,饭吃不完就剩下,重点是多吃菜多喝汤。他哑着嗓子训我,你不要一天汤汤汤,中午的鸡肉和昨天的牛肉我都倒掉了。我的嘴巴、我的咽喉、我的胃肠都痛的不行,我还拉肚每天五次,你让我怎么吃?那就别吃了,输营养液。不输营养液,你给我喝粥!他下完命令就苦大仇深地摆摆手,并翻身朝里给我一个弯弯的脊背。那刻是初七的晌午。

我循着光线找到犟猴说的小娃娃——小医生——小神,反映了犟猴的疾苦。小神温和地说,比常规剂量大十倍的美法仑下去,整个消化道从口腔到肛门都无一幸免被烧烂。现在是无粒期——粒细胞为零,白细胞为零,免疫力为零。要继续认真地用消毒液簌口,用高锰酸钾坐浴,预防口腔和肛门感染。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小神的警告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免疫力为零”像锥子一样,扎在我心上。随想起二上帝“一旦感染都是致命的,一旦出血将十分严重”的仓前告示。我怀疑让犟猴进仓的决策是否妥当。如果他遭遇不测“搁浅”在仓里,那我也不敢活了。

“救命、救命呀,犟猴不行了!”我把仓玻璃拍的山响,半天没人应。犟猴大汗淋漓、呼吸困难、双拳紧握口吐白沫地抽搐着。我急的在长长的黑乎乎的走廊里奔走求救,可就是没一个人来。终于二上帝带着一群身着白袍的小神从天而降,一个跟一个的穿过死玻璃跳进仓内。见犟猴口鼻出血翻着白眼,就对身边的小神们说,抬走吧,移植失败了,毕竟年纪太大。超龄移植的危险早就强调过不止一百遍!不能,不能啊!我呼号着一头撞在死玻璃上,想进仓求二上帝救救他。随着“砰”的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了下来,我想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东西,却怎么也睁不开,只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和“起来了吗?送早餐了”的呼喊。原来是一场梦。老吴媳妇是制止噩梦的高手。

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扯下毛巾擦一下眼睛就边拢头发边跟着老吴媳妇跑。着急火燎的想看看犟猴到底怎么样。出了电梯就见关闭了七天的大门彻底敞开了,男清洁工正在擦拭门把手。走廊的灯光明晃晃地亮着,把我和老吴媳妇的影子照在地板上,时长时短、人五人六地款款移动着。六匹小红马整齐温顺地向外面来客行注目礼,护士长正襟危坐地敲击着键盘,大眼睛护士正在收病人。等待入院的病人排着长队,打头的是一对明星般的夫妻。

节后收假的氛围感在一间间房里流动开来。新的一年真正地来临了!马年初八,走马观花——多么美好的寓意。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犟猴一定会逃过此劫的。

我“哗”的一下就把帘子直升到顶。见犟猴斜靠在床头没盖被子,整个身躯缩小了一圈,曾经闪现过希望的眼睛此刻已失去光华。虽然如此,我还是放下心来。虽然他看上去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但毕竟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节后的二上帝在小神们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手提对讲机来到仓前。犟猴急忙睁开半闭着的泡泡眼取下“大哥大”。

某某某,你感觉怎么样?每天排便几次?口腔痛、咽喉痛、胃痛腹痛手脚痛,每天拉五次。大剂量美法仑下去,消化道受损是免不了的,每个进仓的人都这样,体重都要掉好几斤,十几二十斤的都有。如果连粥都喝不下去的话,就不要勉强吃了,给你输营养液。胃肠也是需要休息修复的。听到“营养液”,犟猴连忙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咽喉只是吃饭时候痛我能克服。二上帝的第二道圣旨不容质疑:这几天是免疫缺陷期,要输“丙球”(免疫球蛋白)了,隔天一次,每次十克。还是自己购买,跟谁家买我们都不管。血小板也掉到极限要尽快输注,由我们申请。犟猴愣住不置可否。第三道圣旨铿锵有力:今早白细胞0.02,已经开始长细胞了,很好。只要细胞涨上去,我就给你出仓!三道圣旨后的二上帝转移到老吴仓前,不一会儿就郑重宣布:老吴出仓!老吴就要出仓?我比老吴媳妇还激动,大声对犟猴说,老吴可以出仓了,你受苦的日子也不远了。犟猴顿时声若洪钟,我都不相信他憔悴不堪的躯体,能够产生这么强大的声流:真的吗?这么快,才十四天呀!他感慨之后即切换话题,要给我打“丙球”,没必要吧?绝对必要,它是直接发挥免疫作用的物质。上帝和小神都多次警示——千万要预防那致命的感染。咱受了多少罪才到今天,绝不能侥幸,大意失荆州呀阿猴。还有营养液也输两天吧,老吴昨天也输了呢,她太太说才七十块一袋。我不是怕费钱,是小枕头那么大一袋打进去我受不了。

看着犟猴可怜巴巴的表情和形容枯槁的面容,我多想撞开死玻璃跳进去,抱抱他,亲亲他。

我联系了卖美法仑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妞。她说免疫球蛋白每瓶5克,计价1550元,10克需两瓶合计3100元。照例先转款后送药。

晚饭的时候,犟猴告诉我,两瓶免疫球蛋白早就输完,发了几天的低烧也退了。我鼓励他说,低烧是干细胞进去后的正常反应,二上帝说“很好”就是成功的信号。没有高烧就是万幸,等待你的将是幸运。

老吴出仓后两天,有个四十五岁的沈性女人进仓了。由于她开着母婴店,我称她沈老板。我跟她是在总部结识的,没想到在这个马年的春节相遇此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沈老板患的是“轻链淀粉样变”。淀粉样变,是浆细胞在合成免疫球蛋白过程中出现差错,制造出的残次品导致的诡异重症。如果把免疫球蛋白的形状比喻为一个人体的话,那这些残次品就像断了手脚的无数小人尸首漂浮在血流中,飘到哪里堵到哪里。最终,肾脏、心脏、肝脏都被严重毁损。沈老板开头被当做肾病误诊误治了好几个月,直到越来越严重才转移到该院,查清了糟蹋肾脏的“残次小人”,属于浆细胞的恶意制造。这个发病率只有五十万分之一的“轻链淀粉样变”,盯上了沈老板,让她万分地愤怒,曾砸烂了母婴店里的许多东西,还多次绝食表示抗议。我告诉她,我也曾在灯火如鬼火的夜晚,爬上最高的立交桥对着天穹怒吼:为什么要丧心病狂地把“特大冤案”,砸在毫无黑历史的犟猴身上?我也曾在细雨唰唰的清晨,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江诘问,为什么不带走极端残忍、灭绝人性的血中毒瘤?

沈老板的浆细胞“恶意制造”与犟猴的浆细胞“恶意增生”,是一条藤上结出的两个毒瓜。所以,她在仓里遭的罪,一点不比犟猴轻,同样使用美法仑。

沈老板由于被误诊误治,大剂量激素的长期应用导致她出现满月泡泡脸和宽宽水牛背。整个人往外膨胀了一大圈。照片上她小巧的个子和玲珑的五官,昭示着她曾经讨喜的过往。而今她圆滚滚的身体和白森森的胖脸,犹如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葫芦人。而她那每天殷勤送餐的老公,却是一米八的铁塔般彪形大汉。

每天我都通过彪形大汉的手机话筒跟沈老板对话,给她送去问候和激励。入仓第四天回输干细胞之后,沈老板让老公给她拍一张仓内照——纪念新的生命种子播撒体内的神圣时刻。我受到启发也让犟猴站在窗前,犟猴自然反感,表情十分呆板:拍这些干什么?拍下你是让我记住你所遭受的重大苦难,今后要尽力对你好呀;拍下我是让你记住,我每天扒在窗外看你的深情,代表的是所有亲人对你的期望和祝福。就在他找手机开相机的档口,我抓拍了他的侧影。又强他所难地摆拍了他的正面。

晚上躺在床上,审视着仓内仓外的镜头,禁不住地泪如泉涌;回望着血雨腥风的抗癌之路,禁不住地黯然神伤。我抓拍到的两个侧影显示,他竟然揩着眼睛,真真切切地揩着眼睛……

 

四

 

大雾弥漫,大雾弥漫。天地之间的辽阔区域全被灰蒙蒙的茫茫大雾给填充了,几步开外就看不清物什。踽踽独行穿过那条比我高不了几公分的隧道,上了那座横跨河涌的水泥桥,下坡时不知踩到什么,就“砰”的一声滑倒在地,左手本能地杵着地面,右手高高地举着餐包。坐在地上柔着疼腿疼屁股,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浓雾包围圈越来越小,张牙舞爪地向我袭来,似乎有众多的妖魔鬼怪在后面推波助澜。我得赶快逃出去呀!拖着蹩脚移动到三条大马路的交汇处,平时闪闪发光威严无比的红绿灯,被正在翻滚的大雾埋葬的无影无踪,但为盲人设置的快节奏“哒哒”声和慢节奏“哒哒”声依然清晰可辨。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不知道往那边出脚……

下雾这天是大年初十。它的到来标志着犟猴进仓十天了。无比漫长的十天呀,正如这突然降临的迷雾让我一片迷茫。 爱提老师“只要扛过一周,后面的日子就非常轻松”的箴言,并没在犟猴的身上显灵。他反而日渐衰弱地爬在床上苦挨着每分每秒。他的口腔不但疼痛未减,还不停地分泌口水,逼的他一直不停地吐口水。咽喉部不仅疼痛未减,还在下咽稀粥时梗阻着不许通过。他胃部的疼痛形式是——严重的饥饿感。那种几天没吃过一口东西、前胸贴着后背的强烈饥饿感,吃药不起作用。他的失眠严重到每晚只睡两三个小时的地步,吃药作用不大。

犟猴刚进仓时拍胸脯的气概荡然无存。不过,虽然他反复对我重述:“二次、二次、不做了,二次、不可能、做了!”的话语,但他的内心依然坚强。吃饭下咽困难,他就用拇指和食指从上到下划拉咽喉部,哪怕整出一身汗来也没说“我不吃”。可就算他十分艰难地吞下我送给他的烂饭、稀粥,他那犹如五指抓挠的饥饿感也没丝毫减轻。我打开手机电筒,扫描他张大在死玻窗下的嘴巴,但见双侧颊部的黏膜,像油炸过的乳扇般,出现大大小小的白色凸起或黑色血泡,上颚布满大大小小的红色出血点外加散在血泡。犟猴说,难道化疗那两天的冰水含漱没起作用?我执行的很认真呀,真是毒中之毒美法仑。唉,老吴怎么就不痛呢?

不仅仅是美法仑在毒害犟猴的造血系统、免疫系统、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吧,那些抗细菌、抗病毒、抗真菌的药和促血小板生成药,还有保护重要脏器血供的药,也以它们特有的方式在发挥正性作用的同时,释放出巨大的副能量,协同着美法仑摧毁着犟猴的身心。我每晚在网页上搜寻阅读相关资料,内心一阵阵地抽搐,思维一次次地混乱,就像独行在那条被大雾灌满的黑暗隧道里找不到出口的可怜虫。随又想起数年前一个护士姐姐曾经对我说过,某某某得了什么癌,某某某又得了什么癌,谁谁谁得了什么癌,谁谁谁又得了什么癌……当他们手术之后或不能手术的时候,还人模人样地活动着;一旦跑到省城的肿瘤医院做完几轮化疗,都无一例外地变得人模鬼样被抬回来,回来不久就都呜呼哀哉!

护士姐姐的这段陈述,令我不得安宁倍感绝望,但我知道犟猴依然在咬紧牙关迎接希望——他拼死下咽着我送给他的营养。我猜想这个少言寡语的犟人,一定在内心对自己说,为了活着出仓,就必须把疼痛咽下。活着不是为了惜命,而是为了减轻亲人的伤痛。

在这个离我和犟猴的家两千多公里的地方,在这个离我们女儿供职的国际大都市五十多公里的荒凉地段,二上帝是隔一两天才从总部“下凡降旨”的总负责人,坚守岗位的小神大多是嫩生生的“小娃娃”,而且每天换一个娃娃头。

针对犟猴这种种扎心的痛苦,我曾经一次次地向小神们求助。一个小神飘忽忽地对我说,她的专业不是这个,她只是来轮个岗,只有上级才能回答我的问题。另一个小神慢吞吞地说,这就是一个过程,各种该上的预防和对症措施都已上齐;每一个进仓的人都是这样熬呀熬地熬过来的。对于我提出的细胞生长问题,又一个小神点开电脑告诉我:白细胞从0.02到0.03再到0.55,连续三天的涨幅已经相当可观了。那离正常值4—10还差两百倍的距离,要到猴年马月才长得上去?什么叫长得慢?初八收假那天从总部转过来那个才叫长的慢,都快三个月了——小神吐吐舌头戛然而止。谁呀?那怎么受得了。那是人家的隐私,不能告诉你。

我一次次悻悻然地离开小神,又一次次急吼吼地走近小神。面对我谦恭而虔诚的朝拜,没有一位小神给我明朗的答复。我在每一间房门的电子屏幕前驻足,想找出那个“生长缓慢”的人来对比对比。可每一姓名中的某个字都被X替代,也没有诊断,只有年龄和性别在跟我打着哑谜。我把所有荧屏都阅读完,都没猜到“生长缓慢”的承载者。突然“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奇迹与我撞了个满怀——

就在大雾散尽、我离开犟猴往外走的时刻,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约六十左右的女人,紧追几步贴上我说,你看前面那个老板,他媳妇做了“卡提”好长时间,细胞都长不满,我们去问问他怎么样?我脑海“轰”的一声——这不就是我苦苦寻求的目标吗?

这个贴上我的女人,是白血病患者老王的媳妇。由于她不知去超市的路,被我热情地导向,她因此把我紧紧黏住。她跟我说,除夕那天化疗完才出院,初八收假又住进来,为的是尽快走完疗程而进行骨髓移植。她儿子和小叔的骨髓样本正在配型当中。本来想住总部,但始终抢不到大上帝的号,儿子就亲自到分院拜会二上帝。分院远离市区自然床宽,对于省外来客的他们则无远近之感。他和老王都是普通退休干部,至此也没多少积蓄,是当警察的独子掏出来十几万才凑够六十万的骨髓移植费。怀抱着六十万的她,眼里充满着希望的她,只在病房睡躺椅,在公用微波炉前煮面条煮饺子煮鸡蛋,让我心里涌起辛酸。但我不敢告诉他异体移植的成功率在四、五十岁的年龄段都只是50%,失败的那50%就是死路。我也不敢给她讲,爱提老师的大队长铁哥移植之后“壮烈”的故事,也不讲异体移植比自体移植多了一个“排异反应”,这个反应要持续一百多天,一百多天后才开始“免疫重建”。在漫长的重建过程中,病人的每分每秒犹如在钢丝上悬着的杂技演员。我更不敢提醒她,六十四岁的老王做骨髓移植须三思而后行。我只是告诉她,多数病人在三至四周顺利出仓。

此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抓着我的胳膊跑到电梯口,对一个穿着黑夹克外套的高大男人喊着“老板、老板等一下!”我赶快接着说:“我们要跟您请教”。高大老板收回就要踏进电梯的脚步,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俩并指着大厅里的椅子说,到那儿吧。他饱满苍黑的包公脸、忧郁沉静的气质和温暖接纳的眼神,给了我询问的勇气,但我转念把时间留给老王媳妇。

“包公”的太太就是“细胞长得慢”的承受者黄女士。黄女士跟爱提老师同龄,现年四十八岁。她“长得慢”被“包公”表述为“就是那个0.01的白细胞,都不知等了多少天......”

下午房间消毒的时候,大家都在走廊等待。头戴红色小绒帽的黄女士,跟“包公”齐齐挨挨地坐在靠背椅上还手握着手,颇似一对年轻的恋人。我正准备搭讪时,黄女士却抢先问犟猴的仓情。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一下下把小红帽往上掀开,一次次地暴露出白光光的头皮。她露在口罩外的皮肤和两个巴掌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她却平平和和、双眼含笑地告诉我,她是六年前确诊的“多发性骨髓瘤”,当时的评估说移植风险很大估计出不了仓,就选择不断地化疗来控制。到了一年前评估达标就义无反顾地进仓。仓里的二十五天,她自始至终都在呕吐,没有喝进去一口水或一口汤,也没吃下一口饭,全靠每天输营养液维持生命。更不幸的是移植后大半年就复发了。“包公”抢过话头:谁能想到这个结局呢?这次做卡提更是没想到,别人轻轻松松就过了关,在她却是死去活来的炼狱,单是打“双抗”化疗就高烧不退,引起心肺功能危机直接住进ICU,两周后才出来回输T细胞。之后高烧重来,越烧越旺,再之后又是不长细胞。黄女士抢回话头:如果说,我的自体移植好比爬雪山过草地,那我的卡提过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的卡提比我的进仓要难受一百倍。真的,我一点都不矫情,干细胞移植出院后一周,我就去上班了。说到这里黄女士调动坚定的眼神宽慰我,你也别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包公”再次抢过发言权说,你们春节在医院,也就是仓里仓外。我们是早早在总部旁边租了两套房,两边的亲人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全部到齐,聚集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并守候着过年。那段时间的她虽然神智清楚呼吸通畅,但她的生命就像一个在高处走钢丝的人,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掉下来摔个粉碎。

我也抢过话头:你们大家庭的亲情令我感动。你用走钢丝比喻干细胞移植和卡提治疗,再确切不过了。那么,租两套房花费多少?这次做卡提大概多少?包公说,签卡提合同至今的医疗费一百四十多万,租房四万,生活费不算。包公深情地望着妻子,拍拍她的肩膀又说,走到今天还有人在,再多的付出都无怨无悔,还要感谢大上帝和二上帝,她们是本专业最权威的大医。

包公夫妇的一席话让我领悟到,在黄女士所遭受的“血灾”之苦痛面前,犟猴的苦痛已经算不了什么;在包公为太太所付出的强大后援面前,我对犟猴的付出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黄女士的抗癌之路让我唏嘘。被病友们口口相传的、出一百万打一针,就可以治愈的“卡提”疗法,真相已然。顺利的话是一百多万,比如爱提老师;不顺利的话就是未知数,比如黄女士。进仓做自体移植或不进仓做卡提,每个人的过程和结局却大相径庭。病友们还说,如果移植失败或是所有药物都失效的话,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卡提。但是,耗资一百多万的卡提,还在临床试验当中,有关数据表明,做卡提后依然有可能复发,只是让三年无进展生存率达到70%。剩下那30%不就是“生死未卜、钱打水漂”吗?但愿黄女士那慢悠悠地、不疾不徐地生长着的生命新细胞,在将来的日子里能够显示出无比的威力,让她的人生延长些,再延长些。因为她的儿子还在上大学,因为她无比热爱着她所拥有的一切。

这里说的卡提(CAR—T)治疗,是从患者血液中采集T细胞(重要的免疫细胞之一),进行改造加入CAR基因,并培养扩增使其数量达到数百万,再将这些CAR—T细胞输回患者体内,激活免疫系统精准攻击癌细胞。但是,CAR—T细胞回输前,依然需要化疗药物清扫战场,病人的免疫系统同样遭受抑制。所以,黄女士才有“不长细胞”之说。且CAR—T细胞在诡计多端的癌细胞面前能否笑到最后,笑到几年,谁也不会告诉你。    

 

五

 

猴啊,饿坏了吧?刚出门就大雨滂沱,我只好倒退回去。都耽误一个小时了,这会儿还是小雨唰唰。你在仓里看得见吗?我举着还在滴水的小花伞给他看,但不告诉他,在那个比我高不了几公分的隧道里,积水淹没了我的膝盖,漂浮的垃圾随着水波在我的身旁打转,把我转的差点跌倒在水里。

我看不见下雨,但我看到一只长尾巴鸟飞过去了。犟猴的大手有力的一挥,犹如战场上的指挥官一样豪迈。

变了、变了。“话比金贵,面比铁硬”的犟猴,能说出这种童稚般的语言,还配合着胜利者的笑颜和巨人的挥手,大出意料。是重置了新的生命细胞导致性格改变了吗?不至于——移植进去的“干细胞”是从他的血管里分离筛选出来的呀。是被关在笼子似的仓里,压抑的精神错乱了吗?不排除。在二十二层高楼之内的仓里,走廊外的窗户之间还间隔着死墙,仓里眼睛的能见度只有一个斜角的天空,犟猴能看见瞬间飞过的小鸟?还长尾巴?大概率出现幻觉了。

在等他进餐的间隙,我坐在小躺椅上思考着“神鸟来袭”的问题,便出了几个考题检验他的认知和神智。还好,都回答正确。我不但不揭穿“神鸟来袭”,还鼓励他多看蓝天白云,说不定会看到一架飞机飞过。因为我在路上往返,每次都听到和看到几架飞机,昂着头颅“轰隆隆”地向大上帝所在的大市口那边飞去。每次,我都会想,什么时候我可以坐上飞机飞回我那阔别太久的家乡,穿上我那时髦美丽的衣裳,看看我那纯洁内敛正在开放的白牡丹 。

我要谨记这个“神鸟来袭”的美好日子——二零二六,马年、正月十三。

大姐、大姐。一个身着牛仔短装的瘦削女人把我查询网页的目光从手机里拉出来:大姐对不起打扰一下。没事你说吧,我从小躺椅上站起来伸伸疲劳的胳膊。我看着你每天往里送餐,想打听一下家属要准备些什么东西,送饭都送些什么……因为我的独生女儿很快就要进仓,她很小,我很心痛。小牛仔掏出纸巾擦眼睛,之后又取下口罩擦鼻子。不用操心准备什么,仓里用的东西有人会送过来,交一千七就行,进仓前一天护士会来拿去消毒。至于吃饭内容没明确规定,我认为营养充足易于消化兼顾口味就成。    

小牛仔拉着我问长问短,我都一一作答,就像黄女士夫妇热情解答我的疑惑一样。我从未想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景,在我身上会如此这般地演绎。

小牛仔问完问题又说,明天肺功能评估下来就要进仓,但女儿对进仓十分恐惧,我又请不到更多的假来陪她,只能请换被子的阿姨给她打饭送饭。走,我帮你鼓励鼓励她吧!我大步流星地前去,推开房门的刹那,一个白光光的秃瓢上漂浮着几根黑色长发的怪异情景,让我的脚步和思维瞬间顿住。我摇摇头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但小牛仔介绍我的话语已经出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提着脚跟走到窗前。女孩抬起头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并略微提了提嘴角。她寡白寡白的瓜子脸上安放着一双凤眼,眼睑有卧蚕,脸颊有酒窝。这是有生以来最让我震惊和伤怀的头脸搭配。不过我很快调整过来,以温婉的口气说,闺女这么青春靓丽还在念书吧?刚刚毕业——小牛仔抢先回答。

我是二十六号仓那个爷爷的家属。女孩睁大眼睛直视着我。进仓并不可怕,那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能扛住,你这么年轻一定恢复的很快。女孩的眼睛闪了一下。你学的什么专业?会计。会计好呀,找工作不成问题,因为任何单位都需要会计,加上你这么聪明美丽。女孩深情地看着我。你在仓里,往外可以看蓝天白云,运气好的话,可能看见一只小鸟或一架飞机飞过;往内可以看电视,追剧追到头倒地;躺下可以刷搞笑视频,驱散身上的浊气。女孩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对洁白的虎牙自信满满地衬托着一对深深的酒窝,让她稚气未脱的脸庞,顿时充满着活力与生机;丹凤眼闪耀着激情的亮光,黛玉似的嘴唇冒出三个字:真的吗?你可以过去考察一下。这里的仓建起来不久,是目前行业里最先进的所在。当你扛不住的时候就默念:我需要足够的耐心,我需要足够的坚强,我需要足够的勇气,我扛过去就脱胎换骨更美丽。

我演说到这里,女孩和妈妈的眼里都噙满泪花。我感到自己成了上帝,仿佛做回护士长获得的又一成就。我省略了仓里的凛冽,是不让小姑娘提前焦虑。没想到我职场生涯中屡试屡胜的小伎俩,竟然在此时此地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下午,小牛仔挥泪跟我告别。因为肺功能不合格不能进仓,她们要回到三百公里之外的小城镇锻炼肺功能了。我跟着她去跟女孩告别,见女孩面窗而坐,之前漂浮在光脑袋上的那几根黑头发,被收拢成铜钱大小的一个扁结贴在后脑勺,瘦小的肩膀正在白衬衫下面一抖一抖的告诉我,她在无声抽泣。我待了一会儿,不知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便默默退出。退出的过程见门口床上的女孩也是顶着一个光亮亮的脑袋,半靠床头一脸凄苦地抹眼泪。我停住脚步想抱抱这个无人陪伴的姑娘,但最终选择无视地走过。这两个令人心碎的花季少女,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二十二岁,她们都患了恶性淋巴瘤,都是初八那天被招回来准备做自体移植的,然而她们都进不了仓。一个因为肺功能差,一个因为牙被虫蛀。等她们锻炼好肺功能,治理了蛀牙虫,她们血管里被压下去的癌细胞是否会死灰复燃?一旦癌细胞又疯长上来,大上帝只好再调动像老吴那样耗时耗钱的“毒针”们来力挽狂澜。她们的头发就是被那些耗时耗钱的“毒针”一次一次地薅光拔净的。她们每时每刻都渴盼着移植成功那一天,彻底摆脱毒魔的啃嗜,从而摆脱“毒针”的摧残。然而,她们的现实和她们的理想……

日历又翻过一页,小马哒哒走到了正月十四。我正在农贸市场扫码买单,犟猴的电话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他干脆利落的声音仿佛穿越回青年时代。我惊叫起来,什么什么?就可以出仓了?是啊,刚刚二上帝亲自说啦,在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出仓。犟猴出仓的喜讯像天上掉下的金娃娃把我砸的晕天晕地,惊叫之后是一连串“天哪!天哪”的喃喃声,机械地交完菜钱就一路狂奔,不管冲着自己涌过来的是狗屎或是圆石,是香蕉皮或是烂菜叶,均喜不择路。一直冲到死玻璃前看到犟猴喜上眉梢的脸,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想起似乎有过“菜、菜,阿姨拿菜”的呼叫。

仓内仓外的两张脸对峙着含笑的眼睛,两双眼睛笑着笑着就出了眼泪......

早上六点抽血化验报告,白细胞数值才1.02——只有正常值的四分之一。“出仓”两字根本进不了我的脑海。这个特大意外让我脑洞大开——上帝就是上帝,她们知道生命数字的秘密和威力,但她们不轻易告诉你。

出仓,标志着犟猴的生命新细胞在骨髓池里已经生根发芽分叶开花;标志着自体干细胞移植已经取得成功;标志着大上帝个性化治疗方案在超龄患者身上的尝试,又一次取得新成就。我想起一句话:“有几岁不重要,像几岁才重要!”。之所以敢接受超龄移植,是因为相信长跑多年的犟猴有着七十岁的年龄、四十岁的心肺。正如采干老师所说,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

站在铁门前,那个贴着毛玻璃的玻窗在看着我发笑。我想起进仓那刻,它曾经十分冷漠地对我说,你只能听天由命。此刻,它却无比热情地对我说,你赢啦!

“咕嘎”一声,铁门终于打开。犟猴提着白色大塑料袋,“高个男”一手挽住犟猴,另一手提着一摞红色塑料桶。我接过犟猴的左臂和套桶。“大眼睛”护士企图挽住犟猴的右臂,犟猴说“不用”并甩开我的手。他以稳健的步伐走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号房就躺倒在床。“弯月眉”护士推着机器迅速赶来进行各种测量……

“大眼睛”和“弯月眉”刚刚离开,闺女就破门而入。她拉着爸爸的手跪倒在床旁,审视着爸爸熬夜般困倦的双眼和失神的目光,挂着枯焦鳞片的红红口唇。突出的颧骨、凹陷的双颊和苍白的面容,都跳出大大小小的老年斑;双胳膊和双手背、双小腿和双足背不但有大大小小的老年斑,还呈现出青石板样的乌青色;更有那原先饱满肥硕、被我称之为“如来”的大耳轮,像脱水的茄子样,颤颤巍巍地诉说着犟猴身体内部所遭受的重创……

女儿的眼泪唰唰流过脸庞滴到衣襟上。犟猴默默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好似落日眼。我把女儿拉到真皮小沙发上进行训导:哭个啥呀,你爸虽然外观上神头鬼脸的如救火场背下来的伤员,但他骨髓里和血管里的癌魔已被美法仑彻底清除,旧的造血系统也被美法仑连根铲除彻底摧毁,新的造血系统已经重建成功,正在进行免疫系统的重建。什么叫获得新生?这就是。全家都应该欢庆呀乖乖!我富于感染力的演说,让女儿破涕为笑——我是高兴的。值得高兴呀爸。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了八个月呀,才有了今天呀!

你爸这回成老英雄了。挂着化疗针还推着输液架在走廊哗哗走路的是他,一次采够高质量干细胞的是他,年龄最大的进仓者是他,只十三天就顺利出仓的也是他。三号房那个满面红光玉树临风的纪检干部,节前才办的退休只六十岁, 采干几次多少袋你猜都猜不到。告诉你三次十九袋,你爸是一次六袋搞定。说明你爸的干细胞质量好密度高。这样的移植胜算才大。还有二号房那两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想进仓都进不了呢。是呀,我爸的采干和移植都夺冠了,相信新的造血系统会走的稳健走的长远……

 

六

 

我们陪犟猴吃过出仓后的团圆饭就各自东西。三点钟送水果回头,邂逅了一位身着蓝色外套、干部模样的矍铄老人,我喊他大哥。他说老伴确诊已经八年。八年还好好的?是做过移植吗?没有。为什么不移植呢?因为采干三次都采不够,打过两次动员针,第三次直接采不出来,只好放弃。那前两次采出来的都交了冻存费,给退回来了吗?没有,一共十几袋合计三万多,不知道找谁退,请医生过问一下,医生说跟他们没关系。还有打动员针两次花了近八万,一共十来万就这么打了水漂。大哥,得了这个“魔症”真是极端的不幸啊!谁说不是,生活的日常就是,反反复复跑医院拜上帝扔大钱打毒针。不过,你们现在好多了,好多针水都降价或纳入医保。我们那时真是苦不堪言哪。有的进口药是七万块一颗,每月吃一颗。有的病人吃七颗为一疗程,有的吃五颗。也有五万一颗和三万一颗的……

太不可思议了大哥,怎么会有这般天价的药物?

大哥说有一个男病人坦言,苦了一辈子赞下一百多万,本来是給儿子出国留学用的,没想到半年就给糟光吃光了。大哥麻麻头发长长地吸一口气又说,有些话我告诉你后,你不要告诉病房的任何人,让医生听见可不得了。大慨七年前,有好多病人都在告医生,有一个村干部模样的男人,老婆只有三十多岁也是这个魔症。有一天他拿着一沓材料在病房走廊大呼小叫说,一定要告医生,并给每一位穿白衣服的工作人员都发了材料说“证据在此”。某某教授出面劝导,他说一定要告到国务院、人民日报,告到省卫生厅、省纪委……过了两天,我们看见护士长抱着一些材料到一间房子里烧毁,导致整个走廊都烟雾腾腾。病人和家属以为失火了就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又过了两天来了一些调查组的人……就在今年的一月一号,那个什么药,我一下想不起来,突然从一万二一支降至六千一支,你说之前赚了多少黑心钱?这会儿依然再赚的黑心钱又是多少?中国的医疗市场到底怎么了?

大哥的话让我吃惊不已。大哥跟我素昧平生且初次见面,说话的契机是因为同时进电梯下楼,下楼的目的又各自不同。他是要到一楼结账出院,我是要回小公寓做饭。在就要失之交臂的时刻,他能停下脚步跟我说如此敏感的重大问题,想必是在心里压抑的太久太久。

对于药价问题,对于指派病人在院外购药的问题,正在进行中的老吴媳妇、老王媳妇以及即将进仓的老何媳妇,都不止一次对我吐露心中的疑惑。她们一致认为就算是自费吧,也该由医院把药够进来,有个统一的价格,而不是今天让你买这药,明天让你买那药。到哪里买跟谁买也不明示,只说问病友。上周的一天,她们三又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我刚凑过去,老吴媳妇就打开手机,让大家看老吴采干之前多加那个疗程的消费——住了二十天,抗生素(依拉环素)打了三十多瓶,每瓶一千八百多,记六万;化疗药(特立妥)每瓶近一万,两瓶近两万;加上其他药物,仅仅外购就花掉十万。再加上内部药物和住院的各种费用,合计干出去十五万。在这种严峻的形势面前,医保所报销的部分不值一提。虽然买了百万重疾险,也只能报销出院结账报剩下的部分。自己付给院外药商的大笔费用没丁点儿出路。保险公司的理由是医生的处方你没开来。而医生呢,说什么也不给开这种处方,只说可以复印医嘱。当你把医嘱摆在保险面前,保险又说,复印医嘱等于零。

老吴媳妇说到此处,老王媳妇和老何媳妇都跟她同频共振义愤填膺。我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些了,医疗改革处于转型时期,医保政策非常复杂且变化多端,医院不好管,医生也不好当。老何不是准备进仓了吗?有没有置管?美法仑送来没?置管了,送来了。老何媳妇像小孩变脸一样从义愤填膺变为喜气洋洋。告诉姐几个,我们家老何本来昨天要置管,置管成功就买美法仑。但护士来找他置管的时候他正在洗澡。洗完后人家说搞不成了,因为B超机被别的科室拿走了。等到今天早上B超机回来,把管置上就打电话买美法仑。送药的小姑娘说:我在过来的路上接到美法仑降价的通知,你看,这发票打的是原价七千九百多一支,降价后是六千九百多。就以新价收费吧,大哥你发财了,每支降了一千多呢,七支就少了七千多。26号仓的大哥付账五万六呢,你只需四万八千八。等会儿把新发票打了给你送来,以后的用药你就都跟我买吧!

老何媳妇模仿的惟妙惟肖,老何抱着胳膊走过来正好听见“原发票新发票”就哈哈大笑,夫妻俩的笑声融合在一起,形成强大的声波感染着我们的情绪。我被逗乐了,何老师洗一个澡就洗出来七千,那以后要多多洗澡呀!

面对纪检干部的“钱从天降”,我没有丁点失落和妒嫉,虽然犟猴跟他一样的剂量也是七支。因为过不了几天我们犟猴就会出仓,而老何还没进去。老何就是那个满面红光玉树临风刚刚退休的纪检干部。他们夫妻的长相和气质,颇有明星走台的风范;他们之间一和一唱并深情对视的情形,让我相信,跟老何同龄的小玲一定会为老何殉情——小玲曾对我说,假如老何发生不测走了,她一定不多活一天。她曾经在老何确诊的时候,想抱着老何跳进鄱阳湖。这是小玲的爱情。

 

七

 

犟猴出仓时的稳健步伐,如“昙花一现”般凋零,如“回光返照”般熄灭了。我猜想,倔强一生骄傲一世要强一辈子的他,是聚集了全身力量来走完那条长长的走廊,以此证明他的不同凡响。      

住在单人间里的犟猴依然延续着仓里的困窘:睁不开眼睛,举不起头颅,吞不下干饭,迈不动双腿,找不回睡眠......不过,出仓那晚,他曾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你的脸庞瘦了、黑了,你的头发白了、少了,你的衣裳土了、丑了。”听到这出其不意的评价,让我感到他的另一种陌生。比他小七岁的我,跟他拼生活拼工作甚至于拼命,都拼了几十年,从未听见他评价过任何人任何事,也从未评价过妻子和女儿。我得不到他的任何表扬任何批评,就像一根飘着的浮萍,找不到扎根的地儿。他于我也是“熟悉的陌生人”。然而,我终究一直跟他“拼着”,虽然中途也曾有过“停止拼单”的动机和行动。

这二重的陌生,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迅速跑进卫生间蹲在地上,打开花洒让“哗哗”的流水声,掩盖我呜呜的哭声,并冲刷我抽抽噎噎扭曲变形的脸。

返回小公寓的路上,我给他发了微信:“你都脱胎换骨了,我也得扔掉小资重新做人,从此接过你的锅铲来。白头发黑瘦脸土衣服才跟厨房般配嘛!”。

接到这条消息的犟猴,是否如我一样感到二重陌生?

路,走成了这个样子,只能照着原样麻麻木木地继续走下去,往后的每个日子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我的人生。

我依然跟犟猴吃着一餐一餐又一餐的烂稀饭。出仓第二天,驻守小神查房说,在仓里输了三次血小板,今早报告还只有18,离正常值125—350还很远,输血小板刻不容缓,由科室打申请。同时要输注大剂量“丙球”,进行冲击以促进血小板生成。按体重计算要三十克。你们自己购买,晚上八点血小板下来就一起输注。犟猴皱脸低眉地说在仓里输过三次“球丙”了,每次十克,要三千一百元呢。小神疑惑道,怎的那么贵,楼下这家也没那么贵吧?你们自己多对比几家。我跑到负一楼找到药店,人家递给我一张标注着剂量、价位、厂家的若干种“球丙”,每一种都比仓里输进去的还贵。我又厚着脸皮敲开几间房门,咨询了几位病友,通过电话询价,找到一家费用最低的药商,但剂量只有2.5克,30克需要12瓶,厂家又不熟悉。不管了,既然病友输过,证明质量可靠。能节约两千块,不选它说不过去。

一次性输进去30克“丙球”,刺激着“新上任”的造血干细胞不敢怠慢,“呱哒呱哒”地连夜生产血小板,次晨六点抽血报告,已经从头天的18升至36。不过,也不能高兴太早,因为军功章里有直接输进去七个单位的一份。今天正月十六,月亮都要到晚上才长圆呢!二上帝都说,要从36长到125并不是件容易事。

对于血小板的长势我不太担心,因为出仓两天后,白细胞和粒细胞都突飞猛进地达标了,真是神奇的不可思议。粒细胞占白细胞总数的50—70%,是主要免疫细胞,是冲锋陷阵歼灭“敌人”的主力军。“精准打击智能部队”的淋巴细胞,“炎症信号兵”细胞和抗寄生虫细胞等,也生长到位。这些都是白细胞系列。干细胞知道犟猴的当务之急是预防各种感染就先予制造。而血小板曾在美法仑的疯狂扫荡下掉到10 ,说明想要出血不容易,所以等腾出手来再制造它也不迟。

对于犟猴的软瘫,我也不焦虑。因为住在单人间一月或两月,都没住仓一天的难受剂量。再说,脱胎换骨的宏大工程,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只能让时间慢慢修复犟猴身心的创伤,重塑他积极自信、执着进取的人格力量。

在返回小公寓的路上,风轻云淡了,小鸟啁啾了,几辆酷帅的“小马智行”,在路边列队并眨着红眼睛向我表示亲切慰问。桥头两边那两株巨大的木棉树,其伞状式的花冠,不但在高空热烈的接吻,还把火红的花朵飘飘洒洒地抖落下来,向我表示诚挚的祝福。海星状碗口大的一朵朵鲜花覆盖了五六百个平方的土地。这蔚为壮观蔚为震撼的场景,无比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身心。我站在拱桥的最高处,仰望高达数丈直冲云天的火红树冠。见枝头上的花朵挤挤挨挨地一串一串地缀满枝干,层层级级的枝干上除了一串串挤挤挨挨的红花,没有一片绿叶,只有花串下面追赶着上来的一簇簇硕大花包,在告诉人们——这里的花期还很长很长。我驻留了很久很久。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最大最繁茂最神奇的花树,但我在敬畏之余又感到无比惆怅和心伤。因为我看见那些穿拖鞋骑电车的青年男女,目不斜视地碾压着一朵朵鲜花飞驰而过;看见穿布鞋蹬单车的老人,毫无怜惜地从落花面前缓缓而过;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众多行人,竟没有一个为花驻足瞄花一眼跟花拍照。我打开手机以天空和大地为背景,横拍竖拍上拍下拍地比试了半天,把天上交错相吻错落有致的花冠和地上坦然入泥星罗棋布的花海,都纳入镜头。最后我还把自己苍黄枯焦白发醒目的容颜,也捆绑在风华正茂的两树之间定格下来,厚颜无耻地当了一回“小三”。

我想,这两株屹立在小村口正在怒放的硕大木棉,如能迁移到大市口,那每天跟它们打卡的信徒不知有多少个万千。然而,我和老吴媳妇,还有后来的老何媳妇,都没有正视过这两株神奇的夫妻树,虽然每天都从它们脚下经过无数。不过,它们一定知道我们的心力已经憔悴到了何种地步。

我弯腰拾起一朵朵鲜花,放在卷起的衣襟兜里,漾着步伐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想起在二十多天前刚刚来的时候,好像就有零零星星的木棉花在飘落,最近,每天飘落的花朵越来越多,越来越鲜,越来越大。走过好远再回首,我听见它们骄傲地说:“我们不为别人绽放,只为自己盛开!”。正巧,一个穿着黄马褂的中年妇女手持长长的扫帚,唰唰地把地上的鲜花归拢成一个一个的小火堆,又把一个一个的小火堆铲进箩筐。我不知道这些鲜花将被葬于何处,但我看见两株大树依然挺拔,依然灿烂。

此后的路上,我总是早早地追寻着那一片火红的云霞,总是目不斜视地迎着它们走去,再心海荡漾地向着它们归来。我想,等犟猴好转出院,我要带他来看看这两株甘于寂寞,不惧风雷,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的情侣树。是它们见证着我奔跑在骄阳下,涉水在隧道里,跌倒在大雾中……当然,它们不会告诉犟猴这些,我也决不告诉。

我同样不告诉犟猴,我曾经爬到高高的立交桥上咒骂老天的不公,也曾经对着奔腾不息的大江抱怨江水的失职。我还发生视网膜破裂,眼前飘着黑点,是医生及时打了一圈激光,才避免了视网膜脱落的危险......

 

八

 

被命运的重锤击打得遍体鳞伤的犟猴, 喝着稀粥正在恢复的犟猴,并没有完全逃离那重锤的追捕。因为他骨髓里的癌性浆细胞,跟老吴和老何一样被评为“高危级”。等休生养息一段后,还要再次进仓接受“二次拯救”。

老何这次进仓就是完成“二次移植”。他的“一次”已经在五个月前完成。被好多病友口口传播为“鬼门关”的“仓”;在犟猴这里确确切切体验为“阎王殿”的“仓”,在老何那里似乎不是问题。问他第一次进仓什么反应,他说没什么反应,只是特别无力和两天之后就吃不下饭,一直输注营养液到出仓,出仓后三周都竖不起头。第二次进仓时的表情是喜笑颜开。我不但跟着小玲送他进仓,还每天去看他。第一天跟在外面一样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第二天早上就无言无语无精打采,第三四天就有大量的饭菜退回来……我观察记录老何是为了给犟猴提供参考经验。我对几个病人的观察采访,验证了二上帝的话——每个病人的仓里反应都不一样。

在仓里最艰难最虚弱的那几天,犟猴曾经叨叨过不做“二次”。正月十五那天,我郑重地对他说,月亮作证,我把我的观点给你敞开——难以承受就不做“二次”,什么时候复发就做“卡提”,卡提再复发的话,新药特药不断出来也不必担心。家里两套房已经挂出去一套售卖,女儿在本市的两套房也可以卖一套。这都是女儿的决定,她已经自封为家长了。还有,人家女婿也表态说,家里的开支首先要保障您的医疗费用。

犟猴不置可否。我估计当他具备战斗力的时候,他一定会再次冲锋。因为他是一个不服输的犟人。然而,挑战医学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不拼一把又会留下怎样的遗憾?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老吴、老何和老犟,年龄分别为五十五、六十、七十的三个好人。被“多发性骨髓瘤”这个恶魔绑定。他们不折不扣地接受大上帝制定的个性化治疗方案,但不知道将来的前景怎么样。有好多病友不选择“移植方案”。不选择的原因各种各样。就拿犟猴第一次住院化疗的五个室友来说,至今移植了三人:老肖第一,如乐第二,犟猴第三。钟哥拒绝。发哥是淋巴瘤,他说不用移植就能治好。老肖是个建筑小老板,因为乐观奔放爱说笑话,就喊他“笑哥”。病房欢乐的氛围就是笑哥不断制造的。承蒙笑哥和钟哥发哥“笑对癌魔”的传染,我才停止对天地对命运的抱怨。

钟哥和发哥都是阔佬的信息是笑哥披露的。钟哥是本市省直机关的退休公务员。笑哥公布钟哥在这座大城市有几十处房产,钟哥丁点都不否认。笑哥公布发哥在本市有几十家大药房,发哥不但不否认还补充说,确切数字是四十六。我问钟哥怎么就置办了那么多房产,他说刚刚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政府到香港考察,他发现香港的房地产已经很活跃了,就想,假如大陆的政策不变的话,那香港的今天就是大陆的明天。正值有钱没处花,就投资房地产。他没说具有多少套,只说已经卖了好几套。还说刚刚确诊了这魔症,儿子就说,老爸的好多事都没交代清楚啊,特别是房地产。他拍拍笔记本电脑说,放心吧,全都在里面呢。我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工资才有四十块,连吃饭都成问题,钟哥怎么会有钱没处花呢,他说工资高呀,记得一九九六年就有一万二。哇,我瞪大眼睛——终于知道什么叫地区差别了。最后他说大上帝几次劝他做移植,但因为看到和听到太多的负面,不想去鬼门关冒险。像这样每月一次化疗后静静地活着有啥不好。大不了做卡提嘛——有钱就不怕。“对,我们都是富贵病,有钱就不怕!”邻床的发哥像打快板一样,激情地符合着钟哥的宣言。宣言完毕的发哥在大家纷纷议论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压住声音对我说:“如果我治不好,那我的四个小孩怎么办?两个细蚊仔才上小学呢!” 我想起发哥的太太结婚六年就给他生下两男两女,至今四十多岁依然美若天仙,就向他一样压低声音说:“你一定能治好!因为你的钱箱需要你再生四个细蚊仔,之后你还要在八个婚礼上发表重要讲话嘞。”听到我的调侃,发哥和钟哥同时爆发出一阵狂笑,把窃窃私语的那几个病友搞的莫名其妙。     

说有钱就不怕的人,还有小牛仔和我。我知道钟哥发哥说有钱就不怕,是他们真的有钱和真的相信。小牛仔说有钱就不怕,是她不得不有钱和不敢不相信,虽然她跟我一样没钱。我说有钱就不怕,仅仅是为了慰藉犟猴那颗躁动不安、畏首畏尾的心。

事实上,钟哥和发哥这么来来往往地化疗,他们的脸色已变成晦暗的灶灰色,头发也被薅的所剩无几。特别发哥只有四十五岁还是极不情愿地提前“亮灯”。

各种化疗药在杀灭或抑制癌细胞的同时,巨大的副作用是骨髓抑制,造成全血细胞减少,导致免疫力下降或缺失,除容易感染之外,还可能引发别的肿瘤。我认为这就是一个“鬼打墙”式的治疗。当然,我不能对他们说这些,更不能对小牛仔说这些。

犟猴从确诊起即开始如火如荼的化疗,住院十四次顺利走完四程,第十五次住院则进入评估“采干”(采集造血干细胞)阶段。采干前,我们家属第二次跟大上帝面对面。第一次面对面是确诊入院时的摸底谈话。两次都是在她查房结束之后。大上帝每周两次查房的威仪,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届时提前十五分钟,就有管床小神到病房清场,把所有家属赶至病区的大门外,让空空的走廊和两边的门洞做好夹道欢迎的准备。大门有专人把守,只给办事员打开。我们按照要求下到一楼大厅等候了一个小时,又违反要求返回病区外的电梯间。因为不离开“圈圈”要被批评;没有在“圈圈”被呼叫到也要挨批评。返回之后才知道好多家属都等在大门外,但不敢像平时那样自由交谈,只是依墙而坐或靠墙而立地悄悄玩着手机。不允许在电梯间等候的原因,可能是大上帝查房出来到谈话间要经过此地,怕不懂事的家属随意打扰。如此庄严的仪式,让我这个想一睹查房风采的人找不到一点缝隙。我也曾想躲在卫生间里偷听偷看,但犟猴说有一个病人由于拍了查房的照片被发现,不但被抓过手机删除掉,还被批的体无完肤无地自容。

终于被呼唤进谈话间坐着等待,看着管床小神十分细致地准备着资料,神态犹如等候领袖视察般紧张。日理万机的大上帝,终于一身雪白地进来了。她脱掉手套,摘下口罩对我们点点头又急忙戴上。小神毕恭毕敬地用简洁的词条,向她介绍犟猴的“过去时和现在时”。普通个头普通长相普通容颜的大上帝,用温和的声音吐出了字字珠玑:年龄是大了一点,在医学理论上超过六十五岁就不提倡移植,但评估下来指标不错且无各种慢性病,这是移植的有利条件。不过有关风险还是要交待清楚,采干前使用大剂量环磷酰胺有较大的风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大数据报告曾经发生过死亡事件,但我们这里还没有先例……

虽然,我脑海里嘤嘤嗡嗡地萦绕着“死亡事件”;虽然,小神的补充谈话,把各种危险因素一条条一丝丝的具象化,犹如七上八下的井绳把我的心肝扯的生疼。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在各种各样的纸张上,无比庄重地签下一系列名字。

 

九

 

签下一系列名字的我,禁不住地回望半年以来,我们进进出出于这座医学圣殿的情景。一次次地抢大上帝八百元特诊号,又一次次地抢不到;一次次地打电话给病房哀求床位,又一次次地被拒绝;一次次地掏出巨款向药商买药买针水,又一次次地开不到医院处方。还有我顶着两鬓的白发,在风中,在雨中,在三十多度的热浪中,一次次地奔跑于公交站的两头,只为给犟猴送上新鲜可口的一餐餐饭食,让他惨遭“毒针”蹂躏的肠胃得到一点抚慰。 这些 “一次次、一餐餐”汇聚到了特定时刻,能够支撑犟猴进入采干程序,已属万幸。我们没理由不签字。何况大上帝说,自体移植最受益的就是“高危组”,但是半年内要进行二次移植。那还要进行二次采干吗?不是。这回就要采够两次的量。这回采过了,将来就采不到了。

在一个个无眠的夜晚,我挂在网络上几十次地查询环磷酰胺。AI说,大剂量环磷酰胺的作用是阻止癌细胞裂变和诱导癌细胞凋亡。副作用是骨髓抑制,即“阻止和凋亡”功能照样瞄准正常血细胞。这是第一个大的副作用,还有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读着一个个AI,脊背一阵阵发凉。特别是读到某位名人患了淋巴瘤,就是大剂量使用环磷酰胺引发心肌坏死出血而“归西”的事例,我的心犹如被石板压住了一般。幸好我的犟猴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环磷酰胺大化疗后,犟猴的白细胞下降至0.13,血小板只有23。护士把他搬到单人间保护起来。这个单人间配备了颇为先进的等离子空气消毒机。为了预防感染和出血,犟猴二十四小时都呆在房里躺在床上。我送饭是推开房门递进去,他吃完后打开房门递出来。给他打“升白针”之后,白细胞从0.13升至0.14,再升至0.8。我的心每天都挂在咽喉部跳动。按照如乐的说法,白细胞升至2才可以采干。那要等多少天?0.8这天后面的三天就是窗口期(即:总有一天白细胞会窜高)呀。我都焦虑的失眠了。不料,0.8那天中午管床小神说,明天可能采干。我牙根儿不相信明天可以采干。到了“明天”,照例在凌晨五点钟采血找“窗口”。七点钟,红色电波载着犟猴“可以采干”的声音,把我的耳膜冲击的开出了两朵鲜花。我一把推开正吃着的早餐碗,一口气跑到公交站。车来了才发现沒带手机没换鞋,还是勇敢地上车,央求司机允许“赊账”。

脚步不停地徘徊,眼巴巴地望着走廊的电子钟,从八点望到九点,从九点望到十点。终于有小神来告知采干时间是下午一点。我又拔腿往公交站跑,速度比兔子还快,熙熙攘攘的行人以为精神病院的大门倒了,纷纷给我让路。我飘起的风衣角挂在树桩上,差点让我摔个狗抢屎。故伎重演二次“赊乘”。叮叮当当奏响锅碗瓢盆——我要给犟猴送去历史上最最营养的一餐饭!

我提着水壶水杯,拎着尿壶尿垫;女儿牵着犟猴。三双激动不已的脚啊,同时踏进采干室。但见床上铺着雪白耀眼的床单被套,血细胞分离机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和盐水瓶,在向我们展示着接纳的表情。还有一大把长长的导管也插在上面与几组转轮及相应装置紧密对接,拭目以待着即将来临的神圣时刻。采干者看上去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医生,她明亮柔和的目光与亲切礼貌的语言,让我们肃然起敬。我尊敬地称她老师,并说我也是一名护士。老师扶着犟猴摆放好体位,指着床尾的靠椅请我和女儿坐下才郑重交待:穿刺后一旦机器运转起来病人就不能随意乱动,只能平卧,实在难受的话双腿和双臂可以平行移动一下。喝水不能抬头只能偏头用吸管喝。小便用尿壶接或者纸尿裤。采集时间四小时……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提问。我在心里说,这才是白衣队伍中的优秀人物,是我心目中的最美天使。

美天使熟练地在犟猴的两支肘弯扎上粗大针头。当粗大针头与导管接通的刹那,殷红的鲜血从犟猴的一支肘弯“哗哗”的通过管子流进机器,再从机器的另一端“哗哗”地流进另一肘弯回到体内。这时我看见机器下方的一排转轮在慢慢转动,套在机器关键部位的那个塑料袋,迎接了第一滴鲜血——这就是分离出来的干细胞啊!简直太神奇了。我睁着童稚般的眼睛,看着那一滴、一滴、再一滴的殷红,滴进那个神圣无比的塑料袋里 ……

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血液不知流转了几百几千几万回,“圣袋”里的血量看上去还只有一百多毫升。我说,老师,以这样的速度采到晚上都采不够吧?可以让它滴快一点吗?老师哈哈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采集干细胞好比池塘里捞鱼。有大,有小,有红,有黑。“红、黑、大、小”中,又有不同形态。你要的是同一颜色,同一品种,同样形态。还有这一滴“红水”中,“鱼儿”的含量各不相同。今天这老叔算顺利的啦,直到此刻机器都没报警。老师这比喻太生动形象了,早上那个冯某某采干回去垂头丧气地说,没采够,没办法。为何采不够?老师点开电脑,找到冯某某的名字,指着检验报告说,你看他第一次采干后,干细胞只有0.12,医生只好给他开干细胞动员针。尽管打了两针,还是三次都没采够。老师把鼠标跳下几行点开又说,你看这个黄某某也一样,跟冯某某同龄,都是四十七岁。当他两次没采够就死活不肯接受第三次,直到医生说破嘴皮才勉强同意,但坚决不打动员针,因为一针要打掉三万八千六百元哪,一般家庭都难以承受。最终他失望而归,看他爱人系着个花围腰像山里人的打扮,我心里也十分难受。

老师检查了机器各部位的运行情况又说,两次就采够的是少数幸运儿,一次采够的好比高考的清华北大,属于凤毛麟角。多数是三次采够。你看我的本子上,每个人都预排三天时间。打四五针采五六次的都有,加上冻存费,你说干出去多少?二十多万呀,仅仅是一个采干……哎呀,老叔今天有望一次采够。因为今天早上的报告出来两个峰值——干细胞1.88和白细胞6.4。看到了吧?这个很重要,希望就在此。当然,最终要看今晚九点的检测报告,检测样本中干细胞的数量、质量、活性等。假如不够,会有人及时通知。但那个天价动员针老叔是不用打的……

听了采干老师这番话,我们心里热乎乎的激动着和祈祷着。这是就医半年来,最明朗最暖心最鼓舞的话,是我在这座著名大医院听到的最美语言。也是我们在这座宏伟圣殿里所得到的润泽性记忆之一。老师读取并记录了机器屏幕上的一系列英文版数据后又说,峰值的出现,说明老叔的造血功能活跃,这跟平时的体质有极大关系。我说他确诊前每天跑步十几公里呢。老师说,对呀,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

愉快地说着聊着,电子钟就悄悄走过三个半小时。采干老师站起来说时间到了。我说,会不会因为还差那么一点点时间,少采了那么一点点细胞。老师从容道“不会的”,就拿出小试管分别提取“圣袋”里的干细胞混悬液和导管里的普通血液,笑眯眯地举着试管对我说,这个是送检样本,是否够量由它回答。话毕,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青年,拿出一沓文本,简单介绍之后让我们签字。在同一时间,采干老师把干细胞混悬液分装在六个小小的塑料袋里说,每袋二十八毫升,每次移植三袋,现在移交冻存公司。 冻存公司小跑腿接过犟猴的生命细胞混悬液,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冰箱里说,可以交冻存费了,每袋二千五百元,六袋合计一万五千元,谁来对接?女儿打开手机,像中了头彩交税费样,微笑着把钞票“哗啦哗啦”地按出去。

等待着、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晚上十点都没人来告知干细胞检测结果。终于等来新的日出,查房,告知——采干一次成功。成为采干大军中的“清华北大生”,犟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环磷酰胺的威力依然把他按在床上不能动弹,虽然他列宁式的发型,被“环磷酰胺“割掉了大半,致使中央圈愈发明晃晃地向边缘扩散。但,我终于等来确诊至今一百八十多天,犟猴的第一缕微笑。

 

十

 

写到此处,我想告诉朋友们,“多发性骨髓瘤”这个恶魔实在是极致的毒辣。它“指使”恶性增生的浆细胞,以高于正常值无数倍的数量,来实现破坏骨质,损害肾脏,摧毁免疫力的目的。开头不痛不痒蒙住病人,发病又迷糊医生,把误诊率推高到60%以上。就拿犟猴第一次住院的同室病友来说,钟哥肋骨痛加腰痛,自以为是之前患过的带状疱疹复发了,就去找曾经的带状疱疹医生,给做理疗涂药什么的,耽误了几个月,腰也痛的直不起来翻不了身下不了床,就到省中医院照CT,发现肋骨折了两根,疼痛的脊椎有阴影,才被几个壮汉用担架抬到这座著名医院。经过彻查,终于知晓是变坏了的浆细胞正在无比疯狂地“咔哧咔哧”地啃噬着他的骨头。当化疗药下去对着浆细胞无情“扫射”两轮,腰痛就迅速缓解。如乐是体检发现蛋白尿没在意,过了几个月看到尿液中的泡泡越来越多才去看肾内科。检测血肌酐竟然高达1200(正常值为:男53-106),都肾功能衰竭了。立即收入院在右侧颈部(颈内静脉)插一根管子进行血液透析,把血液中的有毒肌酐过滤出去。好转一些后还是要每周两次地“访问”透析科,每次都是着急忙慌地挂专家号求床位,弄的焦虑不堪。经过四个月的持续“血透”,直到肌酐降至300,血液科才敢收他进来化疗。那时他五十九岁,跟老何与老吴一样离退休差一岁的时候确诊。发哥虽然是淋巴瘤,但也被本市的一所三甲医院给误诊了。因为他左侧腹股沟冒出一个比较硬的大包块,就去看外科。外科医生一刀劈下去半年后,右侧腹股沟又冒出一个同样的硬包块。他带着这个包块来到此地,才被确诊为淋巴瘤进行根因治疗。后来我们遇到的爱提老师,是因为撞车导致一侧锁骨和对侧两根肋骨同时骨折才发现,撞车只是骨折的诱因,根因是他的骨质早被恶性增生的浆细胞给破坏的不堪一击了。老吴是打了一场篮球引发右侧盆骨痛,以为拉伤只需静养,哪知越养越痛,才隐约感觉原来肋骨也是痛着的。只有老何最幸运——在单位组织的体检时,一位医生告诉他,必须到血液科进一步排查…… 我也见过因为打个喷嚏就断了三根肋骨的男病友,见过把被套甩上晾晒杆就断了两跟肋骨的老姐姐。

我们犟猴呢,虽然自己是医生,但研究了一辈子中草药的脑袋,一时跟现代基因接不上“暗号”。当他腰椎骨痛的直不起来,弯不下去,连穿鞋都十分困难的时候,就去拍CT。CT报告第四腰椎“疑似转移肿瘤”,就全身查找“罪魁祸首”。当消化系、呼吸系、泌尿系都扫描无果,他也没想到一个腰痛会跟骨髓扯上关系。还好,放射科主任看了“核磁共振”片子后提示——尽快检测浆细胞。他这才电话告诉我们。彼时的他已经独自扛着这个“转移肿瘤”一个月。女儿把他从飞机场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明显消瘦憔悴不堪。骨科专家看了他带来的片子说,我只给你开一个派克CT,这个检查要注射放射物,让它在体内发光,以此扫描全身骨骼和脏器,报告出来后大方向就定了。“发光检查”让骨科专家断言——腰椎阴影,大慨从血液系统来。血液科抽查了“免疫五项”,再加上一个“骨髓穿刺”即板上钉钉。紧接着的一系列基因检测报告,让大上帝断言,犟猴的“多发性骨髓瘤”属于高危级,如果不选择“自体干细胞移植”的话,两年就没啦......用什么什么加什么诱导方案,四个疗程下来能够移植的话,是否同意?我和女儿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说“同意同意”。

化疗医嘱出来后,管床“小神”说一共三种化疗药,有一种要自己购买。我问在哪里购买,回答不知道,可以跟病人要电话。这种让老病人教新病人买药的“医嘱”,颠覆了我这个外科老护士对医学的认知。 第一瓶化疗药以每分钟五滴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滴进犟猴的脉管,第二瓶化疗药依然以每分钟五滴的速度滴进犟猴的脉管,第三瓶化疗药换上后我对护士说,没什么反应給调快一点吧。护士说没权力,调速要找医生改医嘱。我找到“小神”改为每分钟十滴,终于在五十三个小时滴告一段落。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需要输注大量盐水做“水化”来减轻肾损害,配合注射“速尿”预防心衰。犟猴必须日夜不停地推着输液架上厕所,同时收集二十四小时尿量做测定。折腾了五十三个小时之后,护士给疲惫不堪的犟猴“松绑”(分离输液管),让他去做检查,检查回来后又被“捆绑”起来重复第一组化疗直到第二天,再外购“补骨针”来输掉,才算完成第一个疗程的第一轮化疗。

完成化疗即可出院。出院结账才知道,除了自己外购的肿瘤抗生素(多柔比星,两组共7916元)和补骨针(二磷酸盐,1152元)外,院内的靶向药(达雷妥尤单抗,12000元)也是全自费,只有诱导肿瘤细胞凋亡的卡非佐米进入医保。这样下来,医保给予报销的部分不到三分之一。就算买了百万重疾险,把医保报剩下的部分给包了,也是杯水车薪,因为“大头在外”。没有住院医生开具的处方,这个“在外的大头”永远自己扛着。随着疗程的不断推进,外购的药物越来越多。还有时不时向外送检的项目也是现劈现砍成千上万地自掏腰包。

一次一次地盼,一程一程地熬,一沓一沓的钱……

终于盼到熬到采干的程序,兜里的钱已所剩无几。后面进仓移植,一次要花费十五万以上,更是“大头在外”。 所以,被评为“中危级”、照样需要二次移植的黄某某和冯某某,采不够干细胞只有含泪放弃。因为他们是普通农民,出不起这么多的“大头”。属于农合报账的“小头”,报销比例也只有19%。就是那个经常要挂的“特诊号”八百元也不是小数。对他们来说这个“毒魔”的尾巴太长,他们人生的尾巴更长。就说每一次化疗的往返吧,都是几百公里的舟车劳顿。种种苦痛加在一起,怎么承受得起。

 

十一

 

相比冯某某和黄某某以及被种种摔打弄得焦头烂额的病友,我们犟猴是少数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他在接受个性化治疗方案过程中,一路顺风疗效显著。中途也没有被驱使到肺科医院做这样那样的检查。“采干”前也没有大神小神让做选择题。更为幸运的是一次性采干成功,采干后只一个月就进仓移植。达到最高的效率,减少了无数的焦虑,节约了几十万的经济。但,从第一次到这座大城市的这所大医院,到第一次移植成功出院,还是耗时八个月,耗资五十万,医保只报了九万。车旅和生活不算。

我也见过来自黑、吉、辽的病人。我纳闷东北人为何不到北京就医,却要舍近求远跑南方。也许首都的床位更为难求吧。他们选择住在医院外面等待着一次一次地,一程一程地化疗。这里的房租要比北京大医院旁边的便宜。我曾经考察过一位女病友在外租的一套十分简陋的两房一厅。那是最老式最陈旧的集资房——在客厅摆一张破长桌就当厨房,再摆一破方桌加两把破椅子就是起居设置。每房一张烂木床,行李自带。每月六千。她曾经在北京某大医院化疗两程,租的房跟这套差不多,每月要三万,两月干出去六万。

有的病人在执行化疗方案过程中,疗效不理想只好推翻重来,那经济成本时间成本和心里负担身体损害都要翻番。老吴进入采干程序时,发现指标不符合采干,只能加一次疗程。这个多加的疗程住院二十多天,花费了十五万。老吴媳妇认为导致指标变坏的直接原因,是第四疗程的最后一次,天天问床天天都说没床,耽误了二十多天。她每每痛心疾首不能释怀,但又找不到讲理的地方。一个卖建材的朱姓老板,六十五岁,脖子上挂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整天摊开一沓纸张和笔记本,在床头柜上不停地按计算器。他太太告诉我,他是要把账目算清楚后把建材市场移交给女儿,然后全心全意准备采干做移植。检查评估后,小神给他出了选择题:按照指标可以采干了,但不是那么完美。如果要追求完美把癌细胞清零的话,就再加两个疗程。朱老板紧急召集老婆、儿子、儿媳、女儿到病房开会讨论正确答案,正好我在场。他们慷概激昂地讨论半天,最终选择“完美”。当外加的两个疗程结束,再回来评估时,其指标反而变得不能采干了。如乐呢,选择“不完美采干”。结果,两次采干成功,两个月后进仓移植,再两个月后则昂首挺胸地牵着女儿的手走上红地毯。我用朱老板和如乐的“指标造化”来说明,医学上有好多东西是没道理可讲的,有道理你也不敢讲。老吴媳妇终于认命释怀。

就在如乐住仓期间,我们与麦大哥第三次相遇。我问他怎么还没有回输“T细胞”。他说,因为在肺科医院查出一个结核因子。医生说,如果是普通病人就不需要“抗痨”。但他要做卡提,回输T细胞之前的化疗会导致免疫功能瘫痪,得先“抗痨”两月,来预防免疫缺陷期爆发严重感染。两月过后找大上帝,大上帝说再服两月。麦大哥忧心忡忡地说,妹子啊,那次你见我签合同时,就交了五十四万,T细胞也采集了,也培养改造好了。要是耽误太长指标变坏做不成,那我该怎么办?钱是绝对要不回来的啊!

我知道六十七岁的麦大哥跟犟猴一样,是工薪阶层的退休老人,要拿出一百多万做卡提实属不易。但所有的化疗药对他血液中疯狂增长的浆细胞已经不起作用,他只有这个不想选择的选择。看着他很明显地衰弱下去,双眼失神,双手颤抖的情形,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就让他跟我去见爱提老师,请老师给他传授做卡提的经验。这时,房产大户钟哥正好提着袋子来住院,就跟着聆听爱提的教诲。有意思的是,麦大哥跟卡提公司在病房签字的时候,钟哥也是见证人,且头天钟哥还到我们病房跟麦大哥促膝交谈了很久。我猜想钟哥是麦大哥签CAR—T的鼓动者,但钟哥至今没签。估计他要在麦大哥身上得出结论再做裁决。年龄七十四、外貌六十的钟哥,到底有着无比清晰的思维和“云计算”般的头脑。

 

十二

 

五月长假,恢复良好的犟猴,被全家欣欣然鼓动着出游一回。这久违了一年的出游,让他饱览了东方明珠——港岛的旖旎风光,欣赏了维多利亚湾繁华璀璨的夜景。我们在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的中间,定格了犟猴喜笑颜开的一个个画面。

从港岛回来后,犟猴每天早晚都穿戴整齐地出去迈步,虽然他需要拎着湿毛巾不断擦汗,来对抗这座大城市给予他的酷热扫荡。

一天下午,我整理完书房,正在端详一张白纸上的手写字。身处客厅的犟猴唤我出去说话。看到茶几上金黄色的老树茶汁液,闻到杏仁、腰果、榴莲干的芳香,再瞅瞅端坐着如同等待领导训话的犟猴,感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跟他“拼吃拼住”几十年,这种待遇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我捧着犟猴递来的茶杯,含情脉脉地期待他暖心暖肺的几句话。可听到的却是木棍敲木板的干巴巴:几次复查指标都正常了,力气什么的也恢复如初了,大上帝的特诊号也抢到了,想尽快完成二次移植。

敲木板的木棍,每一记都敲击在我的腰杆上。我情不自禁地变颔首倾听为正襟危坐,并瞪着眼睛半天不说话,直到他熬不住问“怎么啦?”,我才一本正经地回敬,好了伤疤忘了痛。你不是说过“二次不做了”。

他立刻把表情从请示态转换为决定态——当然要做。方案如此,怎能半途而废!我提高声音二度,你出仓才两个多月,身体能吃得消?人家老何出仓五个月才二度进仓。不要在上帝面前粉饰逞能,说什么你也就是一个普通老头。他提高声音三度,我粉饰什么了?期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耽误得太久,诊脉都找不到“寸关尺”了!

我的表情由严阵以待变为轻松愉快。咦,原来是惦记着那件白衣,这个我可以理解。专门当病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专门当病人的家属同样不好受,尤其是当犟病人的家属。

犟猴的眉眼、面肌、喝茶的动作,犹如赢得了一场重大谈判般的释然。

刚刚我在书房端详的那张纸,是上次进仓前大上帝亲签的入院证。这个入院证相当于入场券,验过后都是自己保管。大年初一送犟猴进仓后,我在他外套兜里掏到这张纸。纸背面的中央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一个大大的“命”字。这个大大的“命”字,被一些小小的“命”字,毫无规律地层层围住,全是犟猴的笔迹,用的是常年揣在兜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右下角还写了“马年除夕夜”几个蝇头小字。想不到随时随地给病人开方便之方的犟猴,却在除夕夜给自己开了一张“命字经”来镇定心绪。我把这一叶命运之“帆”珍藏起来,在想不通的时候,我也读它几遍。

犟猴的二次进仓,被安排到本部的骨髓移植区。该区是老旧病区,与分院的设置相比,显得十分逼窄。只有八个仓位外加一间大病房。我们被一个戴着“运输员”胸牌的中年男人带到该区护士站的时候,已经在原来的病区干干地等了数个小时。其间问了几次都说等着就行。最后问到一个护士才说,医生还没开转科医嘱呢。我轻轻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见一个小巧些的女医生坐在电脑前,另一个高大威猛的女医生屁股抵着桌沿站在旁边,正热火朝天地说笑着。我毕恭毕敬地请问,犟猴啥时能进仓。听了我的问话,原来谈笑风生的威猛女立马板起个脸,像对待犯错的小学生一样训斥开了:病人不是刚刚来问过,已经告诉他了,你还来问!没开转科医嘱呀?谁说的没开?她气势汹汹地冲到护士站,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到了移植病区,已经两点钟。护士热情地做了相关测量和交待后说,坐着等医生吧,医生三点钟上班。到了三点,没有医生来,三点半还是没来。在我的反复催问下,护士小心翼翼地打了电话,大神终于现身。她没有像二上帝那样严阵地谈话,只是拿出一沓医疗文书让我们哗啦哗啦地翻着签字,然后问我们上次进仓买了多少美法伦,这次买了没有。没买呀,既不知道电话,也不知道数量。打这个电话吧,按照上次买七支。

美法伦很快送到。我付了48864元给药商,正是降价后令老何欣喜若狂的数据,我的心却木木然。护士把仓内用物送进去消毒后,我们就期待着进仓打化疗,毕竟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哪。但事实是一直等,从下午两点直到晚上八点。整整六个小时的硬凳子,让犟猴的嘴脸都变歪了,我也是又累又渴。女儿和侄女被我劝导回去管小孩去了。更为严重的是,普通大病房例行消毒时,六个病人及其家属,全部拥挤到护士站前的窄小空地及一侧走廊上坐着或站着。有的挂着吊针瓶,有的挂着大大小小的膀胱冲洗袋,有的喀喀喀地咳嗽不停,有的不断擤鼻涕吐口水......

我把犟猴转移到大门外保护起来,但几分钟就热得汗流浃背加胸闷气短,只好再回去跟各种感染源挤在一起,但给他戴上双层口罩。我心急火燎地一问再问护士台为何不叫进仓。一说星期天里面只有一个护士忙不过来;一说护士正在输血;一说反正进去也就是泡个澡而已。最后我违反了“有理也不敢讲”的自我忠告,表情严肃地对护士说,一个七十岁的大病人,在硬硬的椅子上坐六个小时的感受,你应该了解一下吧!护士就很温和地指着材料库说,那里面有一张小床,可以过去躺一躺。犟猴躺倒在跟他身板同宽的小床上时,我听到他全身筋骨放松的嚓嚓声。

整整一天等待的况味,把我几十年的火爆性子都给治愈了!

犟猴的二次进仓,与头次大同小异,同样历尽磨难,九死一生。因他进仓前患了带状疱疹,又住进医院在脊髓腔放电击管。一个多月的右下肢神经剧痛,夜不能寐和食而无味,把他折磨得瘦了八斤,仓里又掉八斤。出仓时已经没了人形。

为了减轻犟猴在仓里“受刑”的痛苦感知,我不断给他讲仓里病友的情况。有几个仓玻璃外挂着“造血干细胞移植处理流程表”,为我提供了信息便利。这些多是白血病。最小的是一个十四岁的英俊少年,供骨髓的是其三十二岁的父亲。犟猴进仓两天后,这个少年就要出仓。正值送中餐的时段,他的父亲和奶奶满怀喜悦地在死玻璃前跟他说话的情景,以及他明星般的模样和一米七的个头,吸引了送餐队的男女老少驻足观看和诚挚祝福。

英俊少年中午出仓,下午就住进一个21岁的少女。少女的妈妈生有三女一男,二女儿患了白血病,只好把姐妹兄弟都抓来进行骨髓配型。结果显示,姐姐适配度为50%,妹妹丝毫不适配,弟弟100%适配。采干前三天,女儿进仓,儿子住大病房,妈妈是既忙着给仓里的女儿送饭,又忙着带仓外的儿子做各种检查。我陪妈妈牵着儿子步入采干室的过程中,少年冰凉颤抖的手心沁出湿漉漉的汗水,让妈妈的眼泪刷刷流淌——十六岁的少年,还只是一个孩子呀,就要承受这么重大的责任。

一个六十二岁的农夫,患了“再生障碍性贫血”,由三十一岁的儿子捐献骨髓。犟猴进仓的时候,他就在仓里煎熬了二十多天,但一直呕吐,体重下降二十多斤,只剩下一具皮包骨的躯壳。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开着窗帘,我每次过路随便瞟一眼,都看到氧气在冒泡,鲜红的血袋挂着,白色的吊针水输着。时不时地有人清理着他频繁呕吐弄脏的床上床下。他女儿把血检结果列表给我看,他的白细胞是令人提心吊胆的长上去一点,又掉下来一点的挣扎样。犟猴出仓的时候,他出仓的时间还遥遥无期。

一个叫三秀的姐姐,跟犟猴一样属于多发骨髓瘤而二次进仓。她请护士让我加她微信,目的是希望我在过来的时候,帮她买吃的,因食堂送的饭菜难以下咽。想吃哪儿的皮蛋瘦肉粥,哪儿的冬瓜排骨汤,哪儿的煮玉米蒸紫薯......由于嘴巴里一直有苦味,想喝果粒橙,想喝椰子汁。最后,她举起一个断了柄的调羹说,到超市帮我买一把。我问她为何家属不来,是否需要帮她洗碗。她说自己在仓里可以洗。至于家属不来的原因,先说两个儿子在老家分别当木匠、做生意,有家有小孩来不了;老伴在本市但身体不好,来了不起作用。第二天又说她需要“开源节流”——老伴来了的话,每天住宿要花费一百;不来的话,每天打工可以赚到两百。说到这里,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双手蒙不住的光脑袋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再过一天,她告诉我,她和老伴从江西到本市打工二十多年,曾经积攒了一百多万。两儿子结婚每人给彩礼十多万,这次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六十多万,农合只报了三万。一辈子的积蓄就此化零,后续治疗的钱都没有着落了。不知道儿子们是否会兑现“需要钱就说”的承诺。我们正拉着家长里短,她第一次进仓的病友,举着一袋面包来看她,把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她们激情交流的神态,不亚于亲姐妹一般的深情。病友走后,三秀连连说:“好人、好人、我遇到了太多的好人!”。

三秀在仓里的困境,深深地震撼着我,牵挂她和问候鼓励她成了我每天的日常。我根据她的诉求,给她带食物、饮料和小零食。她干裂苍白的口唇,平静而期盼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坚强。在极端无力、头晕恶心的情况下,她还通过微信主动与亲人、与病友、与同事沟通交谈,彰显着她的坚韧。虽然她只读过一两年书,但几十年的都市漂泊和历练,让她的表达充满礼仪和智慧。出仓之后,她把我当作后续医疗事务的指路明灯......

出仓后的犟猴没了人形,只有沉沉的暮气,整天蔫头耷脑地躺着。我只好围在床边或沙发旁,给他继续“播报”病友们的故事,让他知道,就算得了大病,他也不是最难、最痛、最重、最穷、最孤独的那一个。特别是他口服两种抗癌药,出现脸肿、足肿和全身药疹又痒又痛,情绪十分底落的境况下,我每天都要给他煲心灵鸡汤:药物刚刚进入身体的时候,身体是不接受的,所以表现出众多的副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与药物之间会达成和解而互相适应,这时副作用就慢慢隐退了。耐耐心心地活着,从从容容地治着,几个小小的浆细胞,就算死灰复燃,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谁的命。你看那个老吴,才五十多岁,带状疱症是全身冒泡痛不欲生;你才是一条腿受累。你二次进仓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没进去。人家老何呢,是二次出仓半年复查,指标可喜可贺,每天神清气爽笑声朗朗......

对我的叨叨声,犟猴没有回声且表情漠然。我猜不出他的心态,一辈子都猜不出。对于日益逼近的出仓关键性复查,我的心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因为如乐告诉我,笑哥复发了;老何媳妇告诉我,他们一个老乡二次进仓后三个月就复发了。这类杀伤力极强的消息,被我紧紧地按压在心底,让它们一刀一刀地穿透我的心房。

独自坐在书房叹息,随意点开抖音,出现一个大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叫:

去酒吧看看,在金钱面前长相算什么;去医院看看,在健康面前,金钱又算什么;去工地看看,在生活面前,身体算什么。在没有尽头的日子面前,生活又算什么。

谁编的这首鬼打墙式的歌曲?回头看看再往前看看,我的人生又算什么?

突然想起犟猴在第一次进仓前的除夕夜,给自己写的定心大作“命字经”,翻找出来读了几遍,果然有安神作用。随灵机一动,揪着一张A4纸外加一支蓝色美工笔,跑到客厅,要犟猴写一个字。犟猴的精神顿时提了起来,眼里闪动着灵光:写什么呢?没有思想就写不出好字。你思想一下不就有好字了。他慢慢品了几口茶说,要不两人合写一个字,我写前半部,你写后半部。他的话让我想起在遥远的过去,我们曾乐此不疲地玩这种写字游戏,那是唯一让我记住的一段美好。我说,假如我猜不到你要写哪个字,不就写出来一个“错别”字了;再说,今天合作的手,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两只手了,那出来的就是怪物了。他微笑地说,错有错的寓意,怪有怪的看头。

犟猴终于微笑了,这是他第二次出仓后的第一次微笑。我感觉他笑起来还挺帅的,虽然他的面容和身形已如耄耋。

看着他把玩笔杆子预热的双手,我猜想,这次他可能写一个“运”字,与上次的“命”字“合婚”。

他定了定神,提笔写出了一撇便举着笔示意;我接过笔,不假思索地顶上去一捺。

 

作者简介:杨光菊,笔名璨菊。老中专护士,取得主任护师职称和高级健康管理师资格证。出生于云南大理,属大理州作协会员。曾在省州级报刊发表散文随笔,出版长篇小说《岁月无声》(医学题材,云南人民出版社)。

 

《进仓,进仓!》这篇散文取材于作者的亲身经历,希望能给读者某些启示。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