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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听潮

散文|原创首发

 

盐田听潮

——水南村一日穿越古今的行走

 

作者:王瀚林

 

宁远河上的雾,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没拧干的旧毛巾。我踩上河滩的鹅卵石,咯吱,咯吱,鞋底一滑,泥水从鞋帮缝里挤进来。昨晚肯定下过雨,石头缝里还亮着水光,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对岸突然“咚”了一声。不是鼓,是木桨磕到船舷,闷闷的,余音在水面弹了一下。椰林里的鹧鸪炸了毛,扑棱棱掠过,翅膀扫落一串水珠,砸在我后颈上,凉得我一缩。

我盯住旁边那棵老黄檀,根须盘得像一团乱麻,树皮缝里爬着黑蚁。脑子里蹦出个念头:这树根底下,是不是真埋着唐朝人写废的诗稿?风一吹,两片叶子落在我手背上,叶脉里还带着湿墨味儿。

说真的,走这种路,千万别穿新鞋。

再往前,烽火台的土墙红得刺眼,像一道没长好的疤,墙皮被盐霜咬出白毛。我伸手去摸那块“朱庐执刲”银印,指腹刚碰上,凉得扎手。低头一看,布鞋已经湿透,水洇到脚脖子,袜子贴着皮,脚趾一蜷就咕叽响。篆字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半里地外冼夫人庙里的铜剑,好像也跟着闪了一下。这算不算一种跨频道的聊天?

晒盐场的沙子还留着月亮的印子。夜潮退后的沙面一层层细纹,白得像撒了霜。几个阿婆拿着木耙在画圈,耙齿刮过盐泥,沙沙沙,动作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我蹲下来,摸到一块青瓷碎片,边缘圆润得像婴儿的嘴,釉下有一道细裂。上面刻着“大业六年”。突然一阵海风,咸得发苦,灌进牙缝。我好像听见隋朝的兵在嘀咕,说这班站得腿疼。守庙的老头看我发呆,凑过来,身上有旱烟和香灰味,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初一十五,庙里的剑会发光,把河照得像青铜镜,还能看见黎家女织锦的手指头。”

我信了。真的。

大云寺的唐代石墩,被野菠萝围着。野菠萝叶尖扎手,石面却有点热。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全是潮水声,嗡嗡的,像一只空海螺。鉴真和尚当年东渡,是不是袖口漏了一滴水,就在这儿存了一千多年?井里有半片树叶,打着旋,像个逗号。《东征传》翻到这一页,刚好卡住。头顶的紫藤掉花瓣,一片落在书页上,一片落在我肩上,像紫色的乱码。一架无人机嗡嗡地转,桨叶切着光,估计也在试图破译。

钟芳故居的瓦当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水珠砸在青石阶上,溅成小圆点。书房的窗棂把阳光切成菱形,正好砸在砚台里,砚池里一圈干墨。我站在那儿,恍惚看见个青衫少年,手指蘸墨,在半空写了个“天容海色”。墨还没干,就变成了侍郎官印上的红点。这跳跃是不是有点大?但我当时真这么想的。

村里遇见符阿婆。腰弯得像纺车摇柄。她手上的彩线在飞,一会儿是黄道婆的船,一会儿是松江布上的云。三锭纺车嘎吱嘎吱响,棉絮在光里飘,头顶上刚好有卫星过,亮白一点,慢慢划过椰梢。七百年的网,就这么织在一起了。

古盐田的盐晶闪着怪异的彩虹色。我凑近了看,盐粒结成一格一格的壳,像嘉靖年间的殿试文章。潮气一蒸,文章变成了《鹧鸪调》。风一吹,千万颗盐粒叮叮当当响,像是在回南海的摩尔斯电码。舌尖一舔,咸苦。

天快黑了。盛德堂的蚝壳墙在“吃”月光。蚝壳凹凸,月光嵌进壳缝,墙面泛出灰白。宁远河突然静得吓人,连水声都收了。河面上倒映着铜鼓和纺车,晃晃悠悠的。守村人递给我一块黎锦,还带着织机的体温,粗线蹭着掌心。经纬线里藏着《更路簿》的星图。

我摊开手掌。

星图刚好卡在掌纹里。

哪有什么“文枢”。不过是先人在时间里打了个结。潮水涨了又退,总有些东西沉在底下,像那枚银印,泛着幽幽的蓝光。

鞋还是湿的。脚趾在湿布里蜷着。但我不想换了。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