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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藏山河,一园阅千年
——宝鼎园漫记
作者:王瀚林
入园的时候是午后。太阳很白,白到让人忘了北回归线原是条看不见的线 —— 它恰好从这山穿过。鼎湖山便把一万三千平米划出来,把一整园的青铜藏进苍翠里,等你绕了半座山,才在入口撞见一方巨砚,像从水里捞起的暗色照壁,替满园青铜挡着正午的光。
这是端溪龙皇砚,一整个从羚羊峡烂柯山端溪麻坑取来的石头,两吨重,雕着百龙戏珠:一百零八条云龙水龙盘在石面上,一百三十八个砚眼错落在龙口之间。我绕着走了两圈,没敢上手。砚上那些圆点叫石眼,是石头自己长的,天给的;凹下去的纹是刀刻的,人的。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我分不出是谁成全了谁。
守园的老人就站在砚边,不像讲解,像看自家地里的庄稼。有人问这砚值多少钱,他说值不得,这是要当砚用的。众人笑。他补一句:砚是磨墨的,不是摆着看的。说完自己叹口气,如今谁还磨墨呢。
穿过砚,广场中央的九龙宝鼎才显出个头。六米六八高,十六吨,青铜专家马承源照着西周古鼎的形制设计,用失蜡法整体铸成。鼎腹口沿六条龙纹,三足各踞一只龙首,鼎耳各饰二十条青龙,凑成 “二十世纪铸鼎迎新千年” 的意思。我猫下腰从鼎足下穿过去,仰头读内壁的篆字:敬铸肇庆九龙宝鼎,喜迎二十一世纪。指尖碰到冰凉的铜,新铸的颜色却沉得像埋了几千年。我忽然想,青铜本是摆在祭祀烟火里,给神和祖先看的;如今它立在游客的镜头里,有人搂着合影,有人把许愿球往它肚里扔。它还是那口鼎,只是换了一茬看它的人。
宝鼎园北面,香港宝鼎和澳门宝鼎并排立着,鼎身镌着 “1997~2047”“1999~2049”,一圈年号,等着五十年不变的日子慢慢走完。澳门宝鼎东侧,空着一方规整的宝位,牌子写着留给台湾宝鼎。人群在这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是站着看。我也看了很久。一座空位,比满园的青铜更像一个愿望 —— 它不是为已到的人立的,是替一件还没来的事留的。人把最要紧的话,常常放在空着的地方。
出了园,西江边有个砚洲岛,名字从传说里来:包公当年在端州为官,离任时有人送他一方好端砚,他掷进江心,不取一文,那片江面后来淤成一座岛,如今岛上种着菜,住着人家。我站在岸上往岛看,绿油油的田地望不到头,看不清住着谁。我想,那些人的日子,是被一个古人扔掉的东西长出来的。他要的是清白,江里却淤起一座岛,岛上的菜养活了一代一代人。而我们这些游客,绕着重两吨的砚转了两圈,看完只说了句 “好大”,就过去了。
回到园里,正是抛许愿球的时候。鼎前围了一圈人,手里捏着彩球,屏息,扬手,一道弧线 —— 有的落进鼎腹,有的在鼎沿弹开,人群一阵笑,又一阵叹。老太太投了三次才中,被老伴搀着,笑得直不起腰;孩子够不着鼎沿,被大人抱起来,球是替大人投的。我捏着球,没敢扔。不是不想许愿,是想不出该许什么 —— 想要的太多,挑不出那个 “最要紧”。那一刻我才懂,所谓许愿,其实是人替自己挑一件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而我连挑都挑不动,是因为什么都舍不得。
登观景台,天已薄暮。整片北回归线热带雨林铺到眼底,层叠的绿望不到边,天湖在西边亮着一汪水。西江从山外拐过来,弯成一条线,往砚洲岛的方向去。风穿林而过,吹到脸上。下山时我回头,园里的灯火亮起来,一园青铜立在山河中央。它不会记得我,就像我记不住今天投进鼎里的那些球,是谁的手扔的。
可我知道,总有人会在砚边停一停,看那些刀痕;会在空位前站一会儿;会在江岸上,想过那个掷砚的人。园子把千年摊开,不是要人记住它,是要看过的人回头想想 —— 自己手里正握着什么,又舍得放下什么。归途的车上,我一直没说话。同行的人问我看懂了没有,我没敢说懂。我只觉得,这趟路,走的不是山,是自己的来处和去处。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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