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在祖庙，听见时间的回响

 

作者：王瀚林

 

我是被一阵鼓声牵引着走进祖庙的。

那鼓声沉郁而激越，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一头似睡非睡的狮子在梦中翻身。穿过写着“祖庙”二字的牌坊，一条石板路引我走向这座千年庙宇的深处。路两旁的古榕树垂下万千气根，像是时间在此停驻，垂下它们苍老而柔软的胡须。其中一根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夏天还没走远。

我是来寻一处安静，却闯进了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

灵应祠前，香火的甜味混着锦香池水的潮气，在空气里分出层次。一个阿婆举着三炷香，闭眼，鞠躬，再鞠躬。香灰落在她布满褐斑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身后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小孩伸手去够阿婆垂下来的衣角。母亲歉意地笑笑，退后半步。这些细碎的动作，比任何雕像都更古老，也更鲜活。我忽然想起母亲也曾这样抱着我，在故乡的小庙里，对着一尊我叫不出名字的神仙，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那时我不懂，现在依旧不敢说全懂。

一对陶塑瓦脊上的鳌鱼正张着吞天的嘴，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石湾窑特有的釉彩。我仰头，看见的不是屋脊，而是一部立体的岭南史书。那些砖雕、木雕、灰塑，像是被时间凝固的戏文，一个个故事在砖石上徐徐展开。我想，这些匠人不是在雕刻，而是在把一个个故事一寸寸砌进纹路里，砌给以后的人看。他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可他们的手温还在，指腹摩挲过砖面的节奏还在，刻刀划过石头的迟疑与笃定还在。他们把自己藏进了这些花纹里，等一个不相识的人，在某个不相干的午后，忽然站定，抬头，心里一动。

但真正让祖庙活起来的，是那一声声短促的呼喝。

转过锦香池，醒狮表演正在进行。舞狮人腾挪跳跃，狮头随着鼓点眨着眼睛，一个跃起，稳稳地踩上梅花桩。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这是一项表演——那头狮子分明有了灵魂，它在桩上张望、试探、犹豫，然后纵身一跃。观众席上爆发出喝彩，而我却看见狮子额头上的汗珠，正沿着金线绣成的纹路滑落。旁边一个老人举着手机，镜头追着狮子晃，嘴里喃喃念着“好嘢”，他身旁的小孙子已经忍不住站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自己也在桩上。

我想起黄飞鸿。这个从佛山走出的武师，是否也曾在这座庙前练过狮？他的狮，大概比这更要凌厉几分，那是要在乱世里舞出一个民族的精气神来。走进黄飞鸿纪念馆，迎面是一尊铜像。他坐着，目光却望向远方，仿佛还在看着什么未竟的事业。墙上挂着他的画像，黑白照片里，他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那是一张属于武者的脸。馆里陈设简朴，几把兵器静静躺着，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推门进来。

再往深处走，是叶问堂。比起黄飞鸿，叶问离我更近——近的不是年代，而是姿态。黄飞鸿的武艺是要在乱世里撑开一片天的，叶问却把功夫收进了自己的方寸之间。他站在照片里，戴一副圆框眼镜，温文尔雅，倒像个教书先生。可就是这双手，在木人桩上打出过多少干脆的招式？墙上有一张他在天台教拳的照片，身后是香港密密麻麻的楼房。楼是别人的，拳是他自己的。他站在那里，一个时代的喧嚣都退到了画面之外。

我忽然想到自己。想到我走过的那些路，遇见的那些人，他们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像黄飞鸿一样望向远方，像叶问一样退守方寸？我来自哪里，又将回到哪里去？这座庙不问，我也不答，只是站着，看那些武者的脸，看他们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望向他们自己的来路与归途。而我，不过是他们目光里一粒微尘，却在这一刻，被他们的目光轻轻托住。

从纪念馆出来，日影西斜。祖庙的红墙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像是被岁月浸泡过的宣纸。我伸手贴了贴墙面，白天晒足的余温还在。那温度从掌心漫上来，像握住了某位陌生老人的手，他不知道我是谁，却把体温留给了我。

我坐在一棵老榕树下，看游人来来往往。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情侣在拍照，有孩子追着鸽子跑。鼓声不知何时又敲起来了，隔着一片树影传来，闷闷的，像敲在很厚的一层年月上。

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牌坊，孩子追着鸽子跑过石板路。一个女孩举着文创雪糕自拍，雪糕上印着醒狮的图案。鸽子飞起来，落在灵应祠的瓦脊上，刚好停在鳌鱼旁边，歪着头，像在听鳌鱼吞天的故事。这座庙从北宋元丰年间立在这里，看惯了这些。那些木雕、砖雕、灰塑，是匠人留给时间的信；黄飞鸿和叶问，是武者留给后人的话；而每天如期而至的醒狮，则是活着的人，在对历史说——

我们还记得。

离开时，暮色已浓。祖庙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像是这座千年庙宇正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它的城市。鼓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那声音不再遥远，反而很近，很近，从历史的深处，一路敲到今天，敲进每一个走进祖庙的人心里。

这座庙等的不是香火，而是每一个愿意驻足倾听的人。它把一切藏在每一道雕痕里，每一片瓦脊上，每一声鼓点中，然后静静等着。

等一个黄昏，一个人，听见它。

而那个人，或许是我，或许是你，或许是一个从未听说过佛山、只是偶然路过、却被鼓声拽住了脚后跟的旅人。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走得太远，远到快忘了来时的路，却在某一座古老庙宇的鼓声里，忽然听见了心底最深处的回响——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我们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根，共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路与归途。

于是，作者退场了，祖庙也退场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人，在黄昏里，听见时间。

 

2026年9月30日于佛山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