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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登科

五子登科

 

作者:马振凯(山东)

 

改革开放之前物资短缺,催生了一种职业叫采购员。特别是碰上建厂或扩建,单位急需各种物资设备,采购员的重要性愈发明显。采购员和采购员也不一样,有的神通广大,有的本事平平。神通广大的就能把急需的物资买来,本事平平的可能就是本事平平,跑几趟都白搭。采购员衣着光鲜,经常出差,不少人都很羡慕。但羡慕归羡慕,没有交际能力和人脉资源的人干不了这个活。

 

宁阳化肥厂筹建的时候有个采购员,名叫王励之,是个青岛知青,外号“油壶”。“油壶”这个名字的来历不清楚,可能是说他说话圆滑,八面玲珑,这本是采购员的基本素质,但也许有其他的原因。“油壶”个头瘦小精悍,长得鹰鼻深目,打扮时髦,包腚褂,鸡腿裤。包腚褂又长又肥,把整个腚包得严实实的。鸡腿裤瘦到什么程度,听说“油壶”的床头有个钉子,晚上睡觉脱裤子,得先把裤腿挂在钉子上,这才能把脚抽出来。70年代初的时候,我和他见过几次面。“油壶”吹吹呼呼,看着不靠谱,但他为人仗义豪爽,别人请他一场酒,他得回两场,经常为人打抱不平。青岛人和上海人一样有点儿洋货,不学武术,但是都会捣几下拳击。“油壶”也是,一言不合就摆出拳击姿态,“怎么?不服捣捣?看我怎么搓你几个老宝?”“宝”就是“box”,拳击的意思。“油壶”交际广,渠道多,别人买不来的东西,偏偏他就能买回来。后来他调到电厂工作,因为没有工作交集,我们来往不多,而且我很快就考上大学离开了电厂。

 

采购员这工作,看着光鲜,实际上很不好干,不光是累,而且处处求人,一般人真干不了。我父亲单位有个副厂长,名叫乔节连,采购员出身,干了副厂长还经常出差采购,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们那时住在一个家属院,我常去他家串门玩儿,他喜欢给我讲他的采购经历。他说有一次,单位让他去采购锅炉。那个厂的锅炉很紧俏,销售科长的办公室和家里断不了人,都围着他软缠硬磨。他去了以后,看了这个情况,感觉难度很大。科长手头锅炉有限,可是买锅炉的人就像一窝蜂。送礼吧,自己也没钱,而且真要送礼,比他肯砸钱的人有的是。几天下来没什么进展,他压力很大,脑袋里就琢磨着怎么把事办成。有一天下午,科长上班了,他来到科长家里,和科长的老婆聊天,看看有什么缺口可以打开。后来走到院子里一看,科长家院子很大,都空着。他问科长老婆:“这么好的一块地,怎么不种点儿东西?”科长老婆说:“我也想种点儿东西,家里那口子忙成那个样,天天不着家,我又刨不动,这不一直荒着吗?”乔厂长一听,感到机会来了。他问:“大嫂,家里有镢头吗?”“有啊,光放着,没人刨。”“你把镢头拿来,反正我也没事,我帮你刨刨。”乔厂长出身农村,从小干农活,加上他身材高大,脸盘上窄下宽,肉嘟嘟一个大腮帮子,一看就有劲儿。他接过镢头,吭哧吭哧一下午,把个院子的土松了一遍,松完就走了。科长下班回家,一看院子的土全松好了,就问谁干的。他老婆一五一十地一说,科长心里就明白了。第二天一上班,乔厂长到了办公室,科长也没多说话,把他叫到里屋,然后把一台锅炉的提货单交给他,说:“受累了。没办法,锅炉是真紧,你那里急用,先给你们吧”。

 

乔厂长说到这里,哈哈笑起来,我知道这是他采购员生涯中的得意之笔。乔厂长敛住笑,叹口气:“采购员也不是好活,人家都说他们是五子登科。”“五子登科?”我知道“五子登科”的意思,但还是故作不明白,想听他眉飞色舞地说一遍。乔厂长半是自嘲半是炫耀地说:“五子登科就是:坐车像公子,下车像兔子,见人像孙子,回家像驴子,到了财务算完账像傻子。”乔厂长继续说:“采购员上了车,穿得整整齐齐,摇着扇子,像个公子;一下车奔来奔去坐公交找旅馆,像个兔子;见了卖主,点头哈腰递烟倒水,求爷爷告奶奶的,活像个孙子;回来的时候,这人托你买凉鞋,那人托你买暖瓶,大包小提溜的背回来,像个驴子;出差完了去财务报账,报完账成傻子了,哪次出差回来都得亏个几块十几块钱。”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是真疼钱还是假疼钱,我也笑了。

 

采购员确实不容易,别说职业采购员,就是我,碰上临时出差去上海,也是这人托我买衣服,那人托我买布料。这人要买“大白兔”奶糖,那人要买“面友”增白霜,回来也是和驴子一样。

 

大学期间,我喜欢读戏剧文学作品。有一次读到美国剧作家阿瑟·密勒的剧本《推销员之死》。作品写一位推销员威利,沉溺于美国梦中,最终美梦破灭,为了给儿子筹措资金,撞车骗保而死。那是1980年,我当时很不理解,推销员?这是个什么工作?什么东西需要他去推销?想买什么东西,去商店里买就是了。他知道人们买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推销的就是别人喜欢的?当然随着社会的发展,产品过剩,进入买方社会后,我已经知晓了推销员这个职业。我现在愁的是手机每天都收到十几个推销电话,卖保险的、卖房子的、推贷款的、推出国快速通道的,接着接着就接烦了,从那之后一个广告电话也不接。偶尔接到一个不明电话,本以为有事,结果是推销,马上挂断。挂断之后有时也想,打电话的假如是人,不是机器群发,遭到拒接一定也和乔厂长一样,会有办不成事的挫败感,但我实在烦这些电话。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看到“广告骚扰”这几个警示字,就会想起乔厂长蹲在科长院子里刨地的那个下午。社会发展太快,容不得人停下来喘息。我们从采购员时代切换到推销员时代,四十多年好像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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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振凯

 

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即今齐鲁师范学院)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