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闻荷语

 

作者/池魏楠

 

余尝夜坐塘边，闻荷语，归而记之。

荷曰：吾一草耳。生水中，长泥里。水者，吾之食也，吾之床也，吾之路也。水竭则先仆，泥去则立枯。农人冬月掘塘泥以肥田，吾即食之。食其食而嫌其碗，岸上人可，吾不可也。

“出淤泥而不染”，当有新解。淤泥者，非秽也，肥也。稻粱食之，吾亦食之。今人谓吾不染，是谓食而不认其食也。吾不以为洁，亦不以为耻。泥在吾眼中不脏，烂在吾眼中不臭。彼乃吾之饭，吾食之，乃成汝所见之状。吾不能食其饭而嫌其碗。

人又赞吾花叶。花诚美，叶诚美。然花叶者，长而成，非插而得也。莲实可食，藕可食，叶可裹物，蓬可入药。吾之一身，无寸白生。美者，长之余事也；长者，吾之本务也。昔邻人骂其女曰：“汝终日作瓶花状，可当饭乎？”吾闻之，以为然。瓶花无根，不数日而萎。吾非瓶中之物。瓶无泥，止有水。水可养数日，不可养一季。吾非插者，乃长者。汝欲吾作瓶花，如天方夜谭！

吾不争不抢。春花先开，吾不急；夏花争艳，吾不比；秋花晚发，吾不怨。及其当开，则开。开于水中，不占人地，不碍人光。水面一块，容足而已。

吾不知何者为谦。但知：取泥者还泥，取水者还水，开花结子，余者还风。此非谦也，反哺也。天时地利人和，借而还之，正道也。人誉吾以高洁，吾心领神会。高洁者，泥也，水也，光也，风也。众星捧月，月非自明，星拱之也；泥水光风捧荷，荷非自洁，四者成之也。吾特受其赐而长焉耳。谢当谢彼，吾无谢也。

吾与泥，犹鱼与水也。鱼无水则死，吾无泥则枯。水中有鱼，泥中有吾，相养而生，非一能独存也。人见吾之洁，不知洁在泥中；见鱼之乐，不知乐在水里。分而言之，吾自吾，泥自泥；合而观之，吾即泥之华，泥即吾之宅。安有出其所宅而自洁者乎？

人叹吾孤傲，吾益不解。吾不能言，不能随风揖人，不能与岸上人通款曲。人立岸，吾立水，中间一段泥。人觉其远，吾特不能行耳。

秋日人来看残荷，以为凄美。吾自枯，人自美。吾不知凄美，但知冷。冷则冷矣，诗云乎哉？

吾亦尝自问：君子、高洁、不染、不妖，此数者，吾能堪之乎？名太重，立不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如是，草木亦如是。誉之过者，开花亦恐不正。

吾所愿者：当根则根，当花则花，当实则实，当枯则枯，乃生命规律。泥与则还泥，水与则还水，光与则还光。不欠于人，亦不求人记。人欲誉，誉泥、誉水、誉光可也。吾特受而长焉，长而已矣。

人于荷，高标美誉，多于激励，荷自知，当自谦。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