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写字,半生谋生(散文)
作者:凌霄
江汉平原的秋夜,总是来得又轻又深。风从排湖那一侧吹过来,掠过稻茬、芦苇,掠过还没收尽的棉田,最后贴着窗缝钻进屋子。罗银湖就这样伏案到深夜,双手粗糙,指缝里还留着白天劳作的尘屑和铁锈。可当笔尖一触到纸面,那些粗粝的岁月便忽然软下来,变成温润的文字,汩汩地往外流淌。
他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也做过湖北日报网文学版主,还是江山文学网签约作者。但这些称呼,像是贴在一件旧棉袄上的标签——外套可以换,棉袄里那点体温却换不掉。他真正的位置,一直在田埂上、在车间里、在夜班结束之后那盏昏黄的灯底下。
他生长的江汉平原,是一片不奇崛却深厚的土地。水网密布,村庄依水而居,春天油菜花铺天盖地地黄,夏天蛙声连成一片地响,秋天稻浪翻金,冬天霜雾笼住整座村庄。没有高山,没有险峰,连堤岸都是缓缓的坡。可正是这样的地方,能把一个人的根扎得极深,深到日后走得多远,鞋里都还留着那一层泥。
十八岁高中毕业后,罗银湖做了一名民办教师。那是一段清贫却明亮的日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粉笔,心里却一直装着文学。粉笔写过的字能被黑板擦抹去,心里那几个字,没人替他抹。
命运第一次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是在一九八八年。因为一件生活琐事,他与村支书起了争执,做了五年的民办教师工作就此被解聘。那一年他刚结婚不久,十一月大儿子出生。喜事和打击挤在同一个冬天里,像田里同时长出的两样东西,一样朝上,一样朝下。从讲台回到田埂,他失去的远不止一份稳定的收入,还有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体面。可他没有失去对文字的敏感。土地收走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收走他的眼睛。
往后的路,他是一步一坑地走过来的。他种过地,做过派出所宣传干事,当过报刊和电台的特约记者,后来在生活更紧的逼迫下辗转外出,做过仓管、舍监、流水线工人。白天面对的是货件、机床、金属毛坯,是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工时;夜晚面对的是纸、笔、灯光,和一个不肯沉默的故乡。流水线的节拍催着人往前走,可他的内心一直在往回走,走回那些堤岸、湖泊、棉田、菜畦、老屋和炊烟里去。车间不会替他记住这些,他便替车间记住。
他的写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闲情。它是从生活的深处长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湿泥。他写得最多的,是故乡。江汉平原没有高山,他却能写出最高的那道堤岸——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高,是人心一次次被水逼到绝处时垒起来的那种高。他写童年的玉兰片,写年味,写乡夜,写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小人物。在他笔下,故乡不是一处供人凭吊的远方风景,而是一块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命现场:人就在那上面走,走得快了摔一跤,走慢了又被水追上。
他写得最沉的,是亲人。他写三哥为了这个大家庭牺牲了自己的远方;写母亲在重压之下的坚韧;写妻子陪他度过困顿岁月时那份几乎不说话的深情;也写父亲、儿女和整个家族在时代风雨中的起伏。这些文字里很少有夸张的抒情,因为苦难本身就是一种很重的语气,再加任何修饰都是失礼。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写:写日复一日的劳作、一次次分离、一份牵挂,写一个人怎样在漫长时间里守着另一个人。读他的亲人记,常常要停下来,不是因为句子有多难,而是因为那里的日常太真,真到让读者想起自己家灶台上那口冷了的锅。
他写得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些底层女性。绣娘、山妹、阿秀、杜娟婶、马二娘……她们多平凡,甚至卑微,可他让她们在文字里拥有了尊严。马二娘中年丧夫,独自把女儿拉扯大,一分一厘地省,最后把积攒的血汗钱拿出来修桥,让乡邻都好过一点;阿秀一生悲苦,却在命运的夹缝里始终保留着人的温度。他写她们的时候,不居高临下,不猎奇,更不消费苦难。他像一个站在田埂上的人,看见她们弯腰劳作,也看见她们灵魂里那点火光——风那么大,却没有被吹灭。这是一个男性写作者对女性最难得的体谅:他不替她们喊疼,只是站在那里,让她们的疼被看见。
他写得最贴身的,是打工生活。车间、宿舍、夜班、机器声、工友的鼾眠,还有巡夜之后匆匆落在纸上的片段,都进了他的文字。有人说,看他的东西,会忘记他身上那些标签。那是一双握过锄头、握过铁件和毛坯的手,在昏黄灯下握住钢笔的时候,仓管、舍监、流水线工人这些身份便一层一层地褪掉了,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写作者对生命的凝视。这份凝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有“我也是其中一个人”的懂得。
所以他的文字有一种很独特的质地:粗粝,却不粗糙;朴素,却不浅薄。你能在里面闻到汗味和烟火味,也摸得到金属的冷光,同时又触得到江汉平原水汽氤氲的那点温柔。它不靠华丽的词招惹你,它靠一个真实的人的体温靠近你。
这条文学的路,他走得并不急,却一步也没有落下。早年他以通讯、报告文学和散文见长。上世纪九十年代担任报刊、电台特约记者时,他关注的是基层社会,尤其写过不少公安题材作品。《利剑出鞘》《为警当求一身清》《失窃的舢板船》等通讯和报告文学,陆续登上《人民公安报》《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仙桃日报》等媒体,受到社会好评,他也因此受到仙桃市政法委和市公安局政治处的表彰。那时候的荣誉是纸质的,一张张通知和证书,和车间里发到手里的工资条一样实在。
真正让他写得放开、写得辽阔的,是网络文学时代。二〇一五年三月,他注册江山文学网,开始系统地写。仅仅一年,就发表各类文章九十余篇,累计四十余万字,其中五十六篇获推荐、绝品一篇,并担任江山文学网轻舞飞扬文学社荣誉社长。这个速度,对一位年过半百、白天还要谋生的人来说,近乎于燃烧。此后他的身影又陆续出现在湖北日报网、湖北日报客户端等平台,也散见于《湖北日报农村版》《四川农村日报》《河南经济报》《当代工人》《速读》《仙桃日报》等报刊。平台换了,载体从纸变成了屏幕,可他写字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地,把心里的东西往外掏。
三部长篇小说,撑起了他文学世界的骨架,也把他人生的三个方向写成了三条路。
最早面世的是《等爱回家》,二〇一九年至二〇二〇年间在中国作家网连载。姑娘燕子因家贫辍学,外出打工遭遇欺凌,与善良的李仁寿相识相守,最后又因一场车祸阴阳两隔。他直面的是打工者的漂泊、留守老人的孤寂、亲情的撕裂与修复。那些在列车上塞满的人,那些在电话里报喜不报忧的人,那些把想念咽回肚子里的人,都在他的字里行间重新有了姓名。他不是在写一个悲剧,他是在写:就算是这样,人还是可以爱。
二〇二五年前后,他完成了长篇小说《尘埃里的花》,并在顶端新闻客户端连载。这部书写月月和狗娃两口子进城打工十来年的苦与累。一家人挤在滨江城中村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里,婆婆卧病,儿子上学,学费压得人喘不过气。月月在服装厂食堂洗碗切菜,狗娃在家具厂上夜班钉沙发,日子四处漏风。月月心里还搁着旧情人张宇,狗娃的自卑和张宇后来的浪子回头,让这段婚姻几经风雨。桐儿从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的小孩,长成了有心事、跟父亲闹别扭又和解的少年。城市磨了他们,也给了他们重新来过的机会。一家人最终决定回老家创业,丰收节的夜空里亮起了新的星星,婆婆在亲人陪伴下安详离去。他在这部书里反复拿“星星”打比方——这不是漂亮话,是替泥地里打滚的人说的一句话:就算是一粒尘埃,你也能在黑夜里发出自己的光。月月、狗娃、桐儿、张宇、婆婆,全是被人潮推着往前走的普通人;可正是这些普通人,把日子一点点熬成了暖的。这部小说,是他半生信念最完整的落处:那些像尘埃一样被忽略的生命,依然会开花。
二〇二六年九月,《排湖往事》登上湖北日报客户端连载。这是他写得最晚、也最近的一部。小说以家乡排湖为背景,写沔州报社记者荣耀华与排湖渔女蝴蝶的爱情纠葛,又穿插着上一辈荣国庆与清莲三十年错过的遗憾。抗洪抢险是其中重要的场景——湖水一寸一寸地涨,人的心事也一寸一寸地漫上来。蝴蝶、湖水、两代人的坚守与错过,都是他对故乡水土最深情的回望。他写的不只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而是整个平原上的人怎样跟水相处、跟命运相处,怎样在洪水退去之后,还愿意把房子重新盖起来、把日子重新过下去。
这些年他的笔一直没有停。二〇二三年前后,《那年那事那人》《童年的故乡》《儿时的麻叶子》《绣娘》等散文,以及小说《悔》《暗恋》《最美的风景》,相继与读者见面;二〇二五年至二〇二六年,又有散文《古榕树下》《我家儿媳胜闺女》《童年囧事》《杜鹃婶》和小说《那年春运》《亲情无价》陆续面世。题目朴素得像是庄稼人随口起的,可一读进去,就知道那是一个把心掏出来的人写的。他一直在做的,是以普通人写普通人,以真情写真生活,以一个个微小的个体命运,去映照时代的褶皱。褶皱里头,往往藏着最细最真的那部分人生。
他的文学成就,从来不以喧哗的姿态出现,却一步步被读者和文学平台看见。《乡夜》《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散文选》,在全国公开发行;中国作家网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这一入选意味着他的作品进入了更广阔的文学视野。报告文学《熊坤和他的枣红马》获《今古传奇人物年鉴(二〇二二卷)》全国有奖征文二等奖;散文《圆匠外传》获第二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此外还有凤凰网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等。这些荣誉,没有一项来自显赫的文坛背景,它们属于一个长期在底层劳作、靠夜班后那点时间写字的人。正因如此,才格外珍贵。它们说明:文学不只属于城市的书房,它也属于田埂、车间、夜班的灯影,属于那些被生活磨出厚茧的手。
罗银湖的人生是有传奇色彩的,可这份传奇一点也不刻意。他的传奇,是命运一次次把他推向泥泞,他一次次把笔捡起来。被解聘教师工作后,他没有沉沦;生活困顿的时候,他没有放弃写作;外出务工以后,他也没有把文学当成一件体面的装饰品,而是把它当成呼吸、当成尊严、当成自救的方式。一个人在最紧最难的时候还在写,那写的就不只是字了,那是一种活着的证据。
他的传奇,还在于他始终站在普通人那一边。他写乡野女性,写打工者,写乡邻,写那些没有机会被书写的人。他不把苦难包装成苦难,也不把底层写成悲情的标本。他只写他们怎么活着,怎么忍耐,怎么善良,怎么在卑微的地方守住人的体面。这种写法不讨巧,因为真实的生活从来不讨巧;可它有力,因为真实的东西自带分量。
他的传奇,更在于他把写作当成一盏灯。那盏灯照见过往,也照着后人。他曾说,写作于他,早已不是对名利的追逐,而像生命本能的呼吸;他愿自己是一盏旧灯,虽然不足以照亮四方,却能照见自己走过的路,也能照见后辈前行的方向。一个人能把“照亮四方”的念头放下,只求照见一小段路,这才是真正的谦逊。可事实上,被他照见的人,早已不止一小段路。
如今,他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累计发表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近百万字。这些文字,有些登在纸媒上,有些发在网络平台,有些被选进国家级出版物,有些就在读者的留言里惹出了眼泪和共鸣。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位农民作家的精神版图:脚踩泥土,目光却伸向更辽阔的人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辽阔?未必是走过多远的地方,而是心里装了多少人。他的人生经历告诉人们:一个人可以出身平凡,可以经历坎坷,可以被生活反复打磨,却仍然拥有仰望星空的权利。所谓传奇,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壮举;有时候,它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不肯熄灭心里那一点光。
半生写字,半生谋生。他以半生的风霜为笺,以血肉为墨,写下的这些字,属于江汉平原,属于底层劳动者,也属于所有在困顿中仍热爱生命的人。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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