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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傻儿背篼”

那些年的“傻儿背篼”

 

作者:郭松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我老家古蔺街头有一种廉价劳动力,古蔺人称之为“傻儿背篼”。“傻儿”在四川话中,读“hǎér”的时候,是“傻子”的意思,大致有两种用法:一种是亲昵的称呼,一般用于熟人之间。比如,你做了一件傻事,并没有让别人生气,反而让别人觉得可爱,别人会亲热地叫你“傻儿”。另一种是戏谑、贬义的称呼。比如,你做了一件傻事,别人会说“真是个傻儿”。

“傻儿”在四川话中,读“shǎēr”的时候,是“唢呐”的意思。“傻儿背篼”通常是指没有多少文化,只能干些体力活,日子过得拮据的人。他们将一个藤条或竹子编的背篼背在背上,蹲在街头等人来请他们帮忙背东西。买完东西的人会到那里朝他们大喊一声“背篼”,然后把东西放进背篼里请他们帮忙背回家。他们一年到头都穿一身破旧衣服,天冷时几个人围在一起烤火取暖,没有揽到活的时候,会围在一起打扑克小赌一下。

“傻儿背篼”,既是一种搬运工具,也是对廉价劳动力的通俗叫法。“倪儿背篼”是上大下小形似“傻儿”(四川话管唢呐叫“傻儿”)的背篼,他们长期背着形似“傻儿”的背篼搬运,“倪儿背篼”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的称呼。那些年,交通运输尚不发达,许多搬运活还需要人力。好多农民为了谋求生存,或改善生活,挣钱养家糊口、供子女读书,就进入城镇揽活。他们文化水平低,没有技术技能,只能做一些最底层的活。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什么最脏就做什么,什么最累就做什么,给多少钱就收多少钱,吃苦耐劳,热心服务,通过付出廉价劳动力换取一点报酬。那些年,在大街小巷,你只要喊一声“背篼”,立马就有好几个“背篼”跑来,嘴里还忙不迭地问道:“老板,要背啥子东西?我来、我来。”背煤球、搬家具、运垃圾,凡是能用力气解决的事,都在他们的服务范围之内。

用双脚走遍每个角落,用背篼装满每件货物,让汗水洒满每座楼房。渐渐地,“傻儿背篼”就跟城镇融为一体,他们住得简陋,几个合租最廉价的房子,那里条件简陋,只需要几张能休息的床、一盏能照明的灯、一个能做饭的灶;他们吃得简单,常常一碗面、几个馒头、没揽到活的时候,还不敢多吃;他们穿得破旧,一件衣服,每天汗流浃背地干活,却不能及时换洗。当然,好心的雇主还是有,给他们一点饭菜,不穿了的旧衣服、或多给一点钱。

“背篼”,在坡坎上行走,任绳索,勒进肩头;任胸膛,汗珠滚个够。“背篼”,背着生计雨雾,遮不住双眼;泥泞,挡不住脚步;脚肚子上,那一根根青筋,一蹦一蹦的,像山岭与沟壑。早春,汗水浸透的种子,站成一个个村寨;大山的险峻,繁衍了“背篼”。仲夏,翠绿披染的禾苗,站成一个个屏障;大山的硬扎,孕育了“背篼”。金秋,饱满的谷穗,站成一道道山梁;大山的坚韧,铸就了“背篼”。严冬,洁白的雪花,站成一座座雪山;山高路远,难以歇脚,多走一步都吃力。“背篼”,手握一根拐杵歇气,胸前挂一块篾条刮汗。城里人,不愿干脏活累活;“背篼”,背上背下,方便顾主。“背篼”,蹲在街头,只要喊一声,赶紧跟着走;用精瘦的个头,背起需要。没揽到活时,“背篼”凑在一块,衔个“烟锅”“冲壳子”。劳累一天,肩膀肿了,铁杵烧烫,压一压,破了,敷点盐。“背篼”,靠苦力,背起重担,背起希望。

早年间的“背篼”,一双骨节粗大、老茧重叠的赤足,脚趾蜷曲,像壁虎的吸盘和山猫的利爪一般,牢牢吸附在大山的每个角落。背上是沉重的山货,脚下是崎岖的山路,湍急的河流和凶险,随时张开血盆大口。他们踩着自己的汗水走,踏着日月的起落走。走啊走,走啊走,走不完的春夏秋冬,走不尽的悲苦穷愁。他们并不悲苦,悲苦是那些养尊处优、苍白无力的傲慢与偏见。他们穷而不愁,苦而不悲,不但不悲,反而痛快、豁达、豪迈。走到半山,走到垭口,他们将拐杵撑在背架下歇口气。伸开巴掌一抹头,将汗水“啪嗒”一声甩成八瓣,对着脚下的千沟万壑,彤云浓雾,扯起嗓子大吼一声“哦…嗬…”。

他们特有的歇气号子,粗犷尖利,穿云裂帛,在山谷里久久回荡。一声吼还不过瘾,他们又唱——那不能叫唱,也只能叫吼——吼起山歌来,嘶哑的嗓音更野性:“太阳出来四方黄,背篼心里亮堂堂。背天背地背金银,背个婆娘见爹娘!”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山区的山路上遍布“背篼”的身影,那是一些以出卖劳动力为生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背力”,行外人称他们“背老二”,友善的人称他们“背二哥”……他们是贫困人家,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用原始的体力背运,保证了那个年代基本的物流。

绵延千里的大山,藏着数不清的悬崖与沟谷。风穿峡谷时要绕着岩缝走,雨落山坡时会砸出浅浅的窝——可就是这样的大山,拦不住人要走的路,也拦不住要扛起的生活。人们把靠肩背、靠肩挑谋生的人叫“背老二”,字眼里带着点轻贱。后来,人们更愿叫他们 “背二哥”,这一声“哥” 里,带着对血汗的敬。

“背二哥“的背,扛起一家人的日子,也扛起过深山与远方的牵连。那时候大山里还没通公路,往来的物资,全压在“背二哥” 的脊梁上。天还没亮,就摸着黑起身,硬木背架是他们亲手磨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暗,像块浸了年月的老玉;两条青竹篾背带更实在,新篾时磨得肩生疼,用久了竟比皮肤还贴肉,只是每走一步,篾条就往骨头里勒一分,日子久了,肩上竟压出一道紫褐色的痕,是岁月刻在骨头上的年轮。

荒山野林里,冰冷的溪流要蹚着过,垂直的岩壁要攀着藤走。手握藤时,指节要攥得发白;脚踩石窝时,脚心要抵得生疼——生死,往往在瞬息间。唯一能给“背二哥”撑劲的,是那根“T” 字形的拐杵。硬木做的,沉甸甸的,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握在手里温温的,像握着另一只陪他走了千万里的手。累到直不起腰时,往背架下一支,“咔嗒” 一声稳当,能半悬着身子喘口气;过溪流时,用它探深浅,免得踩进暗坑;天寒时横在地上,用脚搓着滚,能暖一暖冻僵的脚。“背二哥”常唱“拐杵一尺八,亲生娃儿不如它”,旁人听着心酸,“背二哥“却懂:多少回踩滑了脚,是拐杵撑住了他们;多少回冻得手僵,是搓着拐杵才缓过来。这不是薄情,是生死磨出的依赖。

山路孤寂,“背二哥”就哼“背二歌”。调子高亢又粗粝,像山石磨过木头的声,唱的都是日子里的苦:“背了一年又一年,来去莫得盘缠钱”“热来手板当扇子,冷来行路打赤脚”。歌声不算好听,却能把压在肩上的苦,揉进旋律里;把耗干的力气,再唱回身体里。早些年的山区,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为了多挣点钱,“背二哥”就去背盐背煤。往返一趟几十里山路,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盐袋煤袋磨得肩头渗血,就找块粗布垫上,血渗透了布,再换一块——仿佛那不是他们的肉,是能扛住日子的垫肩。

他们肩上那一道道紫褐色的勒痕,是时光刻进骨肉里的印;那根拐杵上凹陷的指印,每一次攥紧,都是生命与生存的较劲。可他背上扛的,哪里只是盐和煤?那是娃儿读书的学费和书本费,是父母治病的药钱,是灶台上的柴米油盐,是一家人能喘口气的烟火温度。他们不是不痛,是他们不能痛;不是不脆弱,是他们不能脆弱。他们是家里的一座山,山倒了,家就垮了。

他们一路跋涉,渴了,把头埋进岩下的水井,“咕噜咕噜”,夸父逐日般喝个干;胀了,拐杵一撑,裤腰一甩,“哗啦哗啦”,一泡尿冲他个山崩地裂,翻江倒海;困了,扯根藤挽个死疙瘩,把自己绑在老林的青冈树上,“呼噜呼噜”,鼾声打得地动山摇,让月亮圆梦露水洗澡。早晨起来,人也没跌进峡谷深渊,就大吼一声又继续上路。他们时常住简陋的“幺店子”,喝大碗的老鹰茶和“跟斗酒”,胀一腕包谷饭,咬几块老腊肉,跟老板娘说几句骚包话……

现如今的山区,公路已经修进每个村寨,车轮碾过曾经的山梁,取代了当年的脊背。拐杵的“咔嗒” 声远了,背架也成阁楼里的旧物。可那些被“背二哥”踩了千万遍的山路,还留着汗滴的温度;依稀还能听见苍凉的“背二歌”在山谷间回荡。

“背二哥” 这三个字,已在时光里慢慢淡去,像被风磨平的石阶。可我总忘不了他们爬坡时的样子:哼着歌,拄着杵,汗水把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浸得透湿,一步一个脚印,把一家人的日子,稳稳地背在背上,踏碎了一路的艰难。大山的风记得,山间的石头记得,崖上的藤蔓记得。那些用脊梁扛起苦难、背负希望的人,他们的故事,已融进山里的岁月,成了那片土地上最厚实、最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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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