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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佑河畔的静默

班佑河畔的静默

 

作者/周永旗

 

八月的若尔盖,风刮在脸上是疼的。我站在班佑河边,看见河水浅得几乎露出河底,草色发暗,绿得有些疲惫。没有游客,没有小卖部,只有一座雕塑立在河滩上,红褐色的花岗岩,被雨水冲得发暗。

九十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河,和河滩上坐着的人。

1935年8月,红军刚走出松潘草地。半个月,青稞面吃光了,皮带煮了,皮鞋煮了,枪带也煮了。当大部队终于蹚过班佑河,看见班佑村的炊烟时,很多人的腿已经抬不起来。

红三军11团政委王平走在队伍后面。彭德怀让他带一个营返回河边,接应掉队的同志。

那天清晨有雾。王平远远看见河滩上坐满了人,七八百名战士,背着枪,一个挨一个,背靠着背,一动不动。

他以为他们在睡觉。这半个月,能闭眼半个时辰都是奢侈。现在终于走出了泥沼,或许他们只是冷,想靠在一起取暖。

他走过去,想喊他们起来。

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没有鼾声。没有呼吸。七八百名年轻战士,保持着背靠背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直。他们不是被子弹打死的,不是陷进沼泽淹死的,是饿了半个月的身体,已经扛不住高原清晨这一阵冷了,就在看见村子的前一刻。

有人嘴里还含着草根,没嚼完。有人手里攥着皮带,枪口朝着前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很平静。

王平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后来他回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但他没有停太久。停了,也没用。

他晚年写回忆录,提到这个清晨,只留下了一段话:“多好的同志啊,他们一步一摇地爬出了草地,却没能坚持走过班佑河。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他们走过了最深的泥沼,却没能跨过这条浅浅的河;熬过了最狠的饥饿,却没能喝上一口热粥。

我仰头看雕塑。这座雕塑叫《胜利曙光》,2011年立在这里,碑文取自王平回忆录。花岗岩的颗粒很粗,像干裂的泥巴,但更硬,更冷。艺术家没有把他们塑成高举旗帜的英雄,只是留住了那个姿势——背靠背。那是绝境里最后的依靠。他们临终前想了什么?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太累了。

九十年过去,班佑河的水还在流。它冲掉了脚印,冲掉了体温,冲掉了那个清晨所有的动静。只有这座雕塑还立着,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我转身走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九十年前,那阵风冻僵了河滩上那些年轻战士;现在,它只是吹乱了我的头发。这就是区别——他们留在了那个清晨,而我还能感觉到冷。

 

【作者简介】周永旗,导演、制片人、文学创作者。中华诗词学会、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散文、诗词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网及学会刊物;多首原创歌曲完成著作权登记并上线字节系音乐平台,《洪水口村长桌宴上话丰年》上线汽水音乐,MV在人民视频展播。人文纪录片《即将消失的村庄》导演撰稿;人文历史纪录片《婚礼的门槛》总策划总撰稿,项目获多家媒体报道。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