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高老头》的教育学随想

 

作者：刘敦楼

 

巴尔扎克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他的长篇小说《高老头》早已被列为世界文学经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读这部小说，一般都是把它当作“法国资本主义社会的百科全书”，或者当作一面映照十九世纪法国巴黎社会风俗的镜子。这样的读法当然没有错。可是，当我们如今若从教育学视角重读《高老头》，又觉得它不仅是一部社会批判小说，而且还是一则意味深长的教育寓言：它讲的不仅是金钱如何支配社会，同时还讲金钱如何扭曲亲情、塑造自私人格，最终把一位父亲对子女的爱变成悲剧，把一位年轻人的理想抱负变成向上攀爬和征服上流社会的野心。

文学经典之所以常读常新，其魅力大概就在于此。它虽然书写的是过往的一个时代，却可照鉴未来；它虽然讲的是历史上的巴黎，却也能在今天的中国读者心头引起震颤。

 

一

 

高老头十分钟爱他的一对女儿。不过，他的爱炽热、执拗，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牺牲精神。妻子早逝后，他把全部情感寄托在两个女儿阿纳斯塔齐（大女儿，雷斯托伯爵夫人）和但斐纳（小女儿，纽沁根夫人）身上。可他商人本性使然，不懂精神养育，也不懂得人格教育，他唯一熟悉的、也是唯一信任的表达方式就是金钱。女儿企求、梦想踏入巴黎上流社会，他就拿出巨额嫁妆；女儿追求社交场上风光体面生活，他就不断压缩自己的生活开支，满足她们无休止的挥霍欲望。

在高老头看来，只要给足钱财，女儿就会爱他、孝敬他。他这种做法把原本温馨的亲情关系扭曲成一种金钱关系，这是他最致命的误区。一位父亲若仅用金钱来表达对子女的爱，孩子感受到的和学到的便不是真挚的爱，而是利益；一个家庭若只以物质衡量幸福，孩子学到的便不是感恩，而是计算和索取。高老头没有教会女儿善良、责任、体谅和如何把握人伦底线，只教她们如何去追求体面、财富和享受。于是，两个女儿从小习惯索取，认为父亲的付出天经地义。她们学会怎样花钱，怎样在社交场上争面子，却不懂得怎样体谅日渐衰老的父亲。

高老头在家庭教育、处理与子女关系方面几乎没有任何约束和管教。他的爱没有边界，没有原则，没有任何积极的价值坐标。他不断迁就、纵容，把“满足”误认为“教育”，把“给予”误认为“负责”。这种无底线的溺爱，是一种单向牺牲。它看似伟大，实则病态。因为它没有帮助孩子建立起完整的人格，反而不断强化了女儿心中“父亲就是提款机”的错误认知。

经商多年，又长久生活在巴黎，对资本主义社会生活逻辑比较熟稔的高老头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执念：跻身上流社会应是人生的主要目标。他本身是靠经商致富的暴发户，内心向往贵族社会。他自己是没指望了，于是全力创造条件，推动女儿嫁入豪门，能过上他期望的上流社会生活。然而，其结果又怎样呢，好心好意并没有得到好报。“财富、地位高于一切”的价值观，致使两个女儿很自然地把金钱、虚荣放在亲情之上。为维持浮华生活，她们无情持续压榨父亲。亲情在金钱和财富面前已一文不值。

 

二

 

高老头的畸形父爱，以及他与两个女儿之间“单向牺牲、无情反噬”的关系，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十九世纪巴黎的上流社会，金钱是衡量一切的标尺。巴尔扎克在小说中详细描写了高老头与两个女儿之间的金钱化关系，主要目的是揭露金钱对人性的腐蚀：金钱毁掉了人生，也泯灭了亲情。

从教育学角度看，家庭不是孤岛，所处社会的价值观念会通过父母的思想理念、生活方式和期待，渗透进家庭教育。高老头以为自己在爱女儿，实际上他是在用当时社会流行的标准爱女儿：有钱、有地位、有面子。这样的爱，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如此家庭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往往人格不健全，沦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是有责任感的公民，而是被欲望牵着走的享乐主义者。

当然，巴尔扎克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未必有意识地从教育学观点思考家庭教育与伦理问题。他的主要意图是批判资本主义社会金钱支配一切、使人堕落、使亲情商品化的丑恶现象。但今天我们再读《高老头》，却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部经典为认识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对下一代健康成长的重要性，提供了“现实主义文学”的典型材料。

 

三

 

小说中另一个重要角色，是来自外省的年轻人拉斯蒂涅。他本是一位有志青年，个性淳朴善良，渴望攻读法学以获得前途。可是，他居住在沃盖公寓这一由各类人杂居的大染缸里，又出入巴黎灯红酒绿的上流社会，影响他成长的人际环境和社会环境实在是太差了。

逃犯伏脱冷，是看透社会运行规则的“恶导师”。他告诉拉斯蒂涅，社会并不像书本上所说的那样公正，要想踏入上流社会，过上体面的生活，就必须不择手段。远房表姐鲍赛昂子爵夫人，引导他进入贵族沙龙，向他传授上流社会虚伪的处世规则，成了他的“贵族导师”。与他接触和交往的，几乎没有积极向上的人。他十分清楚高老头与两个女儿的亲情已沦为金钱关系。高老头之死，成为拉斯蒂涅人性转变的最后一课。

高老头去世下葬后，他站在公墓上眺望巴黎灯火，决心向这个社会开战，不择手段地向上攀爬。这个结尾令人震惊。一个原本淳朴的青年，为什么会变成一心想踏入上流社会的野心家？这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教育塑造的结果。这里所说的社会教育，主要是指整个社会风气、人际关系、榜样示范、价值导向等对一个人的潜移默化。它常常无声，却比课堂教育更深刻；它常常无形，却比枯燥的说教更有力。

拉斯蒂涅人生追求的根本性转变足以说明：社会教育和人际环境的外部影响，对一位年轻人的健康成长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一个青年若长期置身于功利至上、金钱万能的社会环境中，他的理想抱负很容易被动摇、被磨灭，他的价值观底线很容易被突破。教育不只是家庭和学校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的事。

 

四

 

今天，我们重读《高老头》，自然会联想到现实。在我国社会主义文明的社会环境下，像小说中那种依托于金钱至上的社会土壤、最终酿成“单向牺牲、无情反噬”的高老头式极端家庭悲剧，已不会系统性地重演。我们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倡导孝亲、关爱互助、亲情责任，不存在把亲情商品化的社会大环境。少数家庭出现父母单方面过度付出、子女只知索取不知回报的现象，一般源自家庭教养模式，而非社会制度与价值观体系的驱动。然而，这不意味着在现实生活中类似问题并不存在。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家长，如何按现代社会价值观和社会主义价值观和文明道德规范来教育子女，如何正确处理好与儿女的关系，仍然是每个家庭需要认真对待和努力解决好的问题。

比如，溺爱型养育在一些家庭还比较常见。一些父母满足孩子的物质需求没什么底线，几乎是“有求必应”，很少注意培养孩子的责任意识、感恩意识和合理消费意识。长期这样，他们的子女逐渐形成“父母付出理所当然”的错误认知，待父母年老后，不愿承担赡养义务和情感回馈责任。

又比如，家庭资源过度向子女倾斜。一些父母倾尽积蓄，甚至借贷为子女买房、购车、家装和结婚成家，想尽办法让子女过上优渥生活。然而，他们的子女在得到这些血汗资源之后，往往却对父母采取疏远的态度、回避赡养义务，真情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这虽属于一些家庭的伦理问题，不是社会的普遍现象，但类似“榨干父母”、不懂回报的现象值得我们警惕。

再比如，有些父母习惯牺牲自我，对子女抱有很高期待；子女独立之后想要自主生活，双方情感错位，父母便产生“我的付出全部被辜负”的感受。这虽然不完全是子女恶意榨取，但看上去类似“反噬”。这些现象提醒我们：爱需要边界，付出需要理性，教育需要人格示范，而不是一味用金钱和牺牲来维系亲情。

 

五

 

青少年健康成长离不开学校教育，离不开家庭教育，也离不开社会教育。社会教育常常是潜移默化的，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同样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在巴尔扎克笔下，年轻人拉斯蒂涅从一位怀揣理想的青年蜕变为一心想踏入上流社会的野心家，很大程度上就是社会教育塑造的结果。

经过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努力，经过社会主义价值观、两个文明的长期建设，我国青少年的社会教育进入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教育、成长环境等方面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很好了。如党风、政风问题，腐败问题，正面形象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宣传与构建问题，法治建设和社会治安问题，黄赌毒问题等，这些问题解决不好，都会对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带来十分有害的影响。

因此，重读《高老头》，不应只停留在对旧社会的批判上，更应把它当作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现在家庭教育的误区，照一照我们在社会教育上的责任缺失。每一个孩子的健康成长，既需要家庭给予温情与规矩，也需要学校给予知识与引导，更需要社会提供清朗的环境与正确的价值导向。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从教育学视角解读经典小说《高老头》，或许发人深省，具有新的意义。高老头的悲剧告诉我们：金钱可以买来奢华，却买不来亲情；可以买来一时的奉承，却买不来持久的尊重；可以买来一时的体面，却买不来家庭的和谐与平安。真正的爱，不是无底线的满足，而是教会孩子善良、感恩、责任与独立。理想的家庭教育不仅需要有温馨无私的亲情之爱，还需要有严格要求、家规家风约束，榜样示范和价值观、道德观的正确引领。一个人的健康成长，须臾离不开学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的共同滋养。

今天，我们重读经典《高老头》，不妨问问自己：除金钱之外，我们还应当给予孩子什么？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部经典里。为人父母疼爱孩子，本无可非议，但爱的方式方法在很多时候不可以用金钱来表达，甚至以金钱来取代。在孩子成长和事业发展的过程中，力所能及地给予一定的金钱和物质上的支持和关照未尝不可，但不必倾其所有，牺牲自我，而更多的是给予孩子精神上的陪伴、积极向上的鼓励、自立能力的培养和健全人格的塑造。可以指导协助孩子合理规划人生和奋斗目标，但不必过度干预，甚至包办代替，更不可以错误地引导孩子去追求虚荣，把跻身“精英阶层”，过上“上流社会生活”作为人生的主要目标。唯有如此，家庭教育才不会沦为失败人生甚至悲剧结局的起点。与此同步，社会教育要避免被金钱和利益至上思想所侵蚀，要努力给予青少年成长各种正能量。唯有如此，社会环境、人际关系等才不会成为滋生个人贪欲的温床和实现个人野心的课堂。而文学经典，也才能在今天继续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