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一点汪曾褀

 

作者：罗里宁

 

汪曾褀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他的文章也多少带点士大夫气，《泰山片石》里就有很人文的一段描写：“三千年来，写泰山的诗里最好的，我以为是诗经的《鲁颂》：‘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岩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很难捉摸，但是登上泰山，似乎可以体会到泰山是有那么一股劲儿。詹即瞻。说是在鲁国，不论在哪里，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泰山。这是写实，然而写出了一个大境界。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对泰山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发出一连串的感叹：‘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感矣！’完全没说出个所以然。这倒也是一种办法。人到了超经验的景色之前，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就只好狗一样地乱叫。杜甫诗《望岳》，自是绝唱，‘岱宗夫何如？齐鲁青未了’，一句话就把泰山概括了。杜甫真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这一句诗表现了他对祖国山河的无比的忠悃。相比之下，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就有点洒狗血，李白写了很多好诗，很有气势，但有时底气不足，便只好洒狗血，装疯。他写泰山的几首诗都让人有底气不足之感。杜甫的诗当然受了《鲁颂》的影响，‘齐鲁青未了’，当自‘鲁邦所詹’出。张岱说：‘泰山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巧示人。’这话是说得对的。”这一段文字，假如换作一个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人去写，就很难写出那样的意境。这篇散文还提到历史上泰山的两次封禅和两个皇帝的糗事：“泰山的出名，一半由于封禅。封禅史上最突出的两个人物是秦皇、汉武。唐玄宗作《纪泰山铭》，文辞华缛而空洞无物。宋真宗更是个沐猴而冠的小丑。……这两位大人物的封禅，可以说是他们的人格的夸大。”没有相当的阅读量，没有一定的文化自信，谁敢这样写呢？

汪曾祺是写小说的好手，擅长写短篇，有不少短篇名作传世。他的散文名气也不小，写人写景写物写吃写喝，样样拿得出手。另外，他的书法绘画，也有比较高的水平。林斤澜就很欣赏他，认为他带点杂家的趣味，对风俗人情、野史笔记有兴趣，且具有散淡或自由派的风骨。这老头儿思想开化，他说归有光散文的写法和现代的创作方法相通，观察和表现生活的方法像契诃夫；他还说孙犁的《铁木前传》像西班牙小说，小满儿是“卡门”性格。他读书多，读的和别人还不大一样，别人多爱读“大”的，例如唐宋八大家、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他则偏向于读“小”的，例如明清小品、契诃夫阿佐林。他在创作上也不贪大，不论是题材还是篇幅都不往大走。他在《晚翠文谈》的序言里就这样说：“我永远只是个小品作家，我写的一切，都是小品……就画家说，范宽、王蒙的山水画是大家的，气势恢宏；倪云林只能画平原小景，画些小品。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他的“小”，也成就了他的“大”。

汪曾祺出版的著作，在中国当代作家里算是比较多的，我有他的《蒲桥集》《汪曾祺自选集》《塔上随笔》《后十年集：小说卷》《人间至味》等，都是可以放在案上触手可及的地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