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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大歌 天籁之音

侗族大歌 天籁之音

 

作者:郭松

 

黔东南州旅游景观多彩,有国家级风景名胜3个、5A级旅游景区1个、4A级旅游景区20个;“村BA”“村超”两大现象级品牌火爆出圈,“村BA”被誉为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窗口,“村超”被誉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生动诠释。

黔东南州民族风情浓郁,有服饰、古歌、银饰等56项78个保护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415个村寨列入中国传统村落,是贵州传统村落名录数量最多的州市,素有“百节之乡、非遗之冠、银饰之都、歌舞海洋”之美誉。

侗族女子的低声啜泣,流淌甜蜜。心弦的乐章,震撼雷鸣。神秘的大歌,响彻灵魂。彼此暗送秋波,给月亮涂上粉红的胭脂……从民歌式的传统相亲风俗中游离出来,歌曲投射现代的光影,又糅合了旧的艺术元素……这便是侗族大歌。

若非亲自站在侗寨的鼓楼之上,坐在温暖的火塘旁边,亲耳听那些当地人现场唱大歌给你听。你大概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纯净的声音,这完全是来自大自然、来自土地、来自生活的声音。

侗族大歌是一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自然合声的民间合唱形式。侗族传统的对歌、赛歌一般在“侗年节”“吃新节”等节日,唱大歌是侗族青年传承本族历史文化的一种方式。男女青年不断地用目光偷看对方,彼此含情脉脉。通过唱大歌的这种形式初识相恋,直至结下良缘。

听《高山歌》的时候,在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我没有一丝焦虑,那些像牡丹一样一层一层盛开,又像浪花一样一朵追着一朵的曼妙声音,让我从城市的浮躁走向清幽的山林。沐浴侗族大歌的光华,无须言语的凭借,就像享受自然的恩泽,不必懂得天地的语言。我也忽然间醒悟,为什么与我远隔千里,侗族大歌带给我的不是预想中的陌生,而是融进灵魂的服贴与温存。

据历史资料记载,侗族大歌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至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侗族有民谚说:“侗人文化三样宝:鼓楼、大歌和花桥。”其中的大歌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耳朵和心灵去感受与欣赏的民间音乐。

侗族历史上没有自己的文字,许多文化传统、生活习俗、社交礼仪等都是靠着优美的歌声一代一代往下传。侗族大歌在宋代已到比较成熟的阶段,著名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就记载了“仡伶”集体做客唱歌的情形。至明代,邝露在《赤雅》中记载了“侗人善音乐,弹胡琴,吹六管,长歌闭目,顿首摇足”的情景。1986年,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执行主席约瑟芬·玛尔格维茨听了侗族大歌后激动地说:“在亚洲的东方一个仅百余万人口的少数民族,能够创造和保存这样古老而纯正的、如此闪光的民间合唱艺术,这在世界上实为少见。”

在黔东南的千沟万壑中,侗寨像一颗被时光打磨的明珠,藏在青山绿水里。这里没有都市的车水马龙,只有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鼓楼如星辰般分布在寨子中,而最动人的,是飘荡在寨子里的侗族大歌——那无需指挥、不用伴奏的和声,像山间的清泉、林间的鸟鸣,将千年的侗家故事娓娓道来,成为涤荡心灵的天籁。

侗寨的清晨,是被歌声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老人便带着孩子们在鼓楼前练歌。孩子们的声音清澈如溪,老人的嗓音浑厚如钟,声部之间自然交织,时而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时而像春风拂过稻田。鼓楼的飞檐下,几串玉米和辣椒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歌声里投下细碎的光斑。路过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脚步踩着歌声的节奏,木盆里的靛蓝布料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侗族大歌的魔力,在于它与自然的完美交融。这种歌种,讲究 “以声传情,以情带声”,高音部如蝉鸣般清亮,中音部似流水般舒缓,低音部像大地般厚重。在 “踩歌堂” 的仪式上,身着侗族盛装的男女老少围成圆圈,歌声从圆心向外扩散:唱到山间的竹笋,声部便如春笋拔节般节节升高;唱到河里的鱼虾,旋律便像水波一样起伏荡漾;唱到丰收的稻谷,节奏就变得如稻穗摇晃般欢快。最令人称奇的是 “蝉鸣歌”,歌者模仿蝉的叫声,高音持续不断,仿佛整个寨子都被蝉鸣包裹,分不清是人声还是自然的交响。

侗寨里的鼓楼,是大歌生长的土壤。歌声在楼内回荡时,仿佛有无数声部加入合唱。鼓楼的底层是圆形的火塘,冬天时塘里烧着松木,烟味与歌声缠绕在一起,温暖而古朴。老人们坐在火塘边的凳子上,教年轻人唱古老的歌谣,歌词里藏着侗家的历史:“从前我们住山洞,后来沿着河水走,找到这片好地方,盖起鼓楼唱歌谣。” 歌声穿过鼓楼的花窗,飘向远处的稻田,惊起几只白鹭。

侗寨的建筑,处处都与歌声呼应。吊脚楼的木柱之间留有缝隙,既通风又能让歌声穿透;家家户户的窗棂都雕着音符形状的花纹,这样歌声能顺着窗户飘得更远;寨里的风雨桥,栏杆上刻着歌词,行人走过时,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恰好能为桥上的对歌伴奏。如今桥上依然常有歌者对唱,歌声顺着河水漂向远方。

侗族大歌里,藏着侗家人的生活与情感。“拦门酒” 时,姑娘们唱着 “要过此门先唱歌,歌声动听酒才喝”,歌声里满是俏皮;“行歌坐月” 时,青年男女在吊脚楼的火塘边对歌,歌词像火苗一样滚烫,“月亮照在鼓楼顶,阿哥有心妹有情”;老人去世时,全寨人唱着 “送魂歌”,歌声低沉而肃穆,仿佛在为逝者指引回家的路。这些歌声不需要乐谱,全靠口耳相传,母亲教儿女,师傅带徒弟,一代又一代,把喜怒哀乐都唱进了旋律里。

秋天的侗寨,歌声里满是丰收的喜悦。稻田金黄时,寨民们会举行 “尝新节”,先将新米敬给祖先,然后全寨人围着谷堆唱歌,“谷子黄了弯下腰,我们唱歌来迎接,今年收成多又好,明年歌声更响亮。” 男人们用木槌打谷,“砰砰” 声成了歌声的节拍;女人们将谷粒装进竹筐,笑声与歌声混在一起,甜得像新米熬的粥。孩子们则在谷堆旁唱着童谣,用稻草扎成小人,让它们也 “加入” 合唱。

虽然年轻人会说点普通话,但唱起侗族大歌时,发音依然字正腔圆;虽然有了音响设备,但寨子里的重要仪式,人们还是坚持清唱,说 “机器唱不出心的声音”。游客来这里,不仅会被鼓楼与吊脚楼的美打动,更会被传来的歌声震撼——那可能是老人们在火塘边回忆往事,唱着年轻时的歌谣;也可能是姑娘们在吊脚楼里绣花,随口哼起的小调,穿过夜色,像月光一样温柔。

站在寨子的山坡上俯瞰,侗寨的吊脚楼如梯田般铺展,鼓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歌声从寨中各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那一刻便会明白,侗族大歌为何被称作 “天籁”——它不是刻意雕琢的艺术,而是侗家人与自然、与生活对话的方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声音。在这里,每一座楼都回荡着歌声,每一条河都载着歌声,每一个人的血液里,都奔涌着歌声的旋律。

侗族大歌,侗语中称之为“嘎老”,一个“嘎”字是歌,“老”字则承载着宏大、古老与人多声多的多重意蕴,因此被誉为“天籁之音”。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是中华民族奉献给世界的文化瑰宝。

侗族由古代百越人中一支发展而来,而越人素来善歌。西汉刘向在《说苑》中记录的《越人歌》,声韵与格调已为大歌的产生奠定了基础。到了宋代,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已有“仡伶”(侗人自称)集体做客唱歌的记载;至明代,邝露《赤雅》更明确描述了侗人“长歌闭目,顿首摇足”的演唱情景。千百年来,侗族大歌就在黎平、从江、榕江以及广西三江等侗族聚居的区域代代相传。

侗族大歌何以令人沉醉,在于它独一无二的艺术形式。这是一种“众低独高”的多声部合唱——人数众多的低声部托举着沉稳如大地的主旋律,而一两位嗓音清越的歌者高音则在高处自由盘旋,如百灵穿云。声部之间既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形成一种被称为“支声复调”的奇妙织体。而最令人惊叹的,是歌者对人声极限的模仿:他们用舌尖的快速颤动模拟蝉鸣,用悠长的“拉嗓子”技巧唱出高音拖腔。1986年,侗族大歌在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上惊艳亮相,被西方音乐界誉为“清泉般闪光的音乐,掠过古梦边缘的旋律”。

侗族大歌的曲目,如同一个包罗万象的声音博物馆。最精华的当数“声音大歌”(嘎所),歌者惟妙惟肖地模仿蝉鸣鸟叫、流水风声,《蝉之歌》是其中的传世经典。“柔声大歌”(嘎嘛)婉转如诉,是青年男女“行歌坐月”时互诉衷肠的情歌。“叙事大歌”(嘎吉)则如一部部口传的史诗,讲述着民族的起源、迁徙与英雄传说。“伦理大歌”(嘎想)以歌载道,传递着祖先的教诲与做人的道理。还有鼓楼大歌、童声大歌、礼俗大歌等丰富门类,共同构成一部活态的侗族百科全书。

在侗寨,“饭养身,歌养心”是一句代代相传的古训。大歌不仅仅是音乐,更是一所无形的学校——孩子们在学唱中认识历史、学习伦理、感受审美;它也是维系社群凝聚力的纽带,在节日庆典、迎宾送客的场合,鼓楼下的歌声一起,便是整个寨子的脉搏。

侗族大歌如清冽泉水般潺潺流淌,天籁之音绕梁不散。鼓楼在炊烟和雾霭中若隐若现,侗族大歌从古戏台上传来,其间隐隐约约有鸡鸣犬吠,如梦如幻。侗寨羞答答地躲藏在一个山窝里。鼓楼、风雨桥和民居在青山环抱中,远远看去,有油画梦幻般的感觉,像一首抒情诗。

傍晚的侗寨,别具一番风味,夕阳金子般从木楼上倾泻而下。一条河流穿寨而过,增添了诸多灵性。在侗寨踩歌堂,有不少扛着相机背着大包的旅人,在翘首等待一场面恢弘的侗族大歌表演。

表演开始后,只见一群穿着富有民族特色盛装的青年男女走上台。青年男子一律裹着新的头帕,穿着黑得贼亮的对襟衫,一束腰带匀称束在腰上,显得精神百倍。姑娘们烁烁生辉的银饰品、刺绣精致的裙裾、尖而软的布鞋,更是独具特色风情。他们分两列站齐,面容极其虔诚,犹如教堂般的庄严,顿时整个踩歌堂鸦雀无声。

雄浑的木琴声铮然响起,恍若深谷般传来,又如久远而旷古的召唤,打破短暂的宁静。那粗犷原始的赤脚而舞,恍然之间,侗族先民的筚路蓝缕、披风斩浪之艰辛,从远古时代跋涉而来。就在这木琴声的呼唤之下,起伏的群山、苍渺的森林鼓起瑟瑟的涛声,由远而近,飘渺的低吟浅唱仿佛从天而降,由朦胧而清晰,在朦胧和清晰中又分明有虎啸狼嚎猿啼,又似百鸟鸣春,天籁齐鸣,还有小桥流水江河怒啸。

整个场面没有专业的指挥,看似凌乱,但极有规律。这动人的歌声,深远的、无穷尽的诉说,是侗家人几千年的智慧和劳动的融合,使之达到了天人合一。听过侗族大歌,才感觉到其惊人的魔力,时不时想起那妙不可言的韵律,耳边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余音,真有些“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感叹。

歌声不绝于耳,个体的生命被这气势磅礴的侗族大歌引入无限,物我两忘,只能用耳朵和心灵去捕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侗族大歌除了歌谣古老外,无论从结构、演唱方式,还是演唱场合均与其他歌不同,正因为它的独特,被誉为绝美的“天籁之音”。

侗族歌唱多在鼓楼里、风雨桥上和月堂中,以集体形式演绎,歌手宾主分坐在凳子上轻轻唱,慢慢和,温文尔雅,内在含蓄,优美深情,格调平和……这种格调正如侗家人性格上的善良温厚、待人彬彬有礼、讲究团结友爱、殷勤好客等相似。

鼓楼是侗族人集中议事、评断事非的公共场所,也是侗家人出生和去世时必要停留的场所,在侗族人的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侗寨的木楼围绕鼓楼四周层层辐射而建,像太阳光芒四射。细心的人会发现,鼓楼坪中央的图案构筑呈日晕状,在浅浅的阳光下,仿佛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这侗语叫“萨天巴”的小蜘蛛,成了侗族同胞灵魂的庇护。如果有兴趣再探究一下,你会发现更有趣的现象,太阳在侗语也叫“萨天巴”,这只蜘蛛也许是巧合,有着和太阳一样的名字,像我们生命中的某些暗喻。仰望鼓楼,木柱上的对联,历经无数风雨之后已经变色,鼓楼旁边有一只猎狗安静地躺着,阳光照在它身上,悠闲自乐。

微风吹过,鼓楼外的稻谷正在扬花,侗族大歌仿佛从梦中飘来,带着稻花香,每一个韵脚,都是我们在寻找祖先的回乡之路。一缕缕炊烟,也总让人想起人间最温暖的记忆。炊烟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出村寨的繁荣和人口多寡。

相传在很久以前,有一对侗族青年男女,分住在河的两岸,经常用木排过渡到对岸约会、对歌。有天两人坐在木排上对歌,情意绵绵,突然狂风大起,一个巨浪打来,将姑娘卷走。小伙日夜呼喊,他的举动感动了河里的白龙,白龙决心救出姑娘。白龙知道是黑龙在作怪,于是潜入河底,与黑龙搏斗七天七夜,终于将姑娘救出,但白龙死去了,这对侗族青年为了感谢白龙的救命之恩,在他死去的河上仿照其形状架起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木桥,也就是现在的风雨桥。

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体现了侗族人的浪漫主义色彩。在风雨桥上,生命中那些温柔多情的情愫油然而生,每一次看到侗族青年男女在风雨桥上谈情说爱,都能感觉到生命的自由、愉悦。

侗寨是一个可以寄托乡愁的风景地,也是具有活化石一般的文化范本,漫步在侗寨宁静的街巷,侗族大歌歌声悠悠,像流水一样从我们心里洗过,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大歌声中的侗寨给人无限可能,侗族大歌、鼓楼、风雨桥构筑我们乡愁的一部分,这里的一切,毫无理由地接纳了我们。在侗寨,我们能找到回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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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