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蟆颐观寻秋录
王瀚林
大巴上,前排一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把脸贴上车窗,手指戳得玻璃哒哒响:“快看那山!活像只癞蛤蟆仰脖子等天上下馅饼呢!”车里几个打盹的人都笑了,笑声把睡意震散了一半。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雾里的青黛山拱着背,下巴颏那道弧线软乎乎的,喉咙处还鼓着一个包,真像憋着一句话没说出口。
老爷子姓陈,眉山人,在成都带孙子,每月回来一趟给老娘坟头除除草。他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山脚下的河里凫水,“那时候山是青的,水是跑的,现在水给拦腰修了坝,山倒还在装老。”装老。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从地里随手拔出的一根萝卜,带着泥。
他到站下车,冲我摆摆手:“去看银杏哈,这个季节叶子才转色,最好看是霜降后。”他没说去看道观,也没说去看文物,只说看银杏。我后来才明白,本地人从来不把蟆颐观当“景点”,那只是村子里一个比村子更老的东西,老到不必专门提起,像自家灶台上那口用了三代的铁锅。
台阶上的青苔厚得发黑,一脚踩下去,鞋底能感到那点韧劲。红墙从树叶缝里漏出来,把天光筛成一地碎金子。清代山门缺了左半边翅膀,剩下六间歪歪斜斜立着,飞檐翘得像要扑下来的鹰,斗拱层层叠叠,是冻住的浪头。我摸了摸门柱翘起的漆皮,忽然想:这木头记不记得康熙年间工匠衣角蹭过的汗味?
答案当然是无声的。但就在这无声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从我身边侧身而过,手里攥着三炷香,走得比我稳当得多。她不是来“看”的,她是来“还”的。后来在老人泉边我又遇见她,才知道她孙子前年考上大学,家里人说,是来这儿求的。
老人泉从黑洞洞的窟窿里往外冒泡,啵啵声像煮着一锅透明的粥。洞口“仙翁胜境”四个字被摸得溜光,两米多高的洞像个张嘴打哈欠的老神仙。水清得吓人,池底青苔的纹路比我的掌纹还清楚,半透明的鱼游过去,像飘在空气里。守观的老道靠在石栏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也不恼,慢悠悠地说:“这水啊,苏老泉当年求完儿子,就是用这煮的茶。”
我在这里停了很久。九百多年前,一个考不取进士的眉山男人,到这个洞里焚香祷告,祈求子嗣。后来他有了苏轼和苏辙。这个故事在眉山人人会讲,讲到后来,苏洵进洞前“洗手”还是“焚香”都有了两个版本。可版本越多,我越觉得那不是传说,是一个失意的中年人在洞口的黑暗里,把自己没能走到的地方,提前许给了两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老太太跪拜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脊背弯下去,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她的愿望此刻正在泉水里冒泡,跟九百年前那个男人的愿望,是同一锅粥。而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母亲去年在电话里说:楼下谁家又添了二胎。我没接话。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也曾是某个洞口许出来的愿,如今我站在许愿的洞口前,竟然不敢往下想自己欠着什么,又该往何处还。
我掬了一捧泉水喝,凉得牙根一激灵。“饮水思源”忽然不是成语了,是有股子从喉咙凉到胃里的通透,水从我的身体里流过去,就成了我的一部分,而我终会把它还给泥土、还给江、还给雾,还给下一场雨。
那两棵银杏据说是苏洵手植。树干粗得我张开双臂抱不过来,皮皱得像穿了三十年的皮夹克,枝丫却偏往天上乱伸,像两个下棋下急了的老头,袖子甩到对方脸上。树下有个卖桂花糕的妇女,守着小推车,一看有人来就掀开蒸笼,白汽腾起来,甜香混着银杏叶的青气。她儿子在杭州送快递,她不肯去,“楼房里头,鞋底不沾土,人要生病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降温。可我听得心里一沉,我在城市里,鞋底已经很多年不沾土了。我啃着她递来的桂花糕,掉渣,甜得老实。她的愿望很简单:儿子过年回来。九百年前那个男人的愿望也很简单:得一个儿子。九百年间,愿望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可愿望本身,从来没有变过形状。
太岁殿前,几个美院学生支着画架,画“东坡邀月”的雕塑。雕塑里的苏轼举杯望江,跟史料里他少年时在望江楼读书的样子叠在一起。守观人叹气:“那楼早烧没啦,不过听说要重修。”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头也不抬:“烧了就烧了嘛,苏东坡又不在楼里头,他在字里头。”
我愣在原地。我们这些赶来赶去“看文化”的人,总以为文化是砖头、是匾额、是重修的工期;而这个二十岁的姑娘,随口一句话就把它说破了——文脉不在楼上,在“大江东去”的调子里,在苏辙骂贪官的奏折里,在这碗桂花糕和肥肠粉的香味里,在那个老太太跪下去的脊背里。就像这泉水,喝过的人早没了,水还在冒泡。
下山时回头,夕阳给红墙镀了层蜜色——这就是“蟆颐晚照”了。古人选八景真会挑,好风景从来不是光秃秃的山,是时间跟人搅和在一起揉出来的褶子。一群小孩追着掉落的银杏果跑,捡起来装进塑料袋,说拿回家让奶奶煮。笑闹声惊得山雀扑棱棱飞起来。原来传承不是背在背上的麻袋,是这些小崽子跑过石阶时,鞋底沾着的银杏叶香。
停车场保安大叔操着眉山话喊:“现在来叶子才转色!霜降后更安逸——风一吹,金叶子铺满台阶,踩上去跟神仙铺的地毯似的!”
大巴启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回望,蟆颐山还蹲在那里,下巴颏那道弧线软乎乎的,喉咙里的那个包还在。我忽然觉得,它憋着的那句话,大概终于看明白了——
它不是在等天上下馅饼。它等的就是这些:进洞许愿的人,跪下去的脊背,写生的姑娘,卖桂花糕的母亲,捡果子的小孩,带孙子回来扫墓的老人。它等了九百年,等的是“人来”。
而我呢?我来的时候,是想“看”一点什么带走的,看风景,看文化,看一个可以发朋友圈的秋天。走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没带走,倒是落下了一些东西:落下了一捧泉水的凉,落下了不敢接的那句问话,落下了对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亏欠。人跟一个地方的缘分,也许不在于你带走了什么,而在于你心甘情愿地,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里。
银杏雨年年落,泉水年年冒。哪用得着想“为啥能传千年”。
水在流,人在来。活着,来着,就够了吗?
不够。可是,正在路上。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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