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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我家这十多年

回首我家这十多年

 

作者:罗银湖

 

十多年,四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我这个在泥巴里滚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来说,这十多年就像翻了一本厚厚的书。前面几页,是漏雨的瓦房、欠收的棉花、攒不够的学费,还有怎么走也走不出的村口;中间几页,是打工的厂子、考试的岗位,高铁和高速把山外的世界硬生生拽到了家门口;最近这几页呢,是村里的路修平了、田里的机器响起来了,好日子一样样落进了自家的锅碗里。

我常跟两个儿子唠:你们别以为“好日子”是天上掉馅饼,它是一年年把力气种进土里,再一季季从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人不讲虚的,日子是攒出来的。

 

一

 

早些年,我和老伴不是不肯下力气。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摸回家,粮棉年年高产,可那收购价就像被绳子拴着,死活涨不上去。化肥、农药、种子、水费,哪样不要钱?再加上各种摊派,压得人喘不过气。村里请客送礼更是一笔暗账,老话说“人情不比债,顶着锅儿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兜里还是瘪的。

后来实在没法,我俩去了广东东莞进厂。没文化没技能,只能弯着腰干苦活累活。再后来,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大环境慢慢变了。高铁成了网,珠三角的工厂也升了级,我们夫妻在东莞某企业的工资,才从“勉强糊口”变成了“能存下点钱”。

但真正让咱农村“换骨”的,还是最近这些年。我们村以前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腿泥”,现在你看看,组组通硬化路,田成方、渠相通,涵闸灌渠都能自动排灌。收割机、无人机、插秧机直接开到田头,有人替你育秧、替你打药、替你卖粮。过去种地靠老经验,现在讲的是好田、好种、好机器、好法子。手机上能看墒情,合作社帮你把田托管了,好粮能卖出好价。油菜、虾稻、果蔬,还有电商带货,把咱这“土特产”卖出了市、卖到了省,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更实在的是身边的便利。老伴有类风湿,早些年去镇上排队、去市里拍片,来回得折腾半天;如今村卫生室能看常见病,市医院能做常规检查,看病取药省了不少来回跑。养老也不再是“全靠儿女”:村里有助餐点、日间照料,邻里之间互相照应。二轮土地承包延期了,宅基地和农房确权也办利索了,村里的家底清了,合作社办起来了。年轻人回村搞种养殖、搞直播卖农产品、搞研学民宿,也不再被人笑话“读书读转去盘泥巴坨子”了。

前年我们把外墙做了保温,屋顶装了光伏,门口安了视频监控,院里鸡鸭归栏、菜畦滴灌。老伴笑我:“你当年说城里空气差、熟人少,现在咱村有快递点、有冷链车,比当年城区还像样。”我站在二楼阳台望出去:苞谷青、稻秧绿、树影齐,沪蓉高速车流如线,村口公交准点进站,快递小哥把我网购的新衣服送到堂屋。谁不说俺家乡好?可这“好”,已不是“有瓦遮头”的好,是日子过了上好光景、根还扎在土里的好。

 

二

 

大儿子当年执意学金融,我气得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堵他。他偏不信邪:“老爸,现在不是你们那年代,不看门第、不认熟人,是公开招考,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后来他考进一家银行,先从柜台做起,写材料、跑培训、调信贷,一路干到办公室主任。我这当爹的算服了:世道确实换了把尺子,量的不再是关系,是本事。

小儿子走的是一条和哥哥相近、又半路岔出去的路。他大学毕业那年也考进了银行,本想稳稳端住这碗饭。可在柜台、信贷上熬了几年,他咂摸出味儿不对:银行里规矩太多、流程太长,一个人像颗螺丝钉,拧在哪儿就钉在哪儿,再能干也翻不出多大天地。他咬着牙辞了职,重新捧起书本考公务员,硬是考进去了。从数钞票的柜台到伏案写材料的机关,他跟我说:“爸,路不是死在一条道上的,是人在走。走着走着重挑一条,只要肯下力气,照样走得直、走得正。”我这当爹的,嘴上说他瞎折腾,心里头服他这股敢另起炉灶的胆识。

我一个老农,也慢慢看出一番新道理:如今讨生活不是一条道走到黑,是好几条道——考编制、进厂、自己打零工、回村创业,条条都走得通,可条条都得肯学;用人的也不再问“谁领来的”,只看“这活你能干不”;年轻人也不再一窝蜂往大城市钻,哪里有活路、哪里有产业,哪里就是他的场子。

我常叮嘱俩娃:你们赶上的不是一片太平,是乱里头藏着的活路。别把爹妈这辈子的“铁饭碗”当终点,得把“社会要啥、我能干啥”揣当罗盘。记住来路,别丢了身上这点土腥气;眼前的好日子要珍惜,新东西也要敢伸手摸一摸。

 

三

 

二〇一六年十月,大儿子娶了个四川媳妇,在老家小楼前办的喜事。那场婚事最戳我心窝子的,不是排场,是亲家一分彩礼没张口,话说得实在:“只要孩子对得上眼、心正、肯干事,钱算个啥?”小两口都在单位上班,主张一切从简,不铺张,也不闹洞房。乡亲们羡慕:“你这是上辈子积了德。”

小儿子成家的日子比哥哥晚了整十年——就在今年,二〇二六年七月,他才把媳妇娶进了门。

小儿子的喜事,又是一番光景。他娶的是个武汉姑娘,城里长大,说话快、走路快、办事也麻利。头一回带回家见我们,进门就挽起袖子帮老伴择菜,一点不娇气。老伴背地里跟我咬耳朵:“这丫头不像城里人,倒像咱庄户人家养出来的。”

婚礼办得简朴,却格外热闹。没租豪车,没封路,就在村里摆了十几桌,菜是自家养的鸡鸭、塘里捞的鱼、后园摘的时蔬,再添上镇上卤菜铺子的烧腊,热热闹闹满满当当。远亲近邻都来道喜,院子里坐不下,就挪到稻场上,月亮底下碰杯,孩子们追着跑,狗也跟着吠。那股子烟火气,比星级酒店里端着红酒杯子客气干杯,真切得多。

小儿子的同学、同事从武汉、从省城赶过来,一群年轻后生忙前忙后——有的帮着挂灯笼,有的端菜倒茶,有的举着相机又拍又录,有的干脆钻进灶屋给厨子打下手。我站在堂屋门口瞅着,眼眶有点发热。那些后生一口一个“叔”,喊得又亲又脆,一下把我拽回自己年轻时帮村里人家办喜事的日子。人情味这东西,换了年头、换了地方,还是那个味儿。

喜事办得圆圆满满。要问我凭啥这么顺,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运气好。大儿媳通情达理,小儿媳爽利能干,两个儿子自己争气,找的人自然差不了。再说如今这世道,小两口自己处对象,看的是人品、是合得来,不再全凭父母说了算、媒人一张嘴。大儿媳两口子在西部城市上班,小儿子刚成家,跟着媳妇在城里安了家,逢年过节回来,大包小裹提着,问长问短,比亲闺女还贴心。老伴常跟邻居显摆:“我这哪是两个儿媳妇,是两个闺女。”

小儿子成家那年,我头发都白了,腰也不比当年。可站在自家小楼前,看着两个儿子先后都成了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两桩喜事,在我这老头子心里,一样甜。

如今两个媳妇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大儿媳下了班还写点文章、做点公益,孙娃在城里托了育,一到周末就跟着往家跑,后备箱塞满城里的糕点水果,也塞满城里的新鲜事。小儿媳刚过门,跟小儿子在城里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孙娃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一口一个“爷爷”“奶奶”,跟我们小时候一个样。

村里人说我有福气,我说是赶上了好时代。好时代不是别的,是让庄稼人的儿子能上大学、进得了城、娶得上好媳妇,在城里站得住脚,回村里也有奔头。

 

四

 

有人问我:你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咋越老越爱念叨从前?

我说:不是我爱念叨,是从前和现在摆在一处,反差太大,不念叨憋得慌。

你想想,从前种地靠天、打工卖力气,如今种地有机器有人替、打工学手艺缴社保;从前儿子找活看门第、娶媳妇被明码标价,如今凭本事、讲人品;从前年轻人为了口食往外跑,如今回得来、留得住、挣得到——红白事也不再比谁家钱多、比谁家排场大,比的是谁家日子过得踏实。

我过了花甲,倒觉得好日子才刚开头。五年后、十年后要是再回头,我会跟孙辈说:你们爷爷不是多有本事的人,就是运气好——生在一个肯让普通人过上好日子的年代。到那时候,村口的高速更长,高铁更密,田里的无人机更听话,孙娃的课本里兴许不再提“漏雨的瓦”。可他们得知道:从前有这么一群人,曾在泥里刨过食、在厂里熬过夜、在考场上咬过牙、在婚宴上把彩礼拒了回去,一点一点,把“过日子”熬成了“一个时代”。

而我,只是提笔写下:感恩这十多年,没辜负每一个肯弯腰、肯抬头、肯朝前走的人。

 

罗银湖,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仙桃市作协会员。从事文学创作三十余年,累计发表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80余万字,作品见于全国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长篇小说《等爱回家》(连载于中国作家网)、《排湖往事》(连载于湖北日报客户端“桃苑”副刊)。散文《山乡之夜》、小说《山妹的心思》入选作家出版社《大地上的灯盏·中国作家网精品文选2018》;短篇小说《马二娘》等被全国多所中学选为语文阅读试题素材。曾获“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金奖、今古传奇人物年鉴征文一等奖、凤凰网全国征文优秀奖等奖项。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