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曾立立

 

作者：黎承木

 

十月的贵阳，秋意渐浓。桂花的香气伴随时间的流逝，倒也比初绽时减弱了许多，不再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而是若隐若现地游荡在空气里，悄悄地往鼻息里钻。

午间的云压得很低，只有几丝微光从缝隙里挤了出来。这天气使得人昏昏沉沉，索性也就吸吮着淡淡桂花香入睡。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自己可以在波光粼粼的回忆湖面上，去打捞出一些人，一些故事的片段。毕竟被岁月浓墨重彩记下的就是我们那滚烫的青春，还有那三年相处下来的同寝人。这不得不让我想到了我的大学室友，也是前些日子见到的旧友曾立立。

2016年至2026年在我看来这十年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无数微小瞬间的集合。而2016年至2018年是我们故事的交集点。

依旧是金秋的九月，我们同时踏进贵电商的大门，缘分总在某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一食堂门口很多新生都在排队买东西，而曾立立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微笑着问道：“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眼神一瞥就看到一个男生，蓬松的短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一双眼睛透着明亮，鼻梁线条干净，少年的脸庞还带着一点稚气，脸颊零星有几颗浅淡的痘印，嘴唇还挂着刚刚询问的微笑。我回答道：“市场营销2班”，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他也是跟我同班，现在要去吃饭，如果老师叫集合就叫他。

从那一次的偶然询问，我们先是同坐一辆车去军训，再到同往军训宿舍，到后来学校重新分配宿舍，依旧分配到一起。而519这三个特殊的数字，也成为三年故事的起点，更是记忆的烙印。

那三年，我们正青春。可以享受足球场上的黄昏，可以奔跑在教学楼间嬉戏，可以在宿舍里唱着那年体会不到的《这个年纪》，可以一起驻足看着从身边走过的美丽女同学。一起喝那些劣质的酒，熄灯后谈论那些不着边际的梦，那些遥不可及的、叫作“理想”和“远方”的东西，那时候的我们眼里有光。那年不知外面的山高，不知生活的苦，敢在人群中放声说话，敢对这个世界说不。

可江水流去春欲尽，美妙的青春也会逝去。我们在毕业的郑重仪式下，说着那些说不完的体己话，流下那些滚烫的泪水，作了年轻时的告别。就这样，一群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去寻各自的土壤。刚开始我们都怀揣着盼望，在社会上四处撞着看不见的墙，直至最后我们都音信渐疏。

毕业那几年，自己就是被洪水冲翻根的树，树根裸露在外，不知该往哪里扎。换了几份工作，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搬过两次家。这时候社会早已让自己褪去了几层皮，直到再次见到曾立立时，我仿佛都认不清我自己了。

他正满心欢喜装修在时光贵州的酒吧，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激情满满，眼神有光地给我介绍着酒吧装修的风格。酒吧要邀哪些驻场歌手。

而此时的我却双目无神，窘迫地站在那里听他讲完自己的事业蓝图，因为此时我的小店面临经营不善的问题。我找到他就是想着把我自己做的小吃，放到他的酒吧售卖。他知道我的来意后，欣然答应。只是后来我没撑到他把酒吧装修好就草草地宣布小吃店倒闭了。

这件事后，我慢慢地去接受自己的不够好，自己的平庸。找到一份学校的工作，便踏实地上班。第二年他的酒吧也传出倒闭信息，但欣慰的是随着这个消息而来的就是他要结婚了。他是我们宿舍里面第二个结婚的，那时候我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其他室友打来视频电话，视频那头，他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迎娶陪伴他多年的妻子。

婚后，他也妥协了，去邮政快递上班。几次电话里我问他：酒吧遇到难处的时候，怎么不挣扎一下？他说道：怎么会不挣扎，找了很多朋友，也借了很多钱，但大环境的情况摆在那里，我挣扎不动了。有时候自己都想认命，可心里那股子不甘，那份酸溜溜的难过到今天就像冰冷的井水，随着话题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听完他这一段话，我短时间内竟找不到一句能安慰他的话。其实我们踏入社会这么久，内心早就已经接受了事与愿违和无能为力这几个词了。

今年再次见到他时，肚子比以往大了些许。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可他在我们面前的动作和讲话依旧带有那年稚嫩的风采。在饭前，手机屏幕闪烁，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打开手机是他那年在宿舍偷拍我的几张照片。伴随我看手机的瞬间，他那坏笑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我看着他那坏笑的脸说：“神经病”。

饭后聊天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也经历了从凤冈到仁怀，再到湄潭的工作调动，目前生活和工作趋近稳定。此次见面，我们再次谈起生活、工作、未来时，我们都承认了自己的平庸。也明白撞墙后就得回头，看清这社会的复杂，人心如网，世事如棋，步步惊心。此时的我们闭口不再提宿舍夜谈时自己到社会上要征服什么，此时的我们就想保持一颗简单的心应付着生活，那些理想和远方早就被我们丢弃在废弃的屋子里，锁上门，钥匙丢进人潮里，找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再一次唱着《这个年纪》时，我们相视而笑。歌声还在继续，它载着这些旧梦与惆怅逐渐远去。我们很清楚地知道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会再分别。而此时我们的分别静默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便也无了踪迹，继续走各自的路，我也只是道一句：“再见，曾立立。”便隐入自己的山高水阔。

 

作者简介：黎承木（梅芳映雪），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诗歌学会会员，独山县作家协会会员，《草风》杂志副主编，出版散文集《沁人杂选》，在“起点”中文网连载小说《嗨·我的白牙女生》，散文入选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悦读栏目，其他散文、现代诗歌散见于：《青年文学》、《文学天地》、《贵州民族报》、《黔南日报》、中诗网、作家网、西南文学网、盛世湘黔南网、《草风》、《独山文苑》、散文网、贵州动静文学、毋敛夜读、黔文艺、中青文学等网络期刊（报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