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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镰记

原创首发

 

老镰记

 

作者:尘曦

 

祖屋的墙钉上,挂着一把老镰刀。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掌摩挲得油亮,泛出深褐色的包浆;镰刃上留着细密的旧豁口。即便早已不再用它割麦,祖父也始终舍不得丢弃。儿时的我总不明白,如今农具早已换成收割机,这把旧镰刀,为何还像一件重要的家当,安安稳稳地悬在土墙之上。

 

陇中会宁的黄土坡,历来是靠镰刀吃饭的地方。从前麦熟时节,山梁上没有宽阔的机耕道,大型机械上不去,麦子全凭一把镰刀收割。天蒙蒙亮,村里人就揣上干粮、提着镰刀上山。弯腰、握秆、挥镰,刀刃贴着麦根“唰”地一声脆响,一抱麦子便落入臂弯。日头升到山尖时,麦芒扎得脖颈发痒,汗水混着黄土渗进衣领。一垄麦子割到头,腰已僵得直不起来。

 

祖父是村里使镰的好手。每年麦收前,他都要在青石上细细磨镰,直到刃口薄如蝉翼,泛出清冷的光泽。他常说,镰刀不是越锋利越好,太利的刃容易崩口,要懂得护刃——就像做人,锐气不能全无,也不可过于锋芒毕露。那时他割麦的节奏稳而从容,同村的年轻人常被他落在身后。歇晌时,他坐在田埂上,用粗布轻轻擦去镰面的麦屑,指尖抚过刃口,检查有无新的缺损。

 

我十几岁时第一次握镰,满心新鲜,却不得要领。挥镰太重,麦秆割得参差不齐;没割完半垄,手心已磨出水泡,镰刃还磕到土里的碎石,崩出一个小豁口。我懊恼地将镰刀扔在地上,祖父捡起来,并未责备,只是蹲下身对我说:“这黄土坡上的庄稼,从来不是光靠力气就能收回家的。镰刀要顺着山势,借腰发力,手腕松而不软,心里沉而不急。”他握着我的手,带我一遍遍练习,“唰、唰”,刀刃沿麦秆倾斜的方向落下。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一把镰刀里,藏着庄稼人与土地相处的分寸。

 

后来,年月渐渐变了。退耕还林、梯田改造,通村的硬化路一层层盘上山梁,小型收割机终于能开上从前难以抵达的坡地。麦收不再需要全村人弯腰挥镰,机器轰鸣之间,成片的麦子很快脱粒归仓。村里人陆续将镰刀收进杂物间,许多旧镰不是丢失,便是锈成了铁片。

 

祖父却依旧保留着他那把老镰。逢年过节,他还会取下来,用油布擦拭,偶尔带到场边割一捆饲草。我曾劝他,既然不用,不如收起来。他摇头说:“这把镰刀记着这架山的收成,记着饿肚子的年月,也记着一代代人在坡上弯腰的样子——不能忘。”

 

去年回乡,我站在老镰前,忽然读懂了它。它早已不只是一件收割工具,更是一段乡土岁月的物证。那些靠天吃饭、人力苦耕的日子,那些抗旱保收、咬牙坚持的坚韧,都凝结在这磨旧的木柄与带豁的镰刃上。如今梯田稳产、农机上山,乡村面貌日新月异,但庄稼人骨子里的勤勉、踏实、惜地惜粮的本性,并未随旧农具的退场而消散。

 

风穿过祖屋的窗,轻轻吹动老镰垂下的旧布套。我伸手握住温润的木柄,掌心传来熟悉的厚重感。黄土高原上的器物,从来不只是器物——它承载着土地的记忆,凝结着先辈的汗水,也提醒着后来人:无论时代怎样向前,永远不要忘记,脚下这片土地,是靠一镰一锄、一寸一寸耕耘出来的。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