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连河岸的火把
马振凯(山东)
派连河在广西宁明县,它蜿蜿蜒蜒,安安静静,从南向北流淌,在离宁明县城不远处汇入明江。汇入明江前,它先在浦瓜山头前面拐了一个弯,于是弯出一小段由西至东的河面。
当年我们的连队就驻扎浦瓜山头,营房前面是派连河,河对面是寨安人民公社,远处是一抹黛色的山影。公社驻地与河岸隔着不到二里路,中间是阡陌纵横的稻田。河面大约有二三十米宽,河水清澈宁静,即便夏季山洪暴发时,也只是偶尔湍急一下,很快又静成一片湖水,就像一位温柔的少女,在葱绿的山野与田地之间娴静地流过。
连队的日常生活离不开派连河,洗菜、洗衣、取水浇地,战士们晚间也会去河里洗澡。河对岸有连队的菜地,我们常常撑着小船去对岸挑水灌溉,播种施肥,我还曾过河去寨安公社给炊事班扛过劈柴。炊事班在岸边挖鱼塘养鱼,不过这也是有风险的事。记得71年7月下旬,一场山洪袭来,连队刚刚投放的15元钱的鲫鱼苗全被冲走,炊事班懊恼得不轻。
除了常规的战备值班外,当时的环境下,政治运动很多,路线教育一个接一个。1971年4月8日,新一轮路线教育又开始了,为期10天。第二天团副政委辛坚专门到我们连队作报告,内容是学习毛主席在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副政委亲自下连队作报告,可见上级对这次路线教育的重视。按照部署,11日由寨安公社副社长作阶级斗争形势报告,12日去寨安公社向贫下中农学习,参加他们的阶级斗争事实教育会议,并开展忆苦思甜。战士们对此非常期待,因为去营房外面参加活动,比在屋里坐着小马扎听报告有意思多了。
雷达部队的单机连人数不多,一般在四五十人,除去战备值班的,能出去的也就二十来人。12日早饭后,参加路线教育的人员乘船到达对岸,步行来到寨安公社下面的顺宁大队。会场设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很像是过去的祠堂。会议内容是忆苦教育,由顺宁大队贫下中农代表发言,讲述农民在旧社会的悲惨生活,会议内容和我们经常听的忆苦报告差不多。发言代表有好几个,讲完听完到了中午,按照预定安排是吃忆苦饭。于是会场变成了食堂,当地的干部群众把早就准备好的几个桶搬上来,刚才的主席台上摆了几摞碗。我们依次走到桌前,每人盛了一碗青菜汤,拿两个粗面菜团子。粗面菜团子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菜,也吃不出什么面,就觉得很难吃。不过这是吃忆苦饭,大家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管好吃难吃,每个人都把分的菜团子吃完了。战士们都知道,吃不吃得下,吃不吃得完,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而是阶级感情问题。
吃完忆苦饭,下一个环节就是与村民同劳动。一走进稻田,大家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上午的沉闷一扫而空。大家脱了鞋,挽起裤腿,下到田里,说笑声四起。有人插秧,有人分秧苗,秧苗在空中飞来飞去,落到稻田的待插空地。插秧的人除了顺宁大队的农民,还有县城下乡插队的知青。村民和知青很好区分,当地的妇女都是穿着黑蓝色的大襟上衣,下身是同样颜色的肥筒裤,头上顶着一块黑蓝布。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少数民族,只知道这是当地老百姓最普遍的着装。女知青则和我们同时代的青年穿戴一样,都是小翻领的上衣,或蓝灰色,或有小花,裤子也是平日常见的样式。至于男知青和男村民的差异,虽没有女知青和女村民那么大,但也能一眼分辨出来。战士们都喜欢和知青一起插秧,这并不是看不起当地的村民,是因为我们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这些老百姓连会讲白话的都很少,大都讲本地土语。据他们自己说,本地土语也是千差万别,隔着几十里,他们之间也听不懂。刚才作报告的贫下中农,别看普通话讲得别别扭扭的,那也是百里挑一。
女知青很愿意和战士们一起插秧。战士们也因为和她们有话说,能交流,气氛就格外活跃,最初的话题很自然就是讨论语言不通的问题。有战士问女知青,“他们本地人说的话你们懂不懂?”“懂一些,但是也有听不懂的。”“那吃饭怎么说?”“那要分吃早饭,还是吃午饭吃晚饭?”“这不一样吗?”“不一样的。”我很好奇,就问我身旁的一位扎着双小辫的女知青,她看起来性格比较开朗。“那吃早饭怎么说?”“耿粱啊。”女知青噗嗤笑了,自己也觉得这几个发音“很不普通话。”“吃午饭怎么说?”“耿埃啊。”“吃晚饭怎么说?”“耿劳啊。”这三顿饭的发音大致记忆不错,只是三顿饭的次序我有些拿不准。但“耿”一定是“吃”,这是错不了的。大家从语言开始,又问知青的插队情况,场面非常活跃。
这时我看见水田里有小鱼游过,就问女知青:“鱼叫什么?”“bià。”我笑了,又指了指稻田里的水牛,问“牛叫什么?”“苦噢。”我说:“这倒真是,牛这一辈子光干活,就是苦噢。”我这样一说,战士们和女知青们都笑成了一片。
说说笑笑,活干得很快,分给我们的稻田很快插完,太阳也快落山了。我们收拾一下,回到大队的会议室。中午吃的菜团子不顶事,肚子也饿了。我正想是不是该“向后转”了。这时只听李宗蒙指导员宣布,晚饭不回营房吃,尊重顺宁大队领导意见,在村里和群众一起吃思甜饭。我们一听,高兴得鼓起掌来。指导员把战士按单位分成几组,我们电台几个人是一组,然后跟着一位村民来到他家里。
这是一户很普通的人家,没有院子,墙外堆放着农具。走进屋,看到陈旧的家具裸露着木纹,中间是一张小方桌,四周摆放着马扎和小板凳。小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筷,有的碗里盛着鱼,有的盛着肉,有的是青菜,大概有八个盘碗,女主人看来已经忙了一个下午,现在还是忙里忙外的。我们很吃惊,根本没想到思甜饭这么隆重,老百姓过年也没这么丰盛啊!
主人个子不高,和当地村民一样,穿一件土布衫,上面两个扣子敞开着,我们喊他大叔,他的儿子也上桌陪我们。估计大队干部也是挑了一些家庭条件好、有普通话基础的人当东家,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很难听懂他的话。幸亏我们电台有一位广西桂林兵,叫阳裕平,他和主人讲白话,双方能够交流,这样就相当于饭桌上有了一个翻译,场面立时热闹起来。那顿晚餐我们吃得非常高兴,不光菜的花样丰富,而且主人特别热情。父子俩也不会说别的,就是一个劲儿劝我们吃啊,吃啊,不时给我们往碗里夹鱼夹肉。我们按照规定不能喝酒,席间只有他们父子俩喝酒,喝的像是自家酿的米酒。主人非常高兴,喝到后来,他爷俩儿的脸都红扑扑的了。
吃完饭,指导员集合队伍,我们在会议室门前集合好,准备往回走。这时大队的干部群众,还有那些吃饭时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男女知青,全都打着火把出来了,原来他们要送我们。指导员连连推辞,说:“不用不用,就一二里路。”他们死活不听,坚持要送,指导员也只好尊重他们的意见。
月亮从东面刚刚升起,清辉洒在小路上,迷迷蒙蒙,远处则一片黢黑。他们举着火把,穿插在我们的行列中间,给我们照路。大家刚刚吃完饭,老百姓又喝了酒,兴致都很高,火光中看得见老百姓脸上兴奋的表情,女知青一路上和战士们有说有笑。路很近,不一会儿就来到河岸。
船已经在南岸等我们,我们和老乡们挥手告别,请他们回去。船开动后,回头看,那些老乡和知青一个也没往回走,反而更走近河岸,往前探着身子,举火把的手也是尽量往前伸着,尽可能地为我们照亮归程。月光下的河面更安静,我们在船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喊着:“回去吧老乡,谢谢啦!”但老乡们仍然没有一个往回走的,直到我们下船登岸,他们还在那里举着火把。我看见了大叔,还有扎小辫的女知青,老乡们在河岸边站成一排,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不断挥动,嘴里大声喊着:“再见!再见!”
我以前写过,“广西老百姓对解放军很好,好得让人感动,很少有地方像广西老百姓对军人那么好。”文章写的是另一个场合,但不论哪个场合,论起对解放军的感情,我总认为广西老百姓排第一。这可能是我只在广西当过兵的一种偏见,但没有办法,我就是只在广西当过兵,就是改不了这种“偏见”。
时光已经过去了55年,但那晚上派连河岸的火把、晃动的火把中一个个热情兴奋的面庞,却不因岁月流逝而消减半分,反而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有时想着想着,会感到鼻头一酸。
2026年8月4日

作者马振凯先生
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即今齐鲁师范学院)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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