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星子在舌尖上迁徙
作者:王瀚林
晨雾还没散透呢,我就在街角撞见那棵老阳桃树了。说真的,它像极了我外婆曾经迷恋过的那个算命瞎子,周身一股子玄乎气儿——枝枝桠桠间挂着青不青黄不黄的果子,跟凝固的星子似的,准是五颗一攒。旁边卖椰子的阿婆擦着刀跟我说这树比骑楼还老,可我瞧着她眼角褶子里头,也密密匝匝藏着差不多的年岁呢。说来也怪,人老了总爱扯些古话,我脑子里突然蹦出鲁地老辈人念叨的:“树大根深,人老成家”。我这半辈子啊,打荆楚跑到燕赵,又从燕赵窜到天山南北,愣是没个消停,根扎得越深,反倒越咂摸出这话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我摘了一枚阳桃搁掌心里,沉甸甸的,简直像块会喘气的石头。果皮上那些麻点子,许是树自个儿记的雨季流水账吧。阿婆撩起衣角替我擦果子,指腹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蹭在我掌心,却把那点酸擦得服服帖帖。我忽然鼻子一酸——外婆这辈子没见过海,我总想着,等安顿下来,就接她来这满树星子底下坐坐。话还在喉咙里打转,人已经走了十几年了。就在这一刻我开了窍——其实哪有什么地道不地道的滋味,说穿了不就是时光跟阳光合伙在果肉里捣鼓出来的私房话么?第一口下去,酸意“嗖”地蹿上眉梢,啧啧,像冷不丁有只绿鹦鹉擦着舌尖掠过,吓一跳;可紧接着那回甘,慢悠悠地漾开来,竟跟海水退潮的步调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先是后脊梁骨爬上一丝凉意,随后整个嘴巴忽然亮了,恍惚能瞅见晨光钻过椰林叶缝的那种透亮劲儿。我还想起一句老话,“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方得真味”。人生在世,那些个起起伏伏,跟这不一个德性么?
菜市场角落里有只陶罐子,我路过的时候瞅了好几眼,里头阳桃片正跟粗盐、红辣椒嘀咕着啥,准是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阿公掀开泥封那一霎,酸香“轰”地散开,跟一群受了惊的银鱼没头没脑往外蹿似的。主妇们一拥而上抢着买,我倒是瞧见她们腕上的银镯子碰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的,那响动跟罐子里腌菜冒泡的咕嘟声居然一个调调,邪门了。可能美味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声波的一种,在舌头跟记忆之间来回递暗号。那年月在兵团,零下三十几度,一坛子腌菜就是过冬的全部底气。同屋的老马,每晚就着两片腌阳桃抿一口烧酒,说等回了内地,要天天吃鲜的。后来他真回去了,坛子没带走,留给了我——咸得发苦的坛底,压着最后两片,他一直没舍得吃。有时候活着是什么味儿,还真就在这点咸咸酸酸的韧劲儿里头。
晌午太阳毒得很,骑楼下头老陈的水果摊活像个微缩舞台。冰坨子上码着的阳桃星儿,被游客们举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构图,咔嚓咔嚓的。有个戴草帽的姑娘咬了一口,眉头立马拧成一团,可她旁边的同伴倒是一脸享受,正拿舌尖细细追着那阵稍纵即逝的酸——这不跟海南这地方一个德性么?头一回来,准被它的咸腥海风呛个跟头,待久了反倒贪恋上这股子鲜明得刺人的活气儿。老陈擦着汗,嘴里嘟囔:“你是没见过台风天,那些打鱼的,嘴里不嚼两片腌阳桃撑不住啊。”这句话猛地让我想起在兵团开荒那会儿,风沙往脸上割,反倒磨出一副硬骨头,哪像在顺当地方窝着,光长懒肉不长筋骨。
后来我去果园转悠,一个老园丁在那剪枝,手法利落得很,像在地上画什么古里古怪的咒文。他特意指给我看一处新剪的断口,渗出清亮亮的汁液,太阳底下居然折出一道迷你的彩虹来。“这些掉地上的,”他随手抛过来一枚,“鸟都不稀罕啄。”我咬了一口,好家伙,酸得眼泪差点没兜住,可就在那么一晃神的工夫,舌尖上竟浮出一股子铁锈味儿,怪得很——我琢磨着,没准这是树自个儿拿果子记台风呢,跟人拿笔头记灾祸差不离。这让我想起老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从讲台上站到衙门里,又从衙门里缩回讲台上,见识过的起落多了,才咂摸出这“铁锈味儿”其实才是日子的底色,别的都是糊人的糖衣。
正愣着神呢,几个小孩拿竹竿敲树枝,“啪嗒啪嗒”的,下午那点儿寂静全给敲碎了。他们蹲在地上捡籽粒,那股子专注劲儿,妈呀,跟我当年在教室里看学生们摆弄实验器材一模一样。忽然有个小鬼头,挖了个小坑,把一颗阳桃核埋进去,拍拍土就跑了,头也不回,好像笃定这土地不会骗他。我教了一辈子书,把种子撒了一路——荆楚的、燕赵的、天山的——却没蹲下来守过哪一颗发芽。我站在坑边上,忽然眼眶发热:原来等一粒籽出苗,跟等一个学生成人是一样的,急不得,也怨不得,只能信。恍惚瞅见二十年后某个早晨,这儿会探出一截嫩绿的小苗来。果子掉下来的弧线、孩子们的笑声、麻雀扑棱翅膀飞走的影子,这些乱七八糟的碎片,被暮色一搅和,竟然拼出一张完整的生命地图来。脑子里又冒出一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教书育人这档子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埋一把种子,然后耐着性子等。
天擦黑的时候,老树底下阿婆正浇温水呢,热气蒸腾起来,跟大地在慢悠悠吐气似的。我靠着墙看,突然有点懂了:人总说倔强,其实不就是生命跟自个儿较劲么?这棵树明明知道浇了甜水果子反倒更酸,可偏要年复一年拧着来——因为它心里门儿清,真正的甜不是顺着来的,是守着自个儿的本真才有的。又想起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半辈子在官场里打转,见多了圆滑变通,到头来最稀罕的,还是这点“不碎”的犟劲儿。
夜里头我切开一枚阳桃,台灯底下,五角星的横切面明晃晃的,跟一副袖珍星图似的。那些籽粒排得那叫一个齐整,比啥导航系统都精密。舌尖上酸跟甜闹腾了半天,终于握手言和了。我突然明白过来,所谓的风土人情,其实就是一方水土把活命的聪明劲儿慢慢熬成结晶的过程。阳桃这玩意儿,先给你一记酸,再悄悄塞你一口甜,教会你的无非是——最值当的东西,都得先熬过一阵不舒服才够得着。“磨刀不误砍柴工。”我现在又站回讲台上了,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特想跟他们说,人生这把刀啊,得舍得磨,急不得。
今早出门,雾又漫上来了,那棵老树还杵在街角,纹丝不动。枝头上的五芒星果子微微晃着,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它们在向过路人发什么密电码,也就海南这地方的人能破译。我最后咂了咂嘴,彻底懂了:真正的好味道从来不用被驯得服服帖帖,你理解它,敬着它,由着它按自个儿的法子长就是了。就跟这地界上的人一样,拿酸对付甜,用倔脾气兜着变化,潮水来了又退,他们就在那潮汐缝里活着,活成自个儿最真的样子。以前总有人问我,折腾半辈子图个啥,我说不上来。今早把最后一口阳桃咽下去,酸劲过去,回甘慢慢从喉咙根泛上来——忽然就懂了:人这一辈子,先吃的那些酸,都不是白吃的。折子戏唱过了孔孟之乡、天府之国,最后在南海边上落了脚。这一回,是回甘。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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