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0.45亩薄田风雨一生

——追记邦水栗木寨李德玉老人

 

作者：罗祖文（贵州都匀）

 

题记：一方薄田，熬尽岁月风霜；一世勤勉，铸就乡土风骨。以此文追忆李德玉老人，致敬千千万万扎根黔南山野、勤劳向善的乡土母亲。

 

秋风掠过邦水的山野，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站在高地远望，地处贵州省黔南州都匀市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第十二、十三组）上方便是历史名山金钟山，当地世代口传《金钟山地貌谣》：

 

金钟扑地不出头，美女梳妆下彩楼。

蜘蛛牵丝拦路网，蜜蜂气死在路途。

一根金线吊葫芦，天鹅抱蛋在沙洲。

 

【释义】“金钟扑地不出头”：指金钟山相较周边山体低矮，故而不显突兀高出；民间相传，这处山势暗喻此地多出七品官吏，明代县官多为七品，约相当于如今县市级层级。“美女梳妆下彩楼”：邦水场坝左侧水井寨后方一山形似雄狮，狮头对面可见白岩，岩顶青松宛若女子发髻，如同美人缓步自彩楼而下。“蜘蛛牵丝拦路网，蜜蜂气死在路途”：指小寨脚小坡脑一带，一坝良田环绕坡脑，顺着地势层层延伸至小堡门口。“一根金线吊葫芦，天鹅抱蛋在沙洲”：指马场寨、张家寨港一带；沙洲即是水库庙脚小堡。

登上金钟山顶，辽阔的邦水盆地尽收眼底，都匀城遥遥在望。这片山水之间，就是李德玉老人守望了一辈子的家园。

栗木寨一百四十多户、七百余人，十姓和睦聚居，是都匀户数较多、田土却并不宽裕的村寨。寨门前千亩良田铺展，邦水河缓缓穿流；有名的三十二梯坎石阶层层向上，老辈人寄寓期许：愿后辈步步登高、旗开得胜。

43路公交车沿着寨前大道开往朗里，抬眼即是螺蛳山，满目葱茏；这条要道串联起甘塘大集、贸易市场、毛尖茶集聚园区；九古井清泉终年不竭，两座群众共建的停车场（文化活动中心）整齐敞亮，高铁掠过长空，处处焕发生机。寨门口十二组停车场旁，尚存明代进士石碑，“咸丰己未岁”字迹清晰，承载栗木寨状元文脉。

寨里流传两句老话：

“莫看栗木田地薄，嫁到此地福气多。”

还有九十多岁老奶奶（称大奶）留下的感言：“嫁来栗木寨，舒心也开花；落户栗木寨，再苦心也爱。”

这里有代代恪守的不成文礼俗：尊老为大，礼让为先。长辈未坐，晚辈不急落座；座位、沙发先予老人；从老人身前经过要先打招呼；小辈不在长者面前翘脚，夹菜只取面前；宴席结束不抢先离去；常怀感恩父母之心；办丧事不划拳喧哗；帮忙借火取炭，用了记得补还；讲话文明，出言不粗，不浮夸吹嘘，与人相处懂得分寸、保有距离；座站吃喝唱玩，举止得体有形象；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烟酒有度，通晓人情应酬，礼尚往来，力所能及、有求必应。更有一种让人敬重的习惯：只要还走得动，吃饭自己盛，不肯等人伺候。老话讲“自立者，天不欺”，这份骨气，在乡土之间代代传扬。

厶娘原籍沙包堡街道姬家院，家中姊妹三人：兄长李德胜原居姬家院，因城市建设搬迁，现新居在沙包堡街道观澜轩社区红叶小区（本地俗称红大院），她排行第二，小名小粉，妹妹李德英（小名小五）定居贵阳青岩。上世纪七十年代，她在大沙河工地，和负责栗木寨团队伙食总会计的罗甲相识结缘；分田到户成家后，她与子女未分得田地，全家仅靠罗甲名下0.45亩薄田度日（当时栗木寨一队，是全市田地分配最少的生产队）。当地旧制“六挑为一亩”，即便年景风调雨顺，全部收成也不过二挑七分，要拉扯罗祖燕、罗祖亮、罗祖彩三个孩子，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

有道是“人勤地不懒，心坚路自宽”，夫妇俩没有向苦日子低头：开荒喂畜、赶场售卖，到都匀批发农药、菜种回邦水代销补贴家用，承接乡邻托付的田地，种菜、扩种葱蒜；几十年来，常常挎上农具，绕道穿过垄仰寨去往地里；伏天干旱，就拉上喷水器、接好胶皮管，一垄一垄浇水保苗；

到了晚年，她还跟着寨里一众妇女，在都匀绿华园林花木有限公司李林军经理负责的邦水村洞口田山桐子育苗基地务工，也在别处杉木育苗基地做工，参与乡土造林苗木培育，乐意把栽种管护技术分享给旁人。

一辈子起早贪黑，奋斗不曾停歇。

生活渐渐安稳，她也懂得享受平凡欢喜。只要能动，凡事都自己动手，不愿麻烦别人；空闲就刷一刷抖音，看见亲友、家乡的视频，总要抬手点赞；没事走到本组停车场，抬眼望望右上方巍峨的金钟山与对门螺蛳壳；站在路边望着43路班车来来去去，亲眼见证家乡一天比一天兴旺，眼里满是欣慰。三个女儿个个成家立业、子孙绕膝，苦了大半辈子，眼看就要好好安享晚年。

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个重阳，成了永远的转折。

老话讲：“黄泉路上无老少，世事从来难预料。”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上午九时许，李德玉（我辈称厶娘）接到消息：她那久病的兄长病危。她携女儿罗祖燕、罗祖亮、罗祖彩及女婿赶往姬家院，抵达时兄长已然离世。待到下午五时入棺礼毕，厶娘悲恸难抑，亲友纷纷劝慰。返程步行数分钟，临近女婿罗文乾车辆时，她骤然昏迷。众人紧急施救、拨打120，送414医院抢救无效离世，享年69岁。

自18日至23日，邦水一带天气灰暗，时时飘起细雨，仿佛天亦有情，有意挽留，也成全乡亲们多陪伴李德玉老人最后一程。

18日至22日，寨里乡亲轮番到灵前守灵，没有邀约，全发自内心的不舍。正应乡土老话“人死饭甑开，不请自来”。自开悼首日起，寨中置办宴席，先后宰杀三头本地土猪，又赴集市采办各色菜蔬；以木甑蒸饭，烟酒日日备足、供应不断。寨中妇女齐齐上手，择洗葱蒜、清扫场地；掌厨做菜，皆是本寨熟手厨师热心相助。整场丧仪，执事榜以红纸张贴（53人），分工明了、各司其职。本次设总管三人，厨房十六人，蒸饭六人，烧姜茶二人，撕孝布六人，纸扎四人，侍奉道师一人，保洁四人，添火一人，递送烟酒三人，日常鸣炮二人，裁撕买路钱一人，迎宾引座四人。

10月23日开悼，致哀堂内孝子依礼行祭拜诸般仪程。老屋门前鼓吹、唢呐、芦笙齐鸣，远方亲友宾客陆续赶来吊唁，前来凭吊的人流连绵如长龙；花圈、旗伞、灵亭分列成行，伴着鼓乐声声，礼炮阵阵响彻云霄，肃穆而隆重。

10月24日出殡，天色豁然开朗，暖阳轻洒，雨歇云收，众人送灵上山安葬，立碑、封土各项仪程次第办妥，丧事礼成。乡亲自发沿路相送，老人长眠于黄泥脑自家自留地。立于墓前抬眼望去，邦水坝平畴开阔，绿茵湖产业园区尽收眼底；邦水河缓缓向东流淌。她自姬家院来，于大沙河工地结缘落脚，扎根栗木寨辛劳一世，正是乡土大地上千千万万可敬的母亲。

正是这片重情重礼、崇文尚勤的乡土，刻下了李德玉一生的足迹。

李德玉生性开朗，能歌善舞，田间劳作、挑蒜过寨之时，脸上常带笑意；邻里有难处，她总热心相助，闲暇之时，也会为亲友乡邻的短视频点赞。她这一生，把栗木寨勤劳自立、厚道友善的乡风，踏踏实实活成了自身模样。

一个个熟悉的画面，常在乡亲们脑海里浮现：穿过垄仰寨去往田间的背影，烈日之下握着水管喷水浇苗；挑着葱蒜缓缓走过村寨；抬眼遥望金钟山与螺蛳壳；赶邦水场、后来赴甘塘大集采办物件；站在坝边目送43路班车穿过大田坝往来；每日往返于老木屋灶房与新建砖房之间，老屋做饭，新屋休憩就餐；炉前烧火煮猪菜、备猪食、炒家常菜，阖家围坐用餐；每日上下楼饲喂鸡鸭鹅猪，在屋前闲话休憩、摆龙门阵的模样；出嫁的三个女儿携女婿、外孙回来相聚，满堂欢声笑语；走在寨里，路过邻里家门时含笑的样子；还有捧着手机，乐呵呵为亲友短视频点赞的模样……

感念她勤劳一生，全寨寄哀，谨以此篇寄怀：

 

德玉留芳

 

一生勤劳守家园，

有缘落户在栗寨。

古碑犹记状元志，

咸丰字迹印青苔。

祠校旧痕眼底在。

九古清泉流不断，

门前良田连碧湾，

螺山青翠白云闲。

 

三十二梯步步高，

盼望后辈勇登攀。

常过垄仰田间走，

浇水护苗庄稼繁。

薄田苦熬岁月担，

会用农技破万难。

 

两个新场村容美，

公交来往向朗山。

大集茶园气象旺，

手机点赞心里欢，

栗木长留德玉安。

 

浅释：这首悼诗追忆李德玉老人一生。写她扎根栗木寨，不辞辛劳耕耘田土，常年穿行垄仰寨田间，引水护苗；亲身见证村寨建起群众停车场、43路公交通行、甘塘大集日渐兴旺；晚年闲暇，亦爱刷手机为亲友点赞，珍惜烟火人间的点滴暖意。如今斯人已去，谨以此诗寄怀，愿老人安息。

毛泽东《采桑子•重阳》写道：“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天地山河恒久不变，而凡人生命有限，每读此词，令人心生感慨。他在《为人民服务》中又讲到：“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李德玉老人一生勤恳务实，善待乡邻，做着有益于家庭、有益于乡土的实事，乡亲们自发守灵相送，正是民间朴素的追悼与致敬。

网络上流传一句很通透的话：“好好善待自己，把自己当成全世界，当你不在了，你的世界也就不在了。” 斯人虽去，风范长存。愿我们感念这份勤劳自立、守望相助的乡土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守好家风，勤勉向善，不负故土，不负前人。

24日当晚，我在抖音、朋友圈以及相关微信群发布《邦水栗木寨！追忆李德玉老人！德韵留芳！》。张文福、郑世叶、杨济萍、彭江龙、唐杰、杨邦、于翔、杨顺发、罗祖飞、陶维勤、吴华碧、金毛、蔡海青、武智、谭兴国、兰彩芬、高杨、罗祖安、罗灿香、刘仕雄、杨茂兰、罗再高、陈凯、邓雪灵等亲朋文友网友纷纷点赞留言，摘录两条留言如下：

 

@邦水村十三组栗木寨（寨名）、家族堂兄弟罗祖安留言：

哀曲伴阴雨，衬托厶娘离去，感人至深。我父亲罗远是罗甲厶叔的兄长，二人同父同母，一同在老屋长大。按照寨里旧俗，长兄另择地方起屋安家，正所谓树大分叉。连日我全程参与厶娘的守灵悼念，一同张罗安葬前后宴席筹备，心中万般不舍。

 

@出生朗里定居王司旅居江西罗灿香留言:

 

人生就像一场梦，

不知何時走西东。

一家有事百家帮，

寨邻老少来帮忙。

一齐共把难关过，

这份情意永不忘。

 

感谢祖文老师真实记叙家乡家风传统的文化分享，看到了寨邻团结的力量！

 

@绿茵湖村十二组塘头（寨名）、同窗同届好友刘仕雄留言：

这唢呐曲子配搭得当，文章完整记录了李德玉老人一生事迹，值得一赞！

 

2026.10.24晚，于邦水栗木寨

 

作品简介：《0.45亩薄田风雨一生——追记邦水栗木寨李德玉老人》，这是一篇扎根贵州黔南乡土、饱含人间真情的纪实散文佳作。文章以普通农家妇女李德玉的一生作为叙事主线，将人物命运、家庭生计、村寨风物、乡规民俗融为一体，记述主人公自姬家院远嫁栗木寨，依靠0.45亩薄田苦撑家门，终身勤勉劳作、待人宽厚善良的人生历程。作者完整还原乡间丧仪民俗，鲜活呈现“人死饭甑开，不请自来”守望相助的乡土人情。文本兼容民间谣谚、自作悼诗、经典引文、乡邻留言多重文体，语言质朴克制，于平凡人事中发掘乡土精神，既完成对一位普通母亲的深情追怀，也留存下都匀邦水地区珍贵的民间人文记忆。

 

附：图片（摄影：罗祖文）

 

组图为栗木寨公交远景，背后凤凰山层峦起伏，山巅石形似老鹰嘴；还有寨邻老少灵前守灵互助、致哀堂芦笙鼓乐追悼、出殡队伍伴乐送灵上山安葬的系列纪实画面。

 作者近影

 

作者介绍：罗祖文，又名彭应文、彭万文，贵州都匀绿茵湖街道邦水村（栗木寨）布依族，60后中共党员，大学专科学历。系都匀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为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曾任职于墨阳完小、墨冲区教育办、都匀三小、都匀市创建办（后为市精神文明建设中心），担任区（镇）语数体教研员、镇教育工会主席、市创建办信息科科长。兼任都匀市政协七届委员、市教育工会宣传委员、市教师阅读写作协会副秘书长、都匀晚报通讯员，贵州省中等师范函授学校墨冲区中函班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贵州省军区都匀陆军预备役步兵师工兵营营部书记。先后借调至墨冲镇政府、都匀市委宣传部、市教育局、黔南州委组织部。获国家体育总局与教育部联合表彰、中国教育学会“优秀农村中学语文教育工作者”及黔南州“宣传思想工作先进工作者”等称号。2021年退休。在国家、省、州、市级媒体发表作品2000余篇。2020至2026年度，连续获评都匀市作家协会“优秀会员”（2020—2023年度为唯一获得者）。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