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坝坝茶
郭松
我每次回四川,尤其是到成都,都要去喝坝坝茶。
坝坝茶,也就是露天的茶馆,可在公园、河边的空坝上,也可在街头巷尾的空坝上。在这些地方,只要摆上桌子和椅子,也就成了一家家茶馆。
坝坝茶,顾名思义,就是在“坝坝”头喝茶,价钱便宜,无限续杯,独坐或者下棋、打扑克、打麻将,又或者磕着瓜子摆龙门阵,最是安逸巴适。
坝坝茶,大多是自然野趣之地,大树参天,幽绿深深,时不时可见雾霭在树冠间旋绕。早晨来的茶客多是遛鸟的老头,他们会把鸟笼挂在树枝上,喝着茶,听着鸟儿啁啾,聊着养鸟心得。
坝坝茶,大多比较随意,摆在街头巷尾或居民区的空坝上,小矮桌、小靠椅散乱地摆放着,不求规整,只求能坐人。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老茶客,在自家喝没意思,喝不出味儿来,非得来这里喝。
喝坝坝茶时,有的几人凑在一起,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摆不完的龙门阵。有的下一副象棋,或者打一副川牌,围一圈观战的看客,闹闹嚷嚷很是热闹。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坝坝茶没有君子,只有打冲锋的卒子。
有的茶客,若一日没去,茶友些就会问:“昨天没见你来呢,有事嗦?”被问的人就会笑笑说: “娃儿回来了,陪了一整天。不行,还是来这里喝茶舒服。”大伙儿善意地一笑,话题就会围绕娃儿,摆起龙门阵。
茶客些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迷恋坝坝茶,为啥一天不来心里就空落落的。这或许是四川人的茶馆情结,四川人的骨子里,保持着群居生活的习俗。在茶的飘香中,三教九流各显招法,民风民俗扑面而来,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借面前的茶,吐郁闷之事,浇心中块垒。
四川人嗜茶,其来有自。清初顾炎武认为“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最早见诸文字的巴蜀茶事来自西汉末年王褒的《僮约》,文中提到了“烹荼尽具”和“武阳买荼”。三国魏时张揖在《广雅》中记载了巴蜀的制茶方法和饮茶习惯:“荆巴间采茶作饼,成以米膏出之。若饮,先炙令色赤,擣末置瓷器中,以汤沃覆之,用葱、姜芼之。”西晋张载在《登成都楼》中赞誉“芳荼冠六清,溢味播九区”,孙楚的《出歌》也提及“姜、桂、荼荈出巴蜀”。
抗战时期,作家张恨水在重庆寓居七年,对重庆人喝坝坝茶有观察,称其精髓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在《茶肆卧饮之趣》一文中生动描述了当时坝坝茶的闲趣场景:“但较小茶肆,颇有闲趣,例于屋之四周,排列支架之卧椅。客来,各踞一榻,虽卧而饮之……工作之余,邀两三好友,觅僻静地区之小茶馆……泡茶数碗,支足,仰卧椅上,闲谈上下古今事,所费有限,亦足消费二三小时。”
学者王笛将茶馆视为“无需刻意组织的社会俱乐部”。坝坝茶承载的生活哲学在成都陈锦茶铺戏台对联“余生很长,何事慌张”中得到体现,该对联被解读为成都人对生活淡定态度的精炼概括,体现了在坝坝茶休闲中关照自我、获得精神满足的生活观。
早在1000多年前,四川就有了世上第一家茶馆。清末街巷铺位计516家,其中茶馆便占454席。“一市居民半茶客”,喝茶,是刻在四川人骨子里的习惯,泡茶馆,更是四川人抹不去的烟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给四川人一片坝坝,就能生出N种自由,坝坝茶便是其中一种。
在四川,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茶馆,时常座无虚席,茶客爆满。三朋四友来了,当门沿街拖一张茶几或方凳出来,置上暖瓶茶杯,竹椅木凳上二郎腿一跷,便可喝个半天聊个一日,直到茶淡兴尽才悠悠而去。四川人就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当门敞户摆在天底下来消受。可一个人读读书、看看报,夏天躲个清凉;也可三朋四友天南地北冲壳子,一阵慷慨激昂、一阵哈哈大笑;还可唤来掏耳匠,头一偏、眼一眯,享受掏耳的乐趣。
说起传统的坝坝茶,成都各大公园都有,首屈一指的应是在人民公园,有着近百年历史的鹤鸣茶社了,它曾被誉为少城公园六大茶馆之首,是成都历史最悠久的茶馆之一。作为传统茶社的代表,鹤鸣茶社将成都茶馆的“三有”讲究——“有茶、有座、有趣”贯穿始终。
鹤鸣茶社的坝坝茶,除了有老式的藤椅矮桌、铜质的老茶壶外,还有喝夜茶、听段子的新选择。当周末或者出太阳的时候,茶社宽敞的院子里座无虚席。竹椅、方桌、盖碗茶、满桌的瓜子花生,茶客的交谈声,堂倌儿的吆喝声;听戏的、掏耳朵的、打牌的、摆龙门阵的……都有。“四大皆空坐片刻不分你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走东西。”一副对联写尽茶意人生。
在大慈寺文博大茶园,庭院里有树,大殿的屋檐下,有人卖书卖画,看书守画的人也在喝茶打麻将。大殿里面有演出,坐满了老年人,演出的人也多是老年人。舞台上挂有“蜀声琴社演唱会”的条幅,有男有女,轮流登台演出,六七人在舞台一角伴奏。一农妇在一茶桌旁擦鞋,也有医生把业务扩展到茶馆,如一条横幅写着“捷达治疗,健康送给你:免费服务处”,下面还讲主治“腿疼痛、风湿、骨质增生、头痛、失眠”等。
虽然来这里的多是老年人,但也有年轻人来这里活动。有些人是在此聚会,如有一拨人是三张茶桌并在一起,有十二人之多,并不打麻将,而是在清谈,可能是同事聚会。若是家庭聚会,一般年龄参差不齐,而这伙人除一人稍老外,其他人都年龄相仿,他们可能是同学。掺茶师傅用的是旧式茶壶,频繁给顾客掺茶,不像许多茶馆用热水瓶。
百花潭公园茶馆,与和大慈寺的文博大茶园不同的是,全是折叠桌与塑料椅。园里的茶馆有六七家之多。树荫、回廊、河边、庭园、池塘边等都有。兰园的价目表上写着:“毛峰:五元;竹叶青:八元;八宝菊花:八元;碧潭飘雪:十元;碧螺春:十元;青山绿水:十五元。”在兰园的售茶处,见到有各种冷饮料卖。最有意思的是,在一鱼塘旁,茶馆与钓鱼互补。那些付钱钓鱼的人,也买茶,边喝茶边钓鱼。
在成都的双流彭镇,那家与杨柳河相伴的古遗址级别的观音阁老茶馆。当地人传说,一百多年前,一场大火把彭镇烧成一片焦土。可灰烬之中,居然此处屋宇完好无损。人们无法解释这个奇特的现象,只好认为此处是因为得到观音菩萨特别的保佑才避免毁于一旦,因此就把这个地方叫观音阁。
大概是为了保持古旧面貌,老茶馆地面仍是泥土地,覆盖着层层叠叠坑坑洼洼的如豹纹形状的千脚泥,让我担心会不会潜伏着凶残的豹子,猛然张嘴咬一口,老人和小孩冷不防就会摔倒。老茶馆的屋顶很高,吊下来几盏昏黄的灯,让老屋显得更加昏暗,竹椅木桌似乎都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这种老风格的茶馆,里面不也有很多茶客吗?假如茶馆的主人仅从商业的角度考虑,完全可以把这占地面积很大的老茶馆,重新打造成时尚的新茶馆。那样,就可卖每客二三十元或更贵的茶水了,肯定要比现在收入高。而主人却坚守着老茶馆的“老”,留下了旧时代的缩影,让后人从这里看到那个时代的曾经。这样的坚守,让我从内心对主人敬佩和感激。
彭镇就是由若干小茶铺组成的一个大茶馆。每走一步,都在小茶铺的茶座之间穿行。街面上各式各样的遮阳伞下,一张茶桌接一张茶桌,茶桌间用青翠的绿植,或是娇艳的盆花加以间隔和点缀。桌布多是带古风韵味的蓝花布,十分淡雅别致。丰富的茶品更让人眼花缭乱:有盖碗茶、功夫茶、围炉煮茶,也有西式的咖啡和冷饮,客人总能寻到自己满意的茶座。
街巷显得十分清雅,一间间相连的店铺已不全是茶铺,而有食品店、服装店、画店等。路过一家“好吃嘴儿”小食店,店面不大品种却不少:凉面、春卷、豆花、锅巴土豆、烤肠、芋泥麻薯、舒芙蕾……
发现对面一个门面很特别,不像做生意的。近前一瞧,落地广告牌上写着“那间街角的茶铺文献展”,进去看看。原来,《那间街角的茶铺》是一本书的名字。这本书是王笛著述的一本从清末到民国期间成都茶铺的发展史,用老照片、绘图和文字,生动展现了那些年成都茶铺的面貌。很欣赏书中的一句话:“成都是个大茶铺,茶铺是个小成都。”
想当年,人们除了在茶铺里喝茶和摆龙门阵,还可在茶铺里看戏、听评书。社会动荡年代,茶铺又是交流信息和讨论时局的地方。不过,茶铺老板会贴出“休谈国事”的告示,这是老传统了,现在也是这样。不仅如此,茶铺还有市场的功能,一些商人一边喝茶一边就把生意谈成了。还有众多平民小人物利用茶铺来谋生,如送热脸帕的、供水烟的、修脚的、掏耳朵的、擦皮鞋的、剃头的和卖花生、瓜子、香烟的。即便是今天,一些茶馆里也还有擦皮鞋、掏耳朵、卖麻糖的营生。
那些年,成都的王尔碑、木斧、白航、张湮、沈重等一些老诗人和蒋明英、杨光和、周渝霞、李临雅等一些年轻诗人组织的星期二诗会,每周二都要在青羊宫茶聚。那时候,三块钱一碗的盖碗茶,在诗人些的豪言壮语高谈阔论冲泡下,韵味格外悠长。他们有时会转移到乡下茶铺,地方开阔了,兴致所至,诗人些便摇头晃脑即兴作诗,晚一辈的便载歌载舞,欢乐一番……
四川乡下,除了赶场,还有一处地方,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最喜欢的坝坝茶馆。农闲时候,地头的活路一歇,太阳才偏西,老人些就揣起烟杆、夹起板凳,慢悠悠往茶馆走。路远的,走几里路都要来。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热茶,那一屋子的熟人。一碗老鹰茶,一坐就是一下午。坝坝茶馆,大多莫得像样的门面,就在街边的坝子上,支起几张旧方桌,摆几把竹椅子。茶也不讲究,几分钱一碗的老鹰茶,大瓷缸缸,酽得发苦,可以喝一下午。老板提个大壶,一圈一圈地续水,续到水都没得颜色了,人都还舍不得走。老人些把布鞋一脱,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个二郎腿,那茶喝的不是味,而是那份轻松自在。
茶馆头话最多,张家娶媳妇,李家盖新房,哪家的牛走落了,哪家的娃儿考上了学,方圆十里的大事小情,莫得茶馆头说不清的。有人说话,就有人抬杠。说到兴头上,两个老头争得脸红脖子粗,桌子一拍,哪个都不服哪个。可是茶还没凉,又凑到一堆了,你递我一支烟,我端你一碗茶,哪个都没往心里头去。
那年头莫得手机,莫得电视,一屋子的龙门阵,就是老人些耍法和寄托。茶馆里头,藏着最朴素的道理,后来我才慢慢搞醒豁,老人些去茶馆,哪是为了那口茶,他们这一辈子,土头刨食,儿女大了,老伴走了,日子越过越清静。只有坐到茶馆头,跟熟人说几句话,才觉得自己还被人记得,还没被日子甩落。
如今,有的茶馆还在,可热闹没了,乡镇上的茶馆,装修讲究,还有空调,但少有人去,茶馆头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些的都进了城,老人有的走了,有的出不了门,只能在屋头看电视。看到那空荡荡的椅子,心头硬是不是滋味。有些热闹,不是花钱就买得回来的。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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