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星海湾上的时间
文〡程亦之
三十多年,一片滩涂变成广场,一座大桥跨过海湾,一座城市也在时代的潮汐中不断改变。作者从九十年代骑着“二八”自行车在星海湾踏浪的青春写起,见证星海广场崛起、华表夜拆、奥丽安娜号沉没、星海湾大桥通车,也见证大连从老工业港口城市走向开放、繁荣,又逐渐褪去喧嚣。人到中年,作者仍在这片海湾里游泳、跑步,只是陪伴自己的孩子已经远赴西安求学。星海湾没有退去,改变的却是城市、人生,以及我们看待时间的方式。潮汐抹去脚印,却抹不掉一个人与一座城市共同走过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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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我还在大连读大学。那时候的星海湾,还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没有星海广场,没有跨海大桥,也没有后来那些玻璃幕墙和高档酒店。那里只是一片被海水反复舔过的滩涂,旧盐场留下的空地,混着建筑垃圾和泥沙。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味,也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臭味。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一座城市尚未决定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子的时候。
我们几个同学常常骑自行车去那里。自行车都是二八式的,车架沉,链条响。我们从黑石礁一路骑过来,车把在坑洼路面上不停晃动,后座的人喊“慢点”,前面的人故意骑得更快。到了海边,自行车往滩上一扔,衣服一脱,就往海里扑。那时的海水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浪头打在胸口,一下一下,疼得发麻,我们却笑得停不下来。没有后来精致的细沙,也没有一排排遮阳伞。沙滩上到处是脚印,退潮后很快被海水抹平。有人捡贝壳,有人摸螃蟹。我们有一次发现一只半死的海星,扔回去又被浪推回来,最后夹进一本旧书里当成标本。书页后来发黄,触角断了几根,成了宿舍里一件没人再提的东西。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所谓青春,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正在认真保存一些东西,其实时间已经在替你处理它们。
那片海当时很近。躺在沙滩上,能听见马栏河入海口的水声,闻到柴油、晒鱼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偶尔有渔船经过,船上的人朝我们挥手,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挥回去。没人告诉我们,这里后来会出现一座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更没人想到二十多年后会有一座双层悬索桥从海面上穿过去。那时的大连还带着北方港口城市特有的粗糙和直接。大钢的烟囱还在冒烟,大化的气味还在风里飘,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工资、住房和孩子上学。星海湾只是周末偶尔来的地方,像一块暂时被城市忘在边上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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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星海湾改造工程启动。原来的盐场和垃圾填埋区域被重新整理,大量建筑垃圾用于填海造地。几年后,一座占地约176万平方米的星海广场出现了。今天回头看,那是一个很有九十年代气质的城市动作:把一块巨大的空地填起来,再造一个巨大的广场。它不只是城市建设,也是城市信心的表达。那时候的大连正在努力摆脱老工业城市的旧外壳,开始寻找港口、旅游、开放、会展和金融的新身份。星海广场就是那个时代最显眼的答案之一。
1997年,我毕业后在星海广场附近的老楼房住下。那时广场刚刚建成不久。人们习惯叫它星海广场,而它所在的海湾叫星海湾,后来通车的桥则叫星海湾大桥。名字只差一个字,却把广场、海湾和大桥连成了一片。中央的华表立在那里,远远看过去像城市突然竖起的一根手指。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那片曾经赤脚跑过的海。中午偶尔下楼,沿着广场走一圈。新铺的草坪很整齐,喷泉刚开始成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孩子们追着水花跑,大人站在旁边抽烟。有人把烟头扔进花坛,也有人认真提醒别人不要乱扔。城市文明有时候就是这样开始的:先是有人修一个花坛,然后有人扔烟头,再有人出来提醒。
那时候大连正在发生一场肉眼可见的变化。高楼从远处一点点围过来,玻璃幕墙开始成为新的城市语言。会展中心接待服装节、啤酒节以及各种展览,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大商所成立以后,期货市场的行情数字在屏幕上不断跳动。那些数字对我来说有时比海水更难理解。海水至少知道什么时候涨潮退潮,行情却不一定。人们开始谈论股票、期货、外资和房地产。过去谈论“单位”和“分房”,后来开始谈论“公司”和“买房”。语言变了,人的生活也跟着变了。星海湾也从一片野滩,变成了有人专门来拍照的地方。我站在办公室窗口往外看,偶尔会想,那些曾经踩过的滩涂,是不是已经被埋在几十米深的土方下面。
2002年,奥丽安娜号来了。这艘1957年建造的英国老游轮,退役后被改造成主题乐园,停泊在星海湾。有一次我和朋友买票上船。船舱里空气有些闷,有淡淡的霉味和海水味。扶手被摸得发亮,地毯已经磨损。我站在甲板上看星海广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觉得这艘船有点像大连本身——来自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却被重新包装后出现在一个正在进入新时代的城市里。2004年6月,一场大风来得很突然。当晚风雨很大,船体严重倾斜,左舷进水。第二天,星海湾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巨大的白色船体歪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鲸。有人拍照,有人讨论保险,有人站在那里抽烟说“这回麻烦大了”。奥丽安娜号后来经过漫长的扶正,最终离开大连,保险赔偿超过亿元。一艘曾经访问过世界许多港口的船,最后从星海湾悄悄离开,只留下一段城市记忆。
2011年10月,星海湾大桥开始建设。那时候我已经不再年轻。傍晚绕着广场走一圈,远处海面上开始出现施工灯。桥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慢慢长出来的。先是沉箱,然后是主塔,再是钢结构和缆索。有一次雾很大,只能看到桥塔上半截,像两根没有写完的句子。施工的人穿着橙色安全服,在风里走来走去。打桩声从海面上传过来,单调却让人安心。2015年10月30日,大桥正式通车。通车那天我特意开车来回跑了两趟。朝西开时,人在桥上层,飞越沧海桑田似的;朝东开时,人在桥下层,穿越时空隧道似的。我忽然想到二十多年前那个骑着破自行车来到海边的年轻人。那时候需要骑很久才能到这里,现在只需要十几分钟。城市建设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并不直接改变你的记忆,却会改变你抵达记忆的方式。
大桥通车近十年后,一纸罚单才到。建设初期未取得正式海域使用权,主管部门按历史遗留问题,向当时的建设主体开出两千七百余万元罚款。桥还在,车还在跑,手续后来也补齐了。一座已经长进城市日常里的桥,原来也曾在程序上缺过一页纸。城市的面子往往先立起来,底下一叠材料,有时要过多年后才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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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湾大桥建成的那几年,也是大连城市发展很有活力的一段时期。软件园、高新区不断扩张,年轻人提着电脑包进出写字楼,英语、日语和韩语越来越多。服务外包曾经是城市非常重要的一张牌。那时的大连很喜欢谈“国际化”。广场是衣服,会展中心是名片,软件园是简历,跨海大桥则像一条伸出去的手臂。它们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大连的自我想象。而到了二〇二〇年代,星海湾的气质变了。不是突然变的。软件园还在,大桥还在,星海广场还在,灯光依然漂亮,游客依然会拍照。但有些东西消失以后,你很难指出它究竟是什么。
广场中央那根华表,早在2016年夏天的一个夜里被拆掉了。它是九十年代这座广场最显眼的一根柱子,也是许多人合影时默认的背景。拆除进行得很安静,第二天早上,空地上只剩下底座的痕迹。外界后来把这件事读成一种抹去某个时代留在城市表面的符号。对我来说,它更像星海湾一贯的做法:先立起来,再拆掉,中间隔着普通人的生活。
会展中心最终也被拆了。那座曾经接过很多展会的建筑,从玻璃幕墙到钢结构,一点点消失。拆除过程中发生事故,有人因此失去生命。我后来经过那里,看着废墟里的钢筋,忽然觉得一座建筑的消失,通常不会像电影里那样轰轰烈烈。更多时候,就是围挡、机械、尘土,然后某一天,你发现那个熟悉的轮廓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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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以后,我开始认真跑步,也重新下水。起初只是绕着星海广场跑,后来开始跑上星海湾大桥。从西边上桥,穿过主跨再折返,来回十二三公里。桥上的风永远不会按照你的意愿来,有时候带着雨,有时候只有盐雾。桥面会有轻微的震动,最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跑步最好的地方就是,它允许一个人什么也不完成。只要跑完就可以。
游泳则是另一种节奏。蛙泳最费耐性,一下一下把水推开,像在跟自己较劲;仰泳时脸朝天,天空和桥塔一起晃,人会短暂放空;最自在的是踩水,不往前,也不沉下去,只是停在海中间,看岸上的人来人往。海面上不时掠过快艇,白帆远一点,像被风轻轻钉在水上的纸片。快艇过去以后,水面很快又平了。海湾里的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儿子也开始跟我一起跑。我们按照二十四节气打卡。有时候节气落在工作日就晚上跑,有时候下雨就穿着雨衣跑。儿子刚开始很不理解,说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时候都在打游戏。我说别人家的爸爸可能也在打游戏。父亲到了某个年龄以后,会逐渐发现,教育孩子最有效的方法往往不是讲道理,而是陪他一起做一些看起来没有必要的事情。有一次谷雨,我们跑到桥中间突然下起大雨。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领口。我们两个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然后一起笑了起来。雨停以后,桥面反着光,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儿子突然说:“爸,这比任何节气都像节气。”我记住了这句话。因为它让我意识到,所谓记忆,并不一定来自重大事件。一个人真正记住的,可能只是某个晚上,和你最爱的人一起被雨淋透了。
我们始终没有参加大连国际马拉松。不是不想,只是总有各种原因:工作没空、抽签没中。每年四月看着那些真正的跑者从东港一路跑过来,我会站在路边。他们穿着号码布,脚步很快。我有时候会羡慕他们,但更多时候觉得自己其实不需要那张号码布。我和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路线。没有计时,没有排名,甚至没有人知道我们跑过多少次。但这座桥已经被我们跑成了一张私人地图。春分的时候海风还是冷的,夏至的时候桥上的空气卷着热浪,霜降以后风开始变硬,大寒的时候跑到桥中间,鼻子会冻得生疼。二十四节气原本是农耕社会用来安排时间的。我们住在城市里以后已经很少真正按照节气生活,但在桥上跑步的时候,我觉得它又回来了。时间不再只是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它变成风的温度、海水的颜色、日落的位置,以及儿子的身高。我开始发现他跑在我前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件事让我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不高兴。高兴的是他长大了,不高兴的是我确实老了。
夏天的星海湾,人多得像下饺子。遮阳伞一顶接一顶,沙滩被踩得浑浊,外地口音到处都是。冬天的星海湾则是冬泳者的世界。他们穿着羽绒服走到海边,一件件脱掉,最后只剩泳裤,扑进冰冷的海水。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却笑得很响。我有时候站在那里看他们,觉得这些人可能比城市规划师更理解星海湾。因为他们不关心这里过去是什么,也不关心这里未来要建什么。他们只是每天来游一趟。海对他们而言不是景观,是生活。有一年冬天,我看到一个老人从水里出来,身上的水珠很快结成冰渣。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天,语气非常平静,好像刚刚只是去澡堂洗了个澡。我突然觉得,这片海其实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它只是一直在那里。人来了,人在这里建设;人走了,海还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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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填海造广场,是大连给自己的第一份成年礼。那时候城市正努力摆脱工业城市的旧身份,把垃圾场变成广场,把海滩变成城市名片。二〇〇〇年代,高楼、会展、期货和旅游业一起涌进来,星海湾成了城市最亮的一扇窗口。二〇一〇年代,大桥建起来,软件园不断扩张,桥把城市的两端连接起来,也把大连与更大的世界连接起来。而到了二〇二〇年代,城市开始慢下来。不是失败,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跑得太快也会累。广场还在,桥还在,灯还在,但有些曾经热闹的东西已经远去。这时候我常常想到自己。年轻时我也拼命往前跑:工作、事业、家庭,总觉得前面还有一个更好的地方。到了现在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的人生和一座城市有时候很像。年轻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建设,到了后来,最重要的可能是辨认——辨认什么东西值得继续追,什么东西应该放下,什么东西虽然已经破旧,却不能轻易扔掉。
有一次,我和儿子跑到桥中间。他突然问我:“爸,这座桥以后会不会也被拆掉?”我说:“可能吧。设计寿命说是一百年。但在被拆掉以前,它早就已经变成我们记忆里的东西了。”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我没有解释。因为有些事情,孩子到了某个年龄自然会懂。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时间是什么。我以为时间就是日历上的数字。后来才发现,时间其实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跑到自己前面去了,是曾经熟悉的建筑突然不见了,是你再去一个地方,却发现它已经和记忆里不一样。也是你站在同一片海边,却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骑着破自行车、把海星夹进书里的年轻人。那个人已经很远了,但有时候他还会回来。就在我跑步的时候,就在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就在我看见星海湾大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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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星海湾会安静下来。白天那些拍照的人散去了,沙滩上的孩子回家了,冬泳者也穿好衣服离开。桥上的车仍然不断经过。从远处看,大桥像一条发光的线,横在黑色海面上。我有时候会停下来,靠着栏杆看海。海面被灯光切成一块一块的银。我知道,三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滩涂,后来有了广场,有了会展中心,有了高楼,有了软件园,有了跨海大桥,也有一些东西从这里消失。这就是城市。它不是一座永远完成的建筑,而是一场不断进行中的修改。我们以为自己在建设城市,其实城市也在重新塑造我们。九十年代的那个年轻人,因为这片海学会了看远方;后来,他在写字楼里学会了看数据;在大桥上,他学会了看距离;到了中年,他开始学会看时间。而现在,他只是想跑得慢一点。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终于明白,有些路没有终点。你跑过去,它不会因此属于你;你停下来,它也不会因此消失。你唯一真正拥有的,是自己经过它的时候,曾经看见过什么。
我继续跑。脚步一下一下落在桥面上。桥在脚下微微震动。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盐味。星海湾的潮汐还在起落。从滩涂到广场,从广场到大桥,从我的青年到中年,时间其实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三十年前,它藏在自行车轮胎卷起的沙子里;后来,它藏在高楼的玻璃幕墙里;再后来,它藏在桥塔、缆索和城市灯火里。如今,它藏在我的脚步里。
夜深了。桥上的灯还亮着。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海。如今,那个曾经陪我按照二十四节气一起跑桥的孩子,已经远赴西安读大学。桥还是这座桥,风还是从海上吹过来,只是身边少了一个脚步声。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跑。不是为了追上什么。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跑步是为了抵达某个地方,后来才明白,有些路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曾经有人陪你走过。
星海湾的潮水还在涨落,城市的灯火还在明灭。那些被风吹散的脚印不会留下来,正如许多人与事,终究会走出彼此的视线。但也许这并不重要。记忆本来就不是用来抵抗时间的,它只是让我们在某个夜晚回头时,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原载《水上运动》2026年第9期)
作者简介:程亦之,前资深媒体人,现为航天分析师,宇航科普作家,AI产业观察者,三体引力波品牌号创办人,发表过数千篇文章,著作《时间大爆炸》,译作《物理学上的50个重要时刻》,亦之半解系列文化随笔等。现居大连。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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