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赋）】

 

智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四端肇性，仁育胞与之怀，义立取舍之衡，礼定进退之度，独智为鉴照之灵台。孟子垂万世精论：是非之心，智也。恻隐生于本心以爱人，羞恶发于廉耻以尊贤，辞让成于恭谨以立身，唯是非之明辨，为万智之根荄、万事之枢机。智非机巧权谋之术，非博闻强记之能，乃方寸之内自有权衡，纷扰之中不迷真伪，利害之前不惑本心。纵观五千年王朝迭代，遍历秦汉唐宋元明清治乱之轨迹：一人无是非，则言行倾覆；朝堂无是非，则纲纪陵迟；天下无是非，则生灵涂炭。古来赋家咏智，或描摹谋士策算，铺陈纵横机变；或抒写穷理幽思，寄怀山林独悟；汉赋铺名物而溺辞藻，魏晋赋感身世而囿愁怀，唐宋律赋拘于格律、困于一朝政论，元明清赋多摹古蹈袭，皆以小智为能，未达是非本心之大智。余贯通四端之理，稽历代兴亡之实，剖世俗伪智之蔽，廓本心真智之境，融家国深情与宇宙哲思，作智赋，以明是非为智之本，冀超脱古今赋作之格局牢笼。

其一：原智之本体，以是非为灵源。

夫智之元始，不生于书册典籍之累积，不起于权谋阅历之淬炼，根植于人先天昭明之良知，始发于一念是非之分辨。天有清浊之判，昼明夜晦，不淆时序，是天之是非；地有善恶之分，滋良苗而除芜秽，厚生养而惩暴戾，是地之是非。天地以明辨万物为恒常之智，生人以分辨正邪为安身之智。何谓是非之心？事至而心自照，利来而衡自明，不因亲疏而曲直，不因祸福而改易，如明镜悬空，物来则映，物去不留尘翳；如衡器在案，轻重自显，俯仰不偏分毫。

是非之心为智之端，犹星火之待燎原，涓流之待汇海。赤子未染世尘，见欺凌则知不平，见残害则知痛惜，天然能分善恶，此乃未蒙尘垢之智；及至长成，私欲盘踞灵台，谗言扰乱耳目，利害动摇心志，于是以曲为直、以奸为忠，机巧愈多，本心愈昏，非天资愚钝，乃是非之心为浮尘所蔽。真智之立，有三层本源：一曰心鉴，内守清明，不被情绪裹挟，不随众论盲从；二曰事理，循事物本然规律，不以主观好恶篡改客观真伪；三曰道统，锚定仁义礼乐为终极标尺，是非最终归于公心、归于苍生。

智与前三端互为经纬：无仁之智，是冷酷机谋；无义之智，是苟全算计；无礼之智，是狂妄狡黠。唯有以是非之心统摄仁、义、礼，方为圆满之智。仁若无是非，则流于姑息愚善；义若无是非，则陷于朋党私义；礼若无是非，则沦为繁文伪饰。是非如北辰，高悬天心，令仁有边界、义有准绳、礼有内核，四端合一，方是圣贤之全德。此本心是非之智，超脱王朝疆域、文字礼制，鸿蒙之初先民辨猛兽与草木、分安危与祸福，已是原始之智；万代之后文明迭代，无论制度如何更迭，分辨是非永远是个体存续、族群绵延的底层智慧。

其二：稽智于青史，证明晦之兴亡。

历览史册千秋，凝成千古不易之铁律。朝野存是非之心，则大智昭彰，国运昌隆；举国泯灭是非，则伪智横行，社稷倾颓。历代兴衰，皆是人心明辨是非与混淆黑白的往复博弈，史实昭然，因果环环相扣。

先秦之际，商汤、文王以是非定国策，知暴虐之君必亡，知爱民之道必兴，摒弃一己扩张之私欲，秉持天下苍生之公是，终开商周盛世。石碏大义灭亲，不以亲子私情混淆社稷是非，诛杀作乱之子州吁，以朝堂公心明辨善恶，为卫国立定纲纪，此便是大臣以是非为智的典范。反观卫庄公，溺爱骄子，颠倒赏罚是非，纵容祸乱萌芽，终致国内动荡。及至战国末年，赵高指鹿为马，朝堂群臣或慑于威势、或贪于爵禄，泯灭是非本心，以鹿为马，唯有少数忠臣坚守本心直言真相，随即惨遭构陷屠戮。秦廷是非彻底崩塌，满朝充斥趋炎附势之小智，无一人怀明辨治乱之大智，强秦转瞬土崩瓦解，为后世留下“是非颠倒则国亡”的沉痛鉴戒。

汉初文帝以是非为治国根本，任用张释之为廷尉，断狱唯凭法理是非，不迎合帝王喜怒，哪怕触犯龙颜，亦坚守曲直底线。文帝不逞帝王私威，接纳是非公论，以朝堂明辨安定民心，开启休养生息之治；汉武帝晚年幡然醒悟，轮台罪己，推翻早年穷兵黩武之策，修正国策是非，以清醒大智挽住大汉颓势。汉末桓灵二帝，宠信宦官，党锢清流，朝堂黑白倒置，贤良被斥、奸佞高升，世人以钻营为智、以正直为愚，是非之心尽数沦丧，遂酿成三国百年分裂。

盛唐贞观之世，唐太宗以是非为帝王大智，不因魏征曾属敌营而掩其忠，不因逆耳直言而乱其心，明晰纳谏为是、拒谏为非，任用房杜、敬纳直臣，朝堂是非清明，举国上下知善恶、明取舍，成就万国来朝的贞观之治。唐玄宗开元年间，坚守是非标尺，罢黜奸佞、重用姚崇宋璟，朝堂秩序井然；天宝之后，沉溺享乐，混淆贤愚是非，疏远张九龄等直臣，宠信安禄山、杨国忠，以谄媚逢迎为贤才，以忠言直谏为祸端，是非之心沉沦于奢靡私欲，安史之乱击碎盛唐繁华，根源便是帝王丧失明辨是非的根本大智慧。

两宋以儒道涵养是非本心，范仲淹、王安石、苏轼等士大夫，无论贬谪庙堂还是流放江湖，始终坚守是非底线，不以仕途沉浮更改善恶判断。然宋室帝王常怀猜忌之私，朝堂党争日益炽盛，各派以门户立场代替公心是非，朋党互相攻讦，把派系利益当作行事准则，是非标准摇摆不定，小智勾心斗角泛滥，大智治国安邦难行，终积弱而难御外侮。元朝肇于漠北，初期重武力而轻是非教化，族群壁垒割裂公心，官吏以苛敛为能、以欺瞒为智，民间善恶无明确标尺，是非模糊，吏治败坏，国祚短暂。

明代洪武、永乐立定是非法度，赏廉惩贪，明辨忠奸，朝堂风气清正；晚明万历怠政，阉党把持朝政，魏忠贤罗织罪名迫害东林，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读书人被迫掩藏是非本心，趋附奸权以求自保，是非公道绝迹于朝堂，最终内忧外患一同爆发，大明江山覆灭。清代康乾盛世前期，帝王秉持大一统公是，甄别贤臣奸佞，减免赋税以安民心；晚清之时，守旧权贵固守一己集团私利，混淆革新与守旧之是非，排挤济世良臣，阻挠救国图强之策，举国陷入是非迷茫，志士空怀明辨之心，却无力扭转举国昏聩，国运日渐沉沦。

综观上下五千年，小智谋一身之得失，大智辨万世之是非；一人失是非，则一生歧路；一朝失是非，则百业倾颓。权谋技巧可解一时困局，唯有是非本心，方能守护一生、安定一朝。

其三：思辨智之真伪，破世俗之迷障。

世人误读“是非之心，智也”，往往将机变、智谋、博学等同于真智，深陷四重认知误区，须以辩证哲思剖判真伪，厘清表象小智与本心大智的边界。

一辨：权谋机巧非真智，本心是非为根柢。纵横策士揣摩人心、巧设圈套，算计利害、挑拨邦国，看似智计百出，实则全是依附利害的小智。苏秦张仪纵横六国，计谋足以搅动天下，却无恒定是非标尺，只为个人功名奔走，一旦格局倾覆，自身难保；而圣贤之智，以是非为永恒准绳，穷达不移、生死不改。文天祥身陷元营，忽必烈以宰相高位利诱，以生死绝境威逼，天祥心中坚守宋臣气节之是非，宁舍性命不违本心，这便是超越生死利害的大智，远非纵横权谋所能比拟。投机取巧可赢一时博弈，明辨是非方能守住永恒立身根基。

二辨：从众随俗非明智，独立权衡方为真鉴。世俗常有众人皆言即真理的偏见，众人追捧则奉为至理，众人唾弃则斥为谬误，放弃自我是非判断，盲从舆论与潮流，这是最普遍的愚钝。赵高指鹿为马之时，满朝文武大半随声附和，并非天生无智，而是恐惧裹挟了是非之心；唯有坚守独立判断之人，不被群体声势裹挟，不被外界压力动摇，方保有孟子所言本心之智。真智永远始于独立自省，而非人云亦云。

三辨：固守成见非明辨，因时损益方为活智。坚守是非本心，不等于死守固有成见。是非的内核是公道、良知、苍生福祉，外在判断尺度可随时代变迁调整。周公损益夏商礼制，孔子周游列国调整治世方略，皆是坚守是非内核、变通外在方法；腐儒拘泥古书条文，无视世间现实，把陈旧教条当作绝对是非，看似恪守准则，实则僵化昏愚，最终既误己又误世。活智，是内核恒定、形制变通，万变不离是非本心。

四辨：独善自守非全智，弘明公道方为弘智。一人独守是非之心，修身自省，是小我之智；以自身明辨启迪世人，廓清世间颠倒黑白乱象，令朝堂有公论、民间有善恶，让天下人人唤醒是非本心，才是圣贤圆满之大智。君子之智，始于自知是非，继而明断家事、厘清朝政，终而教化四海，拨乱世之混淆，返世道之清明。

扩充是非之智，自有循序渐进之次第。首在澄心，涤荡私欲杂念，扫除偏见尘埃，恢复灵台澄澈；次在观理，体察世事本末，分清表象与本质，不为假象迷惑；继在持守，临利害而不动，处绝境而不摇，坚守既定是非；终在弘道，以己之明，照人之昏，以一己是非之心，涵养世间公道。

其四：拓智之远境，超绝古今之格局。

纵观秦汉以来历代赋家咏智之作，皆有格局局限。荀子《智赋》托物言志，囿于君臣治术、修身小节，未能打通本心四端与宇宙秩序；汉赋铺陈谋士功业、帝王筹策，夸耀征伐谋略、朝堂算计，以帝王霸业为智之极致，立意局限于一朝兴衰；魏晋辞赋多抒发怀才不遇，将智等同于济世仕途，失意则遁入山林，格局困于个人荣辱；唐宋咏智赋，或论科举治学，或针砭朝堂权斗，以治国方略为智，却时常陷入党派是非；元明清赋多承袭前人立意，摹拟古贤论智，鲜有突破本心本源的哲思升华。历代名家笔下之智，多为事功之智、谋略之智、见闻之智，从未将“是非本心”升华为贯通天地、永续文明的宇宙恒道。

本赋所阐本心之智，彻底超脱五千年王朝更迭周期律，不为秦汉烽烟蒙蔽，不为唐宋繁华迷惑，不为元明战乱中断，不为晚清变局动摇。上溯洪荒未有典籍、未有圣贤之时，先民分辨天灾与人祸、良善与凶暴，依靠天然是非之心维系部落存续，便是最原始的大智；下瞻万代之后，无论科技如何革新、文明形态如何演变，只要人类群居共生，就永远需要分辨善恶、权衡曲直，是非之心永远是文明存续的核心智慧。

智之优美意象，如苍旻悬鉴，万里澄澈，照尽世间魑魅；如昆仑砥柱，屹立狂澜，不随洪波俯仰；如寒潭止水，静纳万象，不因风浪浑浊。藏于孟子一语之间，是圣贤体恤世人颠倒迷惑的深切悲悯；流转于千秋忠臣志士的风骨之中，是仁人坚守公道、宁死不挠的赤诚深情；贯穿华夏文明长河，是中华民族历经治乱轮回、始终能够拨乱反正的精神内核。其哲思，勘破小智与大智、表象与本心、变通与坚守、小我与天下的辩证关系，回答了个体何以不迷途、国家何以不倾覆、文明何以不断绝的终极命题；其深情，痛惜世人被私欲裹挟而丧失本心，期盼四海之人唤醒是非良知，以澄澈大智守护人间正道。

乱曰：天地立极，以明辨而为恒常；四端定基，以是非而为智纲。孟轲阐秘，开万古之心源；灵台昭鉴，破千载之迷茫。戒权谋之浮巧，守本心之清光；远盲从之昏昧，秉独立之衡量。秦以鹿马淆黑白，遂倾宗庙；唐以忠奸分治乱，始有盛唐。小智营眼前之利，转瞬烟消；大智定千秋之是，历久弥彰。无是非，则方寸迷津，举步皆危；存本心，则万理洞彻，百折不慌。大哉智道，不随王祚而荣悴；浩哉明鉴，长伴苍生而无疆。愿寰宇之士，净尘心而辨真伪，执是非以修身，秉公道以安邦，纵经万代沧海桑田，智光恒照，正道永昌。

 

（2026年6月23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民间历史学家、西夏史学家李鸿仪嫡长孙，中国数学史家、数学教育家李培业长子。研究生学历，中医疑难病学科创始人及理论奠基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