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赋）】

 

慈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夫三界纷沦，万类流转；生海浩渺，业浪推迁。有情驰逐于爱取之途，识心沉浮于苦乐之境。嗔恚构隙，怨怼相攻；贪竞滋蔓，好恶横生。是以古圣垂教，启四梵住之玄门；自《阿含》流音，迄大乘弘论，慈悲喜舍，为解脱之津梁，作菩萨之根柢。扩而极之，则曰大慈、大悲、大喜、大舍，谓之四无量心。非局于一隅之仁，非囿于私情之惠，乃涤荡尘垢，平等周遍，心量廓与太虚同域，德泽溥共寰宇齐疆。余览经籍之文，参学界之诠，察原始教法与大乘义理之沿革，感此心之渊微，遂作斯赋，以探其理焉。

原夫四梵住之肇始，非独佛教之创制，实承古印度修观之旧轨，佛陀摄而转化之，拨离梵天祈报之功利，归向心性之净化与众生之安济。考《杂阿含》所载，世尊教诸比丘修慈心三昧。心与慈俱，遍满四方，四维上下，周匝世间，无结无怨，无恚无诤，广大无量，善修成就。此非向外攀援之功德，乃内观澄明，自心展拓，令爱念之念，不局亲眷，不隔怨仇，不分人天鬼畜，尽纳于一念之中。近代佛学研究，辨析声闻教法之中，四无量初为禅定观行，对治嗔恚、恼害、嫉悭、爱憎诸惑，慈以治瞋，悲以治恼，喜以治嫉，舍以治偏爱，定慧相资，以获心解脱。此为阿含时代之本貌，重在行者调伏自心，消融情执，心无挂碍，乃得清净梵住。

及大乘教兴，义理益闳。龙树于《大智度论》开众生缘、法缘、无缘三慈之辨，由缘有情之相，进达缘起性空之理，不执众生实有，而不舍利乐之行，遂将四无量由声闻之禅观，升为菩萨行之本体。由是慈非独止息嗔恨，而发愿普予一切众生安乐；悲非独恻隐之叹，而誓拔五道群生之苦厄；喜非一己欢愉，乃随喜万善，见他得乐而由衷庆悦；舍非漠然枯寂，乃泯除爱憎亲疏，冤亲一等，不滞取舍之相。由寻常慈悲喜舍，升进为大慈大悲大喜大舍。史料之脉络昭然可见，阿含奠其基，部派论书广其义，大乘经论弘其量，前后相续，非割裂变异，实为义理之内在深化，由自度之修，拓展为度他之弘愿，此乃学界所共许之演进逻辑。

若乃慈之为义，梵曰“弥帝利”，本乎友睦之本义，转成饶益众生之德。非世俗溺爱之私恩，非市惠求报之小惠。世俗之慈，亲则厚之，疏则薄之，爱有所系，恩有所限，情尽则怨生，利竭则交疏。而佛法之慈，起于观一切有情，皆曾为我父母眷属，轮回辗转，互为骨肉。故一念生发，愿予安乐，与之安稳，与之善因。始则观亲友得乐，次推及中人，终乃达于怨敌。不以仇嫌而减其念，不以好恶而分其泽。如春阳之布，不择荑稗与兰芝；如甘霖之降，不辨丘壑与平畴。

然慈者，非滥纵姑息也。世多有惑者，以慈为一味宽纵，纵恶而不问，容过而不诤，此实慈之流弊，非慈之本真。慈者予乐，而非助恶；护其性灵，而非护其过咎。若见众生陷惑造业，慈心之中，亦存简择之慧。慧为慈之目，慈为慧之体。无慧之慈，是曰愚慈；无慈之慧，是曰冷慧。二者相须，而后真慈乃立。此一重思辨，古来论师反复申明。慈心广遍，而不昧缘起；愿欲饶益，而明了业果。不执“有一实我可施安乐”，亦不执“众生实有受我慈恩”。能施、所施、施事，三轮体空，是为无缘大慈。心虽周遍，而不起能所之执；行虽普济，而不见功德之相。此大乘慈之至高境，迥别于凡夫有情之爱念。

次论夫悲。悲者，愍也，感众生之苦而起拔苦之心。非徒感伤涕泣之同情，乃身观五道轮回。生老相迫，病死相缠，爱别离而肠断，怨憎会而心摧，求不得而郁结，五蕴炽盛而煎灼。众生困于颠倒妄想，执幻为实，逐妄受苦，辗转无穷。行者睹此，恻然生起，愿拔其苦，愿除苦因。世俗之悲，止于目睹惨状而一时恻然，境过则情消。大悲则不然，不以见闻之有无而生灭。纵不见其苦，知轮回之内，一切有情皆有困厄，故悲念恒存。

悲之难，在于知苦而不随苦沉沦。凡人见众生苦难，或哀戚自伤，心力颓靡；或愤懑嗔怒，起报复之念。此皆悲而失度，被境所转。菩萨之大悲，悲而不忧，愍而不堕。洞察苦由缘起，非有造物主强加，乃惑业之所感召。故悲以兴拔苦之行，慧以照苦之本源。知苦性本空，而不舍度苦之愿。《大智度论》谓，悲者，愍念五道众生种种身苦、心苦，欲令脱离诸缠缚。声闻之悲，观苦而求自离；大乘之悲，见苦而愿代众生荷负。留惑润生，不取证于涅槃，往来尘壤，济度群萌。此悲之所以为大也。

继而言喜。四无量中之喜，名曰随喜。非自得其乐之欢娱，乃见他得善、见他得乐，而发自本心之欣悦。此心所以对治嫉妬之锢疾。人间纷争，多起于见人荣盛，而生妒恨；见人善果，而不愿其成。己困则盼人同困，己劣则忌人优长。此妒火内焚，既损己心，亦构人怨。随喜之修，正破此蔽。见贫者得济，困者得安，修者进道，恶者迁善，皆生庆慰。不以彼乐损我，不以彼德掩我。万善功德，如同虚空繁星，一星之光，不夺众星，众星炳耀，愈显天宇之明。一善成立，不妨万善俱兴。

然大喜亦有辨焉。非随喜一切逸乐放纵。若众生耽溺欲乐，造作恶业，虽眼前快意，后必招苦。于此则不生浮喜，反生悲愍。喜者，喜其离苦得乐，喜其善根生长，非喜其沉沦放逸。故喜之中，亦有智慧简择。随喜其善，不随喜其恶；庆其正受，不庆其邪娱。凡夫之喜，系于自我得失；大喜之境，泯除自我之计较。他之善，即如己之善；他之得，不生己之憾。心量至此，嫉妒之根自断，隔阂之壁自消。人我之限，于此渐融。

终乎舍心，四无量之归枢也。舍非麻木冷漠，非置若罔闻，非弃置众生而不问。舍者，平等舍，不憎不爱，无亲无疏，离取舍之偏执。夫有情之心，恒落两端：爱则贪著，欲常聚而不忍离；憎则厌弃，愿永绝而不复见。爱之所至，偏私随之；憎之所起，倾轧随之。爱憎二缚，缠缚生死。舍心者，非拔除慈悲喜之念，而令慈悲喜不复被爱憎所染。于亲不增贪溺，于怨不加嫌恶，于中人不起漠然。等视一切众生，如视一子。

世俗每误解舍为消极放弃，此思辨之关键，不可不察。舍是心境之平等，非行动之搁置。舍心成就，行者依旧兴慈、运悲、修喜，然而不为爱憎情绪所牵动。施恩而不望酬，遭怨而不起嫌。遇誉不喜，逢毁不恼。非无情也，情升华为普遍之悲悯；非无行也，行归于缘起之智慧。阿含之中，舍心为禅定之观，消融爱憎；大乘扩而充之，达于法舍，知一切法性本平等，不执取舍之相。于境不滞，于心不缚，行于世间，而不为世间所拘，是名大舍。

观四者之逻辑，有次第焉，亦复圆融互摄。自修持之阶而论，先以慈心破嗔，次起悲心拔苦，次修随喜离嫉，终以舍心统摄前三，涤荡余执。舍不成，则慈易堕偏爱，悲易成愤郁，喜易生拣择。四者缺一，无量之义不立。慈而无悲，则乐而不知其苦；悲而无慈，但知哀痛而不能予安；慈悲而无喜，则见他善而心有滞碍；慈悲喜而无舍，则仍落亲疏爱憎之窠臼。四梵住，四而不一，一而不四。分而言之，四德炳然；合而言之，一心之廓变。

考诸学术之辨析，四无量由原始禅观到大乘菩萨道，其间义理有拓展，而核心精神未尝改易。原始阿含，重在行者调伏自心，得心解脱，生梵天善果，是解脱之修；部派论典，细化观修次第，辨析对治烦恼之功；大乘兴起，则以般若空义灌注其中，立众生缘、法缘、无缘三层次，由自利之禅，转为普度之愿，由禅定境界升为菩萨之根本德行。不是前后相悖，而是同一内核，随修行境界层层开显。凡夫修之，为向善之始；声闻修之，为解脱之助；菩萨修之，为大行之本。境有高下，心体同源。

又当辨曰：四无量心，非仅庙堂经卷之玄谈，实乃人间可践履之德行。世人恒谓慈悲高远，非凡夫可及。殊不知大慈大悲大喜大舍，虽为圣境，而其发端，即在日用方寸之间。遇人相忤，少一分嗔恼，便是慈之萌芽；见人困厄，存一分体恤，便是悲之萌蘖；见人有成，泯一分妒意，便是喜之启始；遇恩怨得失，少一分偏执，便是舍之发端。不必一跃而至无量周遍，而由近及远，由亲及疏，次第扩充。始则于家庭，次及乡党，渐推天下，乃至遍缘一切有情。心量非一朝骤广，乃日日熏修，渐渐拓开。

然又有深哲存焉：无量云者，何谓“无量”？非谓数量无穷之众生，使我慈念一一遍及。若执实有无数众生待我慈念，则堕相执。所谓无量者，心无边界之谓也。凡夫之心，被我执局限，囿于一己利害，疆域狭小。修四梵住，则破除心之边界，不复以自我为藩篱。心不被亲疏、远近、敌我所限，故曰无量。境可有限，而能缘之心，廓然无际。此为“无量”之真义，非向外计数，乃向内拓心。

若夫宇宙茫茫，有情芸芸，各抱其私，各竞其欲。杀伐相寻，倾轧相续，忧患遍于寰宇。若人人固守小我之壁垒，则冲突永无宁息。四无量之教，其价值不止于出世解脱，亦照见世间伦理之根本。慈以予乐，遏残害之风；悲以拔苦，生救助之行；喜以随善，息嫉妒之祸；舍以平等，破偏私之弊。非强令世人舍己从人，而启人反观自心，消融我执之壁垒。知众生休戚相系，轮回辗转，本自相连。损他终亦损己，安他方能安己。此非道德说教，乃缘起法则之推衍。

嗟乎！四梵住之为德，不尚激越之狂行，而贵乎心性之澄明。慈非煦煦之小仁，悲非戚戚之过哀，喜非嚣嚣之欢哗，舍非漠漠之枯槁。内有般若之智以为鉴，外有利乐之行以为显。静而观之，则湛然澄寂；动而应物，则普应群机。在阿含为禅观解脱之法门，入大乘为菩萨行愿之根元。跨越部派之流变，历千祀而光昭，盖因其契于众生共通之心性，洞见人我关系之实相。

余掩卷沉思，慨然有叹。大道不在遐荒，而在一念之转。一念舍嗔，慈光自生；一念离狠，悲怀自起；一念泯嫉，喜意自生；一念遣执，舍境自现。由寸心之善，扩至无量之域。不执圣凡之隔，不迷经论之文。知大慈大悲大喜大舍，非遥不可及之圣境，乃是人心本具之可能性。障蔽不去，则隐而不彰；熏修日进，则焕然显发。

故为之颂曰：三界浪涌，生类茫茫。圣启梵住，四德昭彰。阿含启钥，大乘以扬。慈布和泽，悲悯创伤。随喜万善，舍泯短长。心破封畛，量合穹苍。慧以为驭，不堕偏狂。凡圣可践，非涉虚荒。涤除我执，融释怨墙。愿此心兮，遍于八荒。

 

（2026年7月7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民间历史学家、西夏史学家李鸿仪嫡长孙，中国数学史家、数学教育家李培业长子。研究生学历，中医疑难病学科创始人及理论奠基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