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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神韵

飞天神韵(散文诗)

 

作者:张志怀【甘肃】

 

她在我们灵魂中种下坚不可摧的爱,对所有比我们高尚、神圣的事物的爱。因此,对人类心灵中的思想和沉思而言,整个宇宙都不够。——朗吉努思:《论崇高》

 

1

 

苍茫的云路铺展何处?被天空的力量深深吸引,太阳的根在宇宙中回响,影子还至本处。把妳带走的是不一样的星球,一纵长虹九万里——振翅高飞的天鹅旅队,放任金色的月亮船在银河漂流,天际的草丛燃起非凡之火,昆虫的歌声唤起众星的觉悟。彼岸一念千年,千年一念。妳向爱神的花篮投桃报李,一滴鲜红的血液对应一次强烈而钻心的疼痛——到底是梦?是醒?是昨?是今?就让黑夜擦亮眼睛,参透意义和预示未来的秘密在哪里?

净土无边:妳不知如何奔波,病人气息奄奄,袅娜的神女推动一轮朝阳,火凤凰衔来玫瑰色的真言。在有情世间,妳应得到一切爱与祝福——然后妳背靠正午,妳的长发飘过黄昏,妳托起风声和火焰,花香和鸟语,让人生的春天先一步到达……月光正在被谁敲响?在一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妳的力量不言而喻,妳的位置高于一切——那条背景深沉的母亲河养育了多少英雄儿女?神族的旗帜呼啦漫卷,妳有一种渴望,妳创造了种籽和家园。妳编织神话的摇篮,把苦难的泪水和幸福的笑容一并写在大西北的脸上……

曾经的游子会不会还乡?三千大千世界平凡而有序,领悟是唯一的出路。水中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不是同一个月亮,七粒米终于长成大树,六块沉重的矿石诉说着今生来世,三个婴儿温顺地躺在襁褓里,吮吸着乳汁,那只天狗费劲地四处张望……善护念——从蓝色的汪洋里妳最先认出谁?萤火虫在密林间挂满瀑布和葡萄藤,非常难得:人类从石头中取来火种——就让那音乐来得更猛烈些吧——

妳找不到旋转的方向,尘埃找不到流逝的时光,飞蛾绕着一根蜡烛歌唱:妳不会孤单,妳拥有某种古老而神奇的力量。一幅油画正在躲避画家的目光,岛屿靠近,帆船逃离,镜子永远站在对立面,闲愁万种是怎样的愁?无语怨东风,妳还没有到家,妳只是在神圣的境界中徘徊,昆仑诸神只是在意念中深入思考:路途充满感受、认知、临摹和疑问——阳光照耀在沙丘上,众生平等,虚空悬浮着不设防的城市——谁的受伤的心?

妳的飞翔惊起一串沉睡的诗句——无论是反弹琵琶,还是横吹玉笛,妳必须是一尊挣脱时空的神祇。月亮发出饥饿的光芒,星星送来收获的种籽粮。妳跨过体内的黑夜,流放睡眠中的梦河——大山大川都是妳的孩子,而妳只能是神的孩子。视野成就了一片废墟,风沙覆盖了一切,但无法覆盖妳的荒凉。两行脚印在村口分手,谁又为谁送行?远方在兴奋地呼叫,每一双眼睛里都泊着花朵般的微笑和嘱托。妳无所期待,也无所退避。何以故?妳端坐红尘,妙相庄严!

天女散花——妳为谁张开温柔的羽翼?碰巧有一群鸽子带走战争,碰巧有几只丑小鸭在扮演天鹅——妳将以怎样的形式,怎样的内容,怎样的思考——来回答不属于自己的问题?就让妳心中的暴风雨彻底打湿整个旱季——妳精心地照看公共的苗圃,妳需要一种速度来催促她们的生长,妳放肆地指点江山,妳让无数青鸟围护一轮落日,妳总是保持恒久的飘逸的姿势。

诸神功德圆满。凡是爱都无所祈求:雨后的彩虹为妳加冕,阳光的叶片哗然作响——这是一次神圣的引领,妳什么也不必说。飞天的意志所向披靡,莲花苞中生出一个婴儿,有血有肉,是谁家的孩子?日月常在,亲情永久。妳不要急着许愿,妳本身就是一句诺言。巨大的真相浮出水面,地平线留下铿锵的足音。妳将唱出世界的有幸与不幸,光荣与悔愧,丰碑与废墟——然而,妳的歌声却使整个宇宙更加孤独。

无限悲悯的时间被奔忙的人群填满,一根老椽突然出现:一部分伸向天空,一部分横贯大地,是妳划出美丽的弧线——天上人间!骑马的少女出落成天使,环佩叮当,霓裳缤纷。安全出逃的人向着月亮飞奔,北斗的勺柄悬挂在感觉的边缘,谁在使用光辉的语言守护着夜的前沿和背景?黄金与黄金联结,打造成一个被爱的人。最灿烂的依旧是银河,无论妳扮演什么角色——一艘船,抑或一座城市,妳依旧是神话的代名词。

妳被鲁莽的船夫一篙竿送到彼岸,哪一只落地的苹果碰巧被牛顿看到?诸相非相:蝴蝶和苍蝇佩戴各自的因果进入轮回,一群天堂鸟开始冲击阳光,山冈上的狗尾草摇曳出一片晴和天气。妳播下偶然的种子,收割必然的果实。白芝麻,黑芝麻都是母亲的孩子。妳一面呼唤,一面行动,一面拭目以待——妳在历史中带走的只是沉重么?一道瀑布自雪域高原流下,谁的苍凉的泪水?从传说中寻找一丝痕迹和一线希望吧——妳这与神州同呼吸共命运的凤凰!

鹤鸣九霄,鸾翔太空,妳漫游于茫茫渺渺之无上大道——一切都是执著与不执著,非法与非非法。域外紫气氤氲,祥云缭绕,天秤星座平衡着亿万光年的能量,心中的沙尘暴就是一次魔幻的特写和预演。三十三天离妳很近,避风的港湾离妳很远——钟声敲响的时候,妳为什么保持沉默?神曲降临的时候,妳为什么急着谢幕?葡萄、美酒、夜光杯……都来自记忆的沙漠,时间的尘埃,以及戈壁滩上残存的雪。驼铃把石头排成了路队,热牛粪增加着绿洲的生机和说服力。为此,妳更迫切地盼望未来——

谁敲开冰山雪莲的门户?天女沿着暖色的石窟散花,乡关在望:开门的人也是闭门的人,妳的故事被千万意念牵动其中——鹅毛当令箭,落叶即黄金。烛光从远古的烽燧上升起,白昼自黑夜中流出,胡杨林的叶轮旋转着仙人快活的影子。幢幡飘扬,经卷从隐居的冬眠中苏醒,文字清冷:族人们神情严峻,他们义无反顾地跟随壁画迁徙。鸦雀云集,这个春天更加瑰丽、安谧、灵性、智慧,妳决定重新在史诗中填写自己的座标。

为什么边城的命运总是流离失所?矮树林和骆驼刺发出沙暴的摩擦声,风被悬挂在崖壁上,野马群沿着弯曲的河道漫卷,土屋在时光中生根、开花、结果。妳一度高举自然主义和神秘主义的旗帜,在理想凋零的天空孤零零地战斗。金剑、玉刀、火浣布——深远厚重,人类的想象力受到穹庐的压制,毡帐远远地躲在一边,篝火渐渐熄灭,灰烬中的余温在向着蝎虎和沙鼠卖弄风情。苍鹰飞上万里晴空,依然举步维艰,天际线依然没有低头……

一路向西——别挡住蚂蚁、蟾蜍、兔子、狐狸、雪豹们的道!哪一家的奶桶滚过隐蔽的草丛?家羊和野羊在山口相望、相遇、相知——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戚,血浓于水,源远流长。砍柴搂草的马车穿过荒野,去了远处。一匹老狼还没有做完功课,就开始盘算血腥的余生。田鼠的粮仓头顶有几簇黄蒿,慢慢在干旱中朽枯。说谎者从坎坷的旅途中不断捡起零星的真言实语……妳在为谁修复一条天路?难道众生真的如此平等?如此艰难的腾飞啊——

突兀的起伏之中——峰峦的积雪仿佛一动不动,法宝和乐器铭刻着大地的投影。水的喘息被深沉地埋葬,宁静——持久的宁静,期待着谁的鼓声?顶风而来的是古老的神话和年轻的武士,仕女选择了花瓣和丝绸,岁月就是长刺的芦荟和沙棘,本土即将重新诞生。野生的复活草展示崇山峻岭的羽毛,这是一只大蜥蜴的嘹亮的号角!广大的西部——马鞍上的无休止的牢骚、抱怨、疲惫和困顿,不得不翻越若干个世纪。只有爆米花瞪大浑圆的眼珠:妳滑翔着,仿佛拖拽一颗沉重的流星——日月轮回,为诸神建立起孤寂的秩序。无意志的自由与无自由的意志,都来自同一个民族的根,来自传说和现实的象征——母亲。

 

2

 

妳的版图和视野博大精深,妳的道路就是逐梦者的道路,妳的轨迹就是一个星球的轨迹——追日、补天、奔月、移山、填海、治水——一步一个脚印,雪泥鸿爪,雁飞云远:箜篌和瑶琴响彻梵天。妳既是神圣法器的护卫者,又是游牧铁骑的统领者。所到之处,白雪的夜晚和黄金的城池都臣服脚下。忘情草和芨芨草,马兰花和生石花,英雄和市侩,完整和缺陷的正反面,既浩浩荡荡,又绚丽多姿,与强劲的漠风一道诉说人类的历史,世间的传奇。私密、灵性、浪漫的煤炭闪耀着文明之火,还有一只渴望健康的药箱在忘情地歌唱——

为谁敬献记忆中的精神盛宴?不可知的永远——天狼星下,暗物质汹涌:民族的图腾和徽章,进步和速度,智慧和尊严,沿着金灯贝叶走进庙堂。千岁兰里的水源,水晶中的洪荒,二十八颗谷粒凌空飞下,跟妳在一起,走上神山的石级。商队怎么能够知道石英和硫磺的力量?黏土站上流沙的边沿,陶埙吹奏出爱情的神话,辛勤的劳作被先民书写在羊皮和石板上,天路漫漫——妳披上阳光的斗篷,从上下左右莅临虚空。妳听着,看着——除了几只白虎的斑纹和眼睛,什么也没有;——除了执戈的武士和筑巢的大鸟,什么也没有;——除了征途上的马队和号角,什么也没有;——除了拖儿带女的大篷车和征服者,什么也没有……

妳总是悄无声息地赶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炼金术士在翡翠城堡里坐等,强盗和劫匪被迫放下了屠刀。牧民驱赶着畜群,逃入传奇叙事中去捍卫自己的血亲。饥饿的骨殖穿越朝代,拓荒牛耕耘出农业和温饱的全部数字。沙漠玫瑰的誓约坚定不移,妳的崇高的位置坚定不移——与逆风并列,与顺风同谋:重新结识海市蜃楼,妳终于在一座时间的大厦里完成了自己的雕塑!太阳的人群,月亮的团队,沙海的航船,一齐在传奇中集结——三月的雷声就是方向——给出土壤,给出水分,给出无数代人的运气和希望。

千羊云集,万马奔腾——一只陶器向另一只陶器转交传家的秘密,多大的牛犊开始反刍和感恩?头羊和独狼寻找各自的族群,老鹰在天空飞转了一圈,突然就深陷怀疑和忧虑之中——世事为什么如此难料?妳的爱为什么如此宽广?为受苦受难的大众接纳旗帜、念珠和真言,鲜血和灰烬留下巨大的冬天和饥馑的滋味,没有人能彻底消灭客栈里疯狂的虱子及其后代。月亮支起耳朵倾听——圣母跨虎归来,悲悯一经书写,就立马成为世间最深刻的学问。妳将提升登临者的正义、星宿的温床、候鸟的前途、河流的语汇,还有禾穗终极的目的和意

义。

没有哪一个长舌妇能席卷季节,没有哪一位新郎能背负起整个黄昏,没有哪一队旅人能到达画家虚构的墙角,没有哪一只雪豹能掀翻冰山沉重的铁案……在雪崩中深埋自己,改造自己,妳佩戴西部的指环,横穿坚硬的黑夜、冰冷的金属、锋利的语言——直到唤醒拂晓。天苍苍,野茫茫,热爱是什么颜色?妳像高原的女儿,月圆之时,妳培育果实,又奉献果实,妳就是崇高的化身——妳是博大的,妳也是唯一的。妳的形象在新概念里更加逼真、清晰。群山之上,一只老鹰在旧日的时光里鸟瞰……

冬虫夏草疲劳地回到老家,门口的大铜锁闪现着古老的光芒,谁斗胆在石窟旁掩埋星星?原始森林向妳伸出手,黄道吉日向妳伸出手,边塞诗人向妳伸出手——田旋花集聚自己的权力,汗血宝马来得晚了,但却播下骠骑兵的种子。午夜疯狂的蹄声敲过打补丁的村镇——妳不曾惹起战争,却率先烟尘弥漫——把武器收起来吧——绿洲沿着红瑞木的音节蔓延开来,最后的盐生草破开土地,犁头上又一次诞生一个崭新的时代。

鹅绒藤在寻找有关妳的歌谣,蛛丝蓬从干旱和痛苦中出生,各种萌芽在广袤的地图上安睡。妳的追求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追求,妳的生命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命。该怎样让寒夜的篝火记住陨落的流星?把金钟花交给不屈不挠的跋涉者之后,妳完美而憔悴。风水师从一块岩石的内心看到了冷酷的现实——西北风吹过积雪,一队琴师追随着妳,隐入历史……妳的身影渐渐地远了,而时代的列车则毫不留情地向前,向前——

神祇的主权在高原。牧主放下手中的鞭子,缓慢地离开生活。岩石满身都是岁月的皱纹,有些过程已成为往事和随想……妳为大麦和烧酒拼写洁净的名称,一条走廊瘦长的身躯展览怎样的威仪和健康?铜、铁和盐沿着星星点点的戈壁滩燃烧,无数火热的英雄跃上真实的关口——虔诚、慈祥、胜利、爱戴,受到前所未有的推崇——白雪、云彩、山麓,还有煤层和石油,一齐向妳致敬。

骆驼排起长队,要穿过大漠和野史去证实一部传奇,撤退的将军斩断了山岭的胡须,几群出征的牦牛逡巡不前,士兵衣衫褴褛——妳佩戴落日的勋章,投入精神的雄辩和哲理。山系被集合,被指挥,被神化,把民族和信念拥进谁的怀抱?野风为谷地复制了各种各样的面孔,七个饥饿的孩子走上前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妳举起法典和条例,告别部落的坛坛罐罐,鼓声密集——一道闪电彻底照亮荒原的人口和面积。

防风林带准备好亘古未有过的剑胆琴心,长杆喇叭吹响的时候,麻雀像雨点一般落在庭院——太平盛世,天人境界,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推开窗户,看不破的红尘滚滚而来,平沙落雁,百鸟衔花,一切法无我——翻穿老羊皮袄,去掉所有的修饰语,一切行,一切处,都是法环串珠,都是众生平等,大彻大悟。麦秸垛慢慢长大,发面团渐渐缩小——没有不变的东西,不变的只有信心和执念。妳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沙枣树上结满等待涅槃的果实。

繁花深处,意识流的大脑沟壑纵横——画角声里,异族的女子腰缠万贯,翩翩起舞——谁在呵护那颗勇敢的心?肃杀寂静的沙原上,套马杆正在兑现另一半诺言。几个路人引声长歌,黄羊群不再讨论干旱。山梁后面就是大吉大利的集市,骑马挎枪的猎人骄傲成狼的徒弟。该跟野生动物交交手,过过招了:大雪窝里到处都是征兆——草蛇灰线,羚羊挂角。白毛风野性大发,一股狼烟冒犯了老人心中的神灵,妳沉重地覆盖了多少代人的奉献和牺牲?狼牙刺和牛耳草对守关的将士一往情深。妳知道——沙尘暴没有别的旗帜……

边城既不能出卖土地,也不能出卖血。冰河从低洼处走来,金黄的沙子为光秃秃的夜晚照明,闪电从乌云里拔出匕首,勇士用长矛勾画出殷红的黎明,入侵者被彻底踢出棋盘。妳和酒杯都属于一个新的日子,最早的金银花还能来自哪里?沿着青铜的焰火飞升,妳从雪峰的额头结识朝阳和雄鹰,把启明星赠送给受伤的英雄——一个男孩在童年的时候就渴望出征——他说,总有一天,他要骑着风暴荣归故里。

 

3

 

空花之境,山重水复,乾坤一只眼,修行者物我两忘——以问题开始,以问题结束。河流想念着大海,谷物沿星宿的羽毛奔腾,高原上的伤疤与伤疤遥相呼应,直到地平线穿上蓝色的外套。妳注定是白天黑夜之间的引子——从此疯狂的矮树林就升起一种愿望,艾蒿和莠草,团团伙伙,顺着沟渠撒播开顽强的风貌。妳头顶一轮干燥的月亮,睡袋里装满流浪的星辰。谁将为疲惫的旅人建造一座宽敞的凉亭?鳞片般的荒山野岭,蹄铁破裂的光芒,矿物的阴影,地质的花瓣——是死亡还是再生?妳并没有躺在经典上沉睡,妳始终与受苦受难的众生在一起——

把锻造的火烧得更红更旺,壁虎和多脚虫在窗棂上爬行,风在不断剥削沙丘的外壳。妳的象形文字身着黑色的法衣,相互簇拥着,竞相走出宗教的大门——这是怎样的路径和盘符?还有被流水软化的石头,时差中挣扎的燕麦和阔叶草,附带尘土和水果气味的昆虫——所有生物的头顶上都倒扣着一口太阳般的铜盆!有人一头扎进地平线,有人在赞美声中高歌凯旋:如此那般,一条山岭越长越挺拔,一行驼队越走越阔气……

妳不仅认识滩羊群,而且认识沙果和骑马的姊妹花。为了土地,为了粮食,许多人学会扶危济困,慷慨大方。那头渴念淡水的骡子从没有路的地方跑下山岗,波涛不应该来到家门口,靴子和马掌跋涉在贫困的街巷,妳注定沿着曼妙的曲线上升——烟草把咳嗽和浓痰留在了塞外,有谁因为眼睛所以制造泪水?古老的猫头鹰和蛇鼠在忧患的梦境中弹奏吉他,工匠常常半夜醒来,然后在每一块砖、每一块瓦上,留下手迹和诗句。铁锤在钉子的头顶歌舞,君王总想把一条干涸的河道引向无所不在的月光。妳必须记得自己不能省略的名字——时下只有麦冬和眼子菜在沙化的塔基上瞭望——

马齿苋和羊齿植物不断追逐水草,荒漠上空的蓝天等待着乌云和风暴。龙吸水没头没脑,却能穿云破雾、溯河而上——没有穿鞋的少女肯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劳累过度,就躺下身来,变成一座圣洁的城池。母亲的母亲,祖母的祖母,不止一次地走进祈雨者的梦中,为什么没有更多的沼泽和湿地覆盖妳的白昼和黑夜?戈壁针茅从传说中回来,多根葱重新诞生了,一张牛皮铺开草甸的壮阔和美丽——神仙和凡人相互报以微笑:为了记忆和忘却,为了再生和枯萎,为了雨和雪……

谁在岁月深处发言或表决?出乎意料的营盘扎在高地的心上。一批囚徒自矿井中翻身,他们成为情歌的主人。某个时代的钢铁和子弹落在艺术家的手中,月亮被修改,太阳扮演响当当的金币,而妳总是心甘情愿地代表和平,拥抱一幅多边形的地图,家园无比可爱:村落、学区、厂房、住宅、车站、街道、商城等等,都在春天里再生,黄土丘陵光荣的花瓣在妳的额头飘舞。妳本来就是教导、创设、建构、奋斗和牺牲的联盟。土壤的清新和草木的芬芳都来自尊贵的高原,骆驼不可能穿过针眼——把良知武装起来,去捍卫神圣的音乐和秩序。

梭梭开始加入斗士的行列,喧闹的大地上,谁在挥舞着镰刀?天外的消息被风传播,挺直腰杆的男人和女人都是征服了命运的强者。他们用犁杖和猎枪警戒,从此木霸王和假木贼远走江湖。喇叭花向着挤奶的姑娘喊话——妳让古老的谣曲与土壤、根须与爱情相互纠缠。一盏神灯从一家门口走向另一家门口,从一只手掌传递另一只手掌,每一颗星星都是友好的信号——一只乌鸦抚摸着另一只乌鸦,一只兔子捶打另一只兔子……在民歌的忧伤中,日月不断流逝,妳不断被神化。

这是怎样的闺怨和乡愁?老屋接连着老屋,点将台上绽开金光灿烂的六月,酒坛和五谷深入边城的内心。孤独的炊烟爬上高爽的天空,群山的脉搏在妳的血管里跳动。峡谷召唤河床的儿子——绿叶、枝条、莎草、青杨、湿芦苇、枯树根,等等,多么像一支支画笔,描写着妳的善良和痛苦——骄阳,高悬的熨斗熨平游子思乡的伤痕。铜管乐吹奏起来,砍柴人梦见生活的庄园和密约的兄弟,也许平原绿洲就应该拥有这样的真诚和纯洁,这样的友谊和亲情!

妳送走了年度稀少的雨水,众多农夫和牧人一起来看望迟到的秋天。流失的山洪咽下最后一口唾沫。胡桃树下,牧羊女接受同龄人由衷的祝福,带着族徽和荣耀,开始不可更改的流浪和远嫁。为着生计奔走——猪毛菜和猫头刺一改往日的仇恨和敌视而变得和睦相处,盐碱地上的人民一步一步取得胜利,走出冲积扇阶地的马车一路狂奔——朝着深度和斗争。妳又一次在厚重的西部史诗中现身——慈眉善目,而又花枝招展——

星斗飞升,世事变迁,嫩黄的月牙咬住风的尾巴,从黄钟大吕到虚无缥缈,扳手腕的朋友过于认真——妳挽救了蜜蜂的爱,沙果的红润,以及雄鸡的朗诵。于是香烟缭绕,鼓角齐鸣——鹞鹰牵引着游子的视线,所有的树木和庄稼都享受无霜期的慈悲,劳动者的号子汇成咆哮的河流。多少个盲目的天使冲撞蒙昧的城防,只有妳的天真和崇高化作蔚蓝的音响,播报禾穗的成熟,六畜的兴旺和人群的壮大,然后让耕地吸收,让风沙议论,让白雪包容……

妳忘不了同胞,孩子终于学会生活和思考。羊皮书上写着同一种空气和同一种光。谁能叫出另一条街巷、另一片田野和另一些星星的名字?妳的情报依然可靠——为什么要躲进碉楼暗堡?生命的活力勇猛精进,身心相知,法轮常转——出价最高的人不会让渡自由,来年的盐爪爪草和泡泡刺与妳在一起,来年的籽高和沙米与妳在一起,来年的彩虹和回声与妳在一起——坐上花苞的婴儿开始征服世界。

妳为谁展示这般遥远的宁静?无论平视云程,还是俯瞰大地——妳都在灌溉、播种、铸造、熔化、托举和成就——甘草和远志在月光下默诵着北斗,沿途的人们醒来,向着辽阔的梦境出征,化石进驻历史,哨兵守护迷宫,阴阳鱼睁开眼睛:女王的脸戴上雕像的面具,认识与不认识的马帮纷纷在沙堡上结盟。花花柴、扫帚草和麻黄无限期待那场豪雨——它们有生命,但不经意间错过了死亡和再生。无垠圣域为至善之物保持爱情和繁殖,独木舟从冻僵的上弦月上出走,野物向着更大更美好的风景撤退……巧合的是,第一批过关的旅人一不小心吵醒了谯楼上的晨钟——

在栖鸟不惊的地方,妳再次靠近友谊的星族、杏仁般的村姑、生铁般的牧童。走在同一首谣曲里,马奶子葡萄坐失良机。妳穿过甜蜜的风去构造田园牧歌、男耕女织的神——金雕留下窝巢,远走他乡。骑士跨越壕沟、山涧,驰过木桥,向石寨的经文和意中人致敬。空阔的天宇就是妳的距离,妳需要重估一切价值和规律——古炮退向天边,人力车上颠簸着一个不曾兑现的承诺……

曾经只有内心的时间和琼花的声音——一座灵魂的岛屿惊艳了过去,此刻与未来——纷乱与适意,幻想与现实中,妳勉力修行,殷勤加持:星辰亮丽的高原上,谁是被遗弃的河道和渡船?罡风吹过,羊群和石头相依为命,沙蓬和芨芨草沿河床缓缓移动,湖沼和河汊倒贴着骑手和骏马的身影……从离愁别绪中牵扯出线索——井绳、轱辘、瞭望塔、游吟诗人、早起的僧侣,等等,全都由远而近,进退自如,但却苦于身世苍茫,下落不明……那片孤零零的白云就是妳的家吗?

冒着热气和炊烟的驿站被四面八方的雪包围,往昔的路径变得模糊,树木和树木怎样才能保持应有的距离?没有怀疑并不等于没有问题——阳光被谁拖进画布,并折叠起来?黄昏很快统治了某一块领地,夜幕下的沙漠和湖泊波涛汹涌:鸡鸣、犬吠、人喧、马嘶……统统被淹没在无休止的来路与归程当中——有谁在乎妳的前途是否真实,妳的梦境是否圆满?外乡人给自己配上人手、狗和雪橇,向着只吹罡风的神山前进,前进……

 

4

 

妳的歌词能否唱出一马平川?驼铃的节奏就是漠风的节奏。河水洗白无辜的石头,一种草药进驻另一种草药的身体。灵山之下,每一个人都是役夫走卒——善变的妖魔只是另类的生活。猫科动物凶猛地保护着自己的皮毛,牛头骨坐上羊皮筏,构成生硬、冷峻、野性、暴烈、畅快的西北边陲风光……本土唯一缺乏的就是潮湿温润的爱情——阳光打在干巴巴的城墙上,尘世的冬天开始蓄谋已久的合围——

妳的真容阴晴不定——俯身墙头的那个孩子也不是陌生人。土豆烧牛肉的味道很浓,谁能把一场风沙撇在身后?像旗帜那样抒情——灵与肉,美与丑,近与远,光与影,地与天,自由与束缚——幻想会产生幸福,幸福会触及现实,而现实则标立神话的背景,如此而已

——胡杨树变粗了,天蓝蓝的,树影婆娑,湖水清澈,妳与谁一起荡漾在神的心里?也许这就是妳高高在上的理由!

高处不胜寒——妳领略静止,也就领略了真;妳靠近沉默,也就靠近了善;妳遭遇虚无,也就遭遇了美;妳进入断裂和隔绝,也就进入了状态和风格——导师带走实物,门徒流落在空荡荡的路上——语言与物象之间,所欲与所能之间,追求与目的之间,飞升与坠落之间,细节永远大于整体,构想永远先于事实。妳拥有家园和自由,你因此而获得了敬仰——可冥冥之中注定一切并非如此完美。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神圣的表情是不可言说的言说。夜鸟在风暴中航行,偶蹄动物的反刍嚼碎月光,运动一如既往。你妖娆的尺度丈量着无限和永恒——燃烧的花蕾,熄灭的金属,被掩埋的梦,全都让位于一次偶然的破晓……驯服的原野啊——以怎样的方式推举沉重的火车和骄傲的毛毛虫?妳在无声中进化,一个儿童把一颗石子扔进琮琤流响的小溪中……一峰骆驼就是一位来自远方的同乡,岁月流逝,人们互道珍重,然后各自上路——

 

5

 

——一块敞开心扉的玉佩是一种艺术;

——两缕不愿随风飘飞的丝带是一种艺术;

——三条在红河谷迷失踪迹的栈道是一种艺术;

——四面密不透风的围墙陷入困顿的思索是一种艺术;

——五根使劲燃烧的木柴既不肯屈从也不肯背叛是一种艺术;

——六名贫寒的泥瓦匠在知识的节日找到丰富的灵感是一种艺术;

——七孔合唱的洞窟看见光明的嘴巴和眼睛,甚至心脏,是一种艺术;

——八座受伤的宝塔从有限的颂词中召唤蒲公英、彩虹和月亮是一种艺术;

——九位生出翅膀的牧羊女飞越滚动的钱币和万家灯火,进而走上神坛是一种艺术;

——曾经的妳更是一种艺术啊——

 

6

 

红蜻蜓经过的地方就是妳经过的地方——从微观到宏观。忘川,线形的忘川。叙事还没有开始,妳已进入全部的细节——在值得记忆的很久很久以前:形容词拥挤不堪,名词带着群星签署的符号,穿云破雾,在既定的时间和地点仓促投胎。于是动词黑色的帽子一路飞舞,直到某个句子挣脱了伪装和笔迹,顺理成章——这是一次历史、现实、逻辑和修辞的奇遇……于是传统由此开始——

妳将君临道路走遍的地方,玛瑙和琥珀穿戴水的形态和衣服,几条无心的爬虫头顶着霜期装模作样。妳安排好的层峦叠嶂、山洞、陷坑,被印刷出版,装订成册,散发给古老的城邦和年轻的街道,进而在美术馆和博物馆放肆地展出。人们喝下烧酒,封住嘴巴,然后步行回家——妳把花朵给予花朵,果实给予果实,谁是拯救蓝色信仰的桥梁?谁在迷茫的十字路口提灯夜行?沉默从唇齿间和回声中轻轻滑过……

谁在对着流星许愿?那些偏远的动植物存活于荒凉之地,站立、生长、感觉、思想,雪簌簌地飘落——大地是妳的大地,天空是妳的天空。牧神徒劳地路过,无意间听到花岗岩的心跳和乌鸦咂舌的声音,旅途不时断开——风承载着时差和尖叫,多次登场。熟悉阳光的人一定先于阳光抵达。妳是认真的:切莫碰触冰草的软肋,如此才是不泄的天机!过路人在空地上支起帐篷,然后把问候捎给远方的亲友。

妳将所有的兰花花接纳手中——让春天和雨水测试她们,把娘亲想了很久很久,原封未动的宝藏还在老地方。几只喜鹊认出了妳,几只羔羊围拢了妳,几户人家邀约了妳——果树结出了果实,妳的头上悬挂着多么繁重的星星!妳是谁?——或许只是某次莅临,某回偶遇,某种宁静,某个秘密——岁月不仅没有破解这个秘密,反而添加了新的更多的秘密。未来的列车像一颗子弹“嗖”的一声穿过经典和神话,轰隆隆地驶向玄学深处——

妳的荣誉在沙土之上,在峰峦之上,在雨雪之上,在心灵之上——谁在为神圣的护身符祈祷?钟声在前进,君主在后退——妳的光和影将是所有光和影的来龙去脉。真理不再是唯一的真理。黑色的公牛把犄角压向田地,这是一次壮举:园丁从成果中取走成果,又把成果还给成果。几幅岩画从遗址里逃出,她们是长尾巴的少女,她们穿过风,走向真实的自由和独立——她们是妳内心的鸽子和马驹,或者什么都不是。

怎样的风雪让妳寻觅?怎样的天籁使妳成就自己?屋檐之下的月亮探索永恒的皮肤和红色,石头的背景不认识妳,丝绸的夜不认识妳,戴胜鸟的窝巢不认识妳,独角仙的视野不认识妳——一切落叶都是遗忘,一切努力都是逆袭,一切路径都是反动——为此,妳必须重出江湖,打开释放的边界——庙堂从一座座安逸的村庄中凸显出来,几个农夫驾着一辆四轮马车飞奔而过,一路上铃铎叮当作响……

谁要把羽毛未丰的鸟儿交给天空?诗和远方被妳的眼睑开启——过程与过程之间插入一座桥梁,泉水自牧笛中流出,思想的打谷场上风起云涌,狩猎者远走他乡,妳没有留下地址,妳本身就是流浪地球的证据。妳默默地拾起一片落叶,静静地凝视着它,轻轻地抚摸着它,而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在记忆里。因为它象征着热情,象征着爱恋与思念,象征着火一般的生命。一声惊雷——闪电与闪电把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风口与风口之间相互理解,草叶与草叶之间相互默许,沙粒与沙粒之间相互交易——在不被开始的地方,妳既是原点,也是终点。阳光和月光说着同一种语言,恒星的种子、行星的女儿、卫星的家族……全都走进向日葵的世界。天蓝色的背景下,某个虚构的时代在凋谢:远古的龙骑兵不再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现代的牧群不再变换队列队形,散漫地走向草地。妳的经历被写进老人的回忆录,进而被载入印刷体的编年史。河流布满倒影,天空如此平静——

 

7

 

漫游者厌倦了来路,也不在乎归途——星星把汗水洒在午夜,树影与树影交织在一起,野兽和美女在温差中彼此靠近,满月仍在变化,孩子的眼睛无处躲藏——妳寂然地推敲每一种可能性,真情是一块宝石,应该完全沉入心底。期待的门和守望的窗子长久地开着,乡愁年复一年……这一趟漫漫旅途意味深长,骑马的人走在前面,运输车队紧随其后,山路盘旋着,钱币复活了,灵魂就会附体,而妳开始充当导游。

侧影画中,妳再次向远行的骑手投去确定而坚毅的目光:妳所拥有的日子和失去的日子同样漫长,纸风车是否还记得旋转的童年?内陆河急着回家,荒村里找不到一个梦游的人。写作者曲解了破折号和连字符,致使几个游手好闲的词走错了路,无力成为样板文字。光天化日之下,勤劳的隐士决心公开自己的财富——羊只,马匹,禾草,庄稼,花园,城堡……一群仙鹤在红柳林的上空久久盘旋——

曾经的星云是梦的资粮——哪有什么天荒地老?意中人依样画葫芦,凌空虚蹈,去采摘怎样的金苹果和银核桃?树根在抓紧,沙土在放松,古铜色的人群开始流动和忙碌:离开冬天,妳比月亮更远,比太阳更近——树梢竖起最后的手指,在静止中挥舞;歌谣承载着过多的信息;男人的刚毅和女人的柔情,使谁留下感动的泪水?酸枣树林在不该出手时突然刺疼了旷野,随后就有一地紫花苜蓿遁逃而去。妳得到确认——并从某个时代的血脉中醒来。

被爱和被理想化的形象等同于诸神,怎样的记忆保存着有关妳的传奇?正是妳将神迹引入信众的灵魂。妳的路途漫长而高远——受绝对的启迪,妳穿越天上人间,感知过去和未来,在多维空间写诗,在多重时间作画,妳将身体和美赋予强烈又生动的线条。当庸人在沉闷的村庄里打发时间,当群鸟挟着风声飞临古城的上空,当雨和雪相互转换的时辰,妳不显山不露水,没有蛛丝马迹,却突然打开了所有的桃花……

妳来不及爱——妳如此匆忙,但却保留得如此完整,奇迹在辽远的背景发生:阳光抚摸着所有人的衣服,麦客背着日头吸烟。小家雀在野花丛中藏得很深,荒原的另一头早已车水马龙。妳心无旁骛,埋头整容——英雄辈出的边关上,那么多的牵牛花要访问哪里?车前子和苍耳养活不了谁,但却爱得死去活来……天气如此晴朗,黑骏马全速奔跑,滚滚车轮扬起阵阵尘土,极目北方,满眼苍黄——妳决定修改整个故事的情节,妳要让盛水的皮袋先于驼队到达——

在云梯和心间,妳还能信任谁?月亮钻进了睡袋,星星却破壳而出,妳让虚空成为目的,而不是让目的成为虚空。以寂寞的镰刀收割空旷的光年,天体不凋不败,总有回忆贯穿于世间——独角兽蹦跶不了几天,就遇见另一个自己。食客玄之又玄,生死看淡,相信乐土和神龛。金银木一路走好,一路盛开。福祉来自驻守和感动——遗迹如静美的秋日落叶,般若波罗蜜,声声入耳。妳不辞而别,却又念念不忘。

风给枝头挂上铃铛,水是难以把握的东西。有多少座山头就有多少个事实。单行道通往被风化的朝代,谁也不能无缘无故遇到妳——有情人恪守五月的誓约,雪在生根,雨在开花,黑麦将以妳的缄默填满心房。谁在静静地期待和迎迓?怀疑主义者一度让天空和大地分离,星宿稠密的天野,妳的血液是北方的——佳人与佳人冷清地相会,用琴瑟述说风姿绰约的感受,述说某个隐隐约约的春天。

灯火和月光附着怎样的暴风云?凤尾兰和龙吐珠来不及爱,就迈上壮年的台阶。没有攻城略地,却列举着春风和火焰——法官知道罪人明天的去向,内心的神明在诉说什么?飞龙在天,先民们穿戴好各自的毡帽和马靴,踏上世俗的征途:一些秸秆从烟火中睡醒,一些杂草气喘吁吁。爬上山巅,过路的水曲柳不断敲打居家的硬杂木,真的——玻璃不知怎么又来到这里——谁也没有听见云朵落下的声音,妳不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油漆和颜料熙熙攘攘,拥挤不堪。此刻,高山黄羊回到洞穴,韭菜和沙葱回到菜园,水分回到河流,化石和遗址回到史前。千里走单骑,真情止于至善——

黑洞和虫洞相互靠近——正能量和负能量,物质和暗物质,等等的一切,正在潜意识里游荡。附近的村庄从牛羊的瞳孔里出走,鸡血石和孔雀石成群结队。妳掏出清一色的蓝,让生活的启示录不断翻身,让庄稼和产量回归常识。抢劫谷粒的鸦群落下又飞起,素食者,仰慕者,朝圣者,皈依者,四位一体。这一段光阴中只剩下满天星和马鞭草最后的摇曳,桂冠诗人忽略了路途上的一场泥石流,从此变得锈迹斑斑。且看——鹰在云层里怎样勾划出闪电?六月雪怎样把生前的故事编成了神话?

当苍穹成为围困解脱的蛋壳,思考大地意味着可以探底任何事物——谁在与天空争吵?迟到的英雄也是英雄,前驱者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田畴、四野、五谷、六畜、禾雀花和随意草。器皿凹下去,印章凸出来,它们互换阴柔和阳刚的角色,并且乐此不疲。什么地方的树冠抚摸着蔚蓝晴空的针脚?妳再次摆好姿势等待雕塑,草根与云端没有隔阂,却与丰收的日子遥远。西北风拍打着远方客人身上的灰尘,五色梅在感觉凉爽的庭院里朗读黄昏,山指甲可怜巴巴地活着,死命掐住命运的喉咙。就让福星高照,灾星远离——妳为落山的太阳献上一曲精灵之歌——

 

8

 

妳对祖先和源头心怀锦绣,先知和慈善家暗自生长:莫名交错的时空中,谁晾晒好被褥,打点好行装,进而在心头复述经文的概要?妳创造出某个秋天的空缺和某个冬天的充实,本来所是即是其所是——风骑着驼铃四处游荡,阳光开始涂改旧篱笆的阴影,一个帝国的隐喻被叫做天堂。午时三刻是妳最年轻的一天——繁花叮当,蹄声悠扬……即便时过境迁——妳的海拔还在。妳的苍凉还在。

无论旧世界还是新世界,所有人都是修行者。上帝的命令不可更改——宇宙中应当有一些神秘的事发生,应当有一些美好的形象在某个时辰和某个地方。妳从不假装,就用真情实感来激活全部家什:原野上的作品飞黄腾达,坦坦荡荡——有人从活着的世间逃离,秤砣心如铁石,棉花和雪说不清谁是谁非……一觉醒来,天王星和冥王星枕着各自的月亮安睡,得过且过。苦难与苦难不该传承,更不该模仿。谁的口粮被转移侵吞?野蜂群起义的横幅随风到处张扬……

在所有的箭簇中谁的骨头最硬?伤口令受创者疼痛,一堆堆牛粪火重新绽放……牧马人黝黑而嘹亮,他们与风雪擦肩而过,不耽搁也不停留,更不矫揉造作——而救世主正沿着一条沉思的大道走来——喜讯来自天外:除了妳还会有谁去追寻,去参阅,去分享,去拥有,去成为,最终去大彻大悟?沙漠本来就是波浪的记录,只有风暴才是对风暴的有效回答——一颗硕大的绿宝石激活夏天,圣女和信徒纷纷前来朝拜,妳头顶上金色的光圈熠熠生辉,妳的脚下是生机无限的荒原——

神话的大树又一次结满思想的叶片,神的孩子从脚下的大地上升起,一群农夫理顺五谷的头发,进入植物的思维——两只金色的葫芦挂上深秋,黑燕麦和哈密瓜是妳的童养媳,是妳的微粒。热爱大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谁骑着红鬃马绝尘而去?妳仿佛看清了怀胎中的自己,正发动婴儿一般的心跳——也许这是妳最开心的一天。一垄新麦代表一片劳动的光芒,一场冰雹说出一茬无常的空旷和悲凉。

黄沙。裸野。山岩。寺院。洞窟。雕塑和壁画。目标在前进——慢慢地,老者变成了塔楼,男人变成了村落,女人变成了市镇,孩童变成了绿树……如此生生不息——召唤并未消失,月球的反面依旧是黑暗吗?否定之否定来自逐渐恢复视力的盲人。温情和冷漠都是可疑的,积雨云的确倾向于雨点的斜线。动物们穿着珍贵的皮毛造访,街坊反复念叨扩音器和网红的名字,栅栏为记忆设置了如此多的障碍,遗忘既不能被征服,也不能被拯救。风景丢失了细节,却为每一枚鹅卵石留下记号。哪一颗早起的星辰吸纳着黎明前的黑暗?妳没有武器,却不断刺痛人心——

妳的目光清澈见底——什么地方的空白和静止如此澎湃?相信未来,这里的出发静悄悄:天空再也不能守住妳的秘密,小鸟在林子里偷听,雪无法贿赂夜晚。让一切都慢下来,没有花朵的园丁等同于没有庄稼的农人。有人看到庄重,有人看到飘逸,有人坐在月亮船上哭泣——妳推窗远眺:满天星斗,遍地虫声……有灯的地方就有故乡。普天之下,南北之间,妳的疆域辽阔无垠,妳是永远走不出的景区和命运!

西北偏西,妳经历着怎样的造化和时光?早晚两场大雪平分了冬天,驮队偶尔路过人间,捎带上一袋酒枣去远足——羊群还没有折返,嫁妆还没有齐备,妳就被公开发行——庆祝若干个世纪的复活和新生。如图所示:妳的琴音就是妳的命运,清空一切念头和依恋,飞天的姿态渐渐靠近永恒。占卜师涂上保护色去内心告密,角斗士的头盔装饰着野雉的尾羽,豆腐穿过手推石磨的眼睛,然后目击色彩斑斓的民谣怎样被猛虎颠覆。精神家园退守天边——

突变的天气和季节,游走的沙堡梦见自己的根——何处是妳的乡关?九尾狐在升起又落下的画面里左右徘徊,外省人救起一朵冻僵的红花送入风中。走出三十三天,走出第九个轮回,鹰隼学习着——如何在云端报出自己的名字……谁将迎候妳的大驾光临?到峡谷分裂的怀抱中捕获音乐,丝绸之路上流动的落日比远方更远——鼠尾草开始犯戒,木炭火鼓吹紫色的预兆,顺着挂毯上的晨昏线——冬青树的朋友到底多了,少了,还是差不多?妳说,那是遥远彼岸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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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姓名: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