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赋）】

 

遗憾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夫大块运流，四序推迁；江河赴海，逝浪无还。世之所痛者，非独崩山裂石、血火烽烟也。乃衷肠写尽，尺素深藏；心念殷殷，相望永断。欲寄而途穷，将知而人杳，时不再至，缘竟难圆，斯谓之遗憾。非雷霆之震耳，而怆恻入于骨髓；非陵谷之骤移，而幽恨锁于千年。览青简之茫茫，溯往迹之渺渺，自姬周以迄有清，多少英雄志士、贞心雅怀，皆饮此无言之悲，余哀不绝，遂作此赋云。

若乃周室陵迟，仲尼历聘。辙环列国，道不能行；笔削春秋，志空自警。西狩获麟，掩卷而叹。大道垂文，生不逢时；至言在简，世罕能用。麟出非时，圣心长恸，此周代之憾也。

嬴秦虎视，并吞八荒。始皇雄略，混一车书。求万世之安，筑长城之障。沙丘星落，遗诏尘埋。扶苏仁厚，赐剑北陲；蒙恬忠勇，饮鸩塞垣。若使先帝遗言得达，奸佞不得窃权，阿房不起，苛政稍宽，何至戍卒一呼，河山土崩。天意难猜，机微倏逝，此秦代之憾也。

炎汉龙兴，英材蔚起。贾生才高，痛哭陈书；文帝贤明，终难大用。洛阳少年，长沙远谪；湘水秋寒，鵩鸟来庐。策安社稷，言存生民；片言见疑，一生沉抑。又若骠骑霍侯，绝漠开疆，狼居勒石，瀚海扬旌。方当长驱，尽逐匈奴，天不假年，二十四龄而殒。北漠烽烟未尽，国之柱石先倾。壮图中道而辍，浩气随星而沉。李广百战，白首难侯；苏武持节，皓首方还。忠在肝胆，命系偶然。千载之下，读其传而犹为扼腕，此汉世之憾也。

魏晋云扰，风雅凋零。嵇叔夜龙章凤姿，琴冠当世。《广陵》一曲，寄傲山林。刑场奏罢，妙响永绝。曲存于心，不得传于后；人死于祸，不得保其身。江左王谢，门阀烟消；淝水奇功，谢安暮忧。功成遇谤，壮志难舒。南朝梁元，藏书十万，国破之日，付之一燎。百代秘籍，烈焰成灰；先圣微言，一旦星散。欲求旧简，邈若山河。文脉之伤，痛逾兵戈，此六朝之憾也。

有唐赫赫，万国来朝。李太白天才横溢，笔动风云。明皇赏其文，不能用其略。放浪江湖，醉卧烟霞。安史乱作，苍生流离。开元盛治，一旦倾颓。潼关失险，翠华西巡；马嵬坡前，玉碎香销。玄宗悔于暮岁，长恨寄于歌诗。再若杜子美，心忧黎元，身落江湖。长安不见，故园难归。致君尧舜之怀，到老未伸。昌黎谏佛骨，远贬潮阳；柳子厚怀大志，卒于荒徼。刘贲对策，痛斥权阉，文章惊世，一命沉沦。才足以匡时，运不能相济。碧血空埋，丹心莫白，此李唐之憾也。

赵宋立国，文治煌煌。岳鹏举精忠贯日，铁骑长驱。朱仙城下，指顾中原。唾手燕云，河山将复。十二金牌，万里召回。风波亭冷，碧血长埋。还我河山之誓，遂成纸上空言。长城自坏，北土难收。后有文山，崖山浪恶，国祚云亡。零丁洋上，一诗明志。大厦既倾，独木难支。丹心留史，故国难归。又若荆公变法，意在富民。新旧相争，良法屡更。初心本善，终败党争。生民未蒙其利，国事徒受其纷。宏图难就，遗论千秋。文光万丈，事功难成，此两宋之憾也。

大元拓宇，地跨遐荒。铁骑所至，四海奔趋。然武功虽盛，文治未修。科举久停，儒士沉埋。郭守敬定历，智冠当时；马可远游，迹穷绝域。海漕方通，商路方盛，而治术疏阔，百年而终。良规未久，盛运速徂。开旷古之疆宇，无长久之安基，此元世之憾也。

朱明定鼎，重华再光。于少保当土木之难，独持国柄。力却强胡，再安宗社。功存社稷，祸起谗言。夺门事变，西市含冤。“粉骨碎身浑不怕”，一身虽死，日月昭心。又若张江陵，秉钧当国，一条鞭行，海内粗安。身后蒙诟，家破人离。功高招忌，善始难终。崇祯宵衣旰食，思挽倾颓。求治太急，用人屡更。良将诛夷，谋臣窜逐。煤山树底，孤襟自绝。非无励精之志，竟无回天之功。山河易主，陵寝生蒿。七尺之躯，难支三百年之运，此有明之憾也。

清室入关，康乾鼎盛。疆宇宏阔，史册罕俦。纳兰容若，词苑奇才。富贵在身，心常悒郁。天年不永，三十而终。锦绣华章，未尽其才。林则徐力禁烟毒，志靖海疆。功成垂睹，横遭远谪。开眼看世，策献边疆；庙堂听浅，大计难行。海禁迟开，变局坐失。洋务初兴，阻力重重。邓壮节黄海殉国，战舰沉波。热血一腔，难挽国势。志士呼号，变法维新。六君子碧血燕市，理想烟消。国步艰难，光阴屡失。有志之士，空抱忧时之心，此大清之憾也。

嗟乎！以上所列，皆史册昭然，事迹可征。或圣贤大道不行，或英雄大功垂败；或奇才短命，或忠士蒙冤；或典籍焚亡，或国机轻失。然古之憾，犹是天下公史之悲。更有幽怀私诺，隐恨寸心，不见于竹帛，只寄于尘痕，如杨开慧烈士之书。己巳丙子月，墨泪凝笺，深情暗寄，藏于墙隙，不与人知。越一载，慷慨赴义，血染浏阳。烈士之心，纸上殷殷。书存壁内，人赴九泉。庚午甲申月，屋宇修葺，素楮方出。而收书之人，久已辞尘。千言犹在，两世相隔。生者未得一读，逝者不望一知。不求赫赫功名，只存脉脉心言。言已作矣，听之者不在；书已出矣，寄之者久亡。万语千行，终无当面一告。斯憾也，不在江山之废兴，而在方寸之幽契。时不能回，隙不能弥，岁月悠悠，永为终古之思。

由是观之，憾之为物也大矣。大者关乎邦国兴废，小者系于一人寸肠。山河可复，城阙可修，典籍可辑，而错过之刹那，永逝之光阴，断不可追。不是天怒地崩，无可抗拒；只是一瞬参差，终身相左。花开而人未至，书成而收者亡，志立而时已迁，功将成而机忽逝。非力之不及，非心之不诚，只争那一线时序，一念机缘。事过之后，纵有盖世之才，莫大之权，厚利万金，不能使刻漏重转，逝者复临。

天地长久，人事倏忽。往者浩浩，来者茫茫。古赋多咏恨怨，或悲王侯，或叹羁旅，罕能识此淡而深之憾。憾不在痛哭长号，而在默然低回；不在裂土崩城，而在尺素尘封。事极平常，情极沉厚。读千秋成败之迹，观寸心未达之言，乃知世间至痛，不必惊世骇俗。往往就在：情已尽矣，相遇已迟；言已成矣，相闻已晚。

乱曰：逝水滔滔，去日难招。尺书尘闭，幽意谁昭。英雄事往，圣道风遥。一隙相左，万古长寥。山河虽在，旧契难要。

知憾之为憾，所以惜当下之暮朝。

 

跋

 

上作《遗憾赋》，网罗千载史迹，寄意一纸尘封。夫山河兴废之慨，忠贤穷达之悲，皆天下之巨憾也；而尺素深藏，迟见数十年之后，衷言犹在，知者已归九原，是则至微而至恸者也。大憾著于青史，小憾藏于人心。世每谓憾者，必崩离惨变而后为烈，殊不知机缘一错，岁月难回，无言之怅，尤足动万古之怀。揽往辙以抒怀，非徒吊古，盖欲知时之不再，情之宜珍云尔。

 

岁次丙午秋，谨识。

（2026年8月19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研究生学历，中医疑难病学科创始人及理论奠基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