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的岛屿
作者:张志怀【甘肃】
1
你不得不尝试自救:你握着一根芦苇走来,你顶着一片月光走去——石头山秃头秃脑,你置身其中,博大精深的苍穹就像乞丐空空的口袋,你的视线深入云端而难以自拔。
脚下是一个精神苍白、意识贫穷的世界,但同时也是一个物质和语言过剩的世界。面对昨日廉价的麦穗,今日昂贵的雨水,你为谁信守一次诚实的约定?
为了不让更多的希望落空,你从繁荣的都市和萧条的村庄悄然转身。要知道,压在你心头上的那座废墟不是你的错。天空以下,你没有力量再说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是被固化了的,被敲定了的,被落实了的。
鹰因为失去猎物,渐渐地变得呆若木鸡,只有偶尔才振翅疾飞,宛若一颗恶狠狠的子弹,射向无辜的草丛或山涧。你要么独自围火而坐,静静地等待过路人带来好消息;要么继续摸索前行,把熟悉的一切远远抛在后面。
据说将有一次全面的、大范围的、拉网式的搜救,但是你确定不会有奇迹在自己身上发生。再说你也不是一个值得兴师动众的人物,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时代的落伍者,一个病因不明的精神病患者,一个自我放逐的幸存者。然而你还是禁不住想象:此时此刻有一辆发自内心的、不计任何代价的急救车正向你驶来——那么就让激动的泪水操控你,灌溉你,成全你吧!
此时此刻的你,幸福而自尊。看来你需要重新思考一些问题,包括最古老的亲情和友谊,人群和耕作,羊只和马匹;包括最时新的风暴、日食、低碳、零排放,时政要闻和营养过剩。
是的,世事很大,可你已经错过风华之年,更重要的是,你错过了上帝和运气。只剩下一缕思想的阳光缓缓地渗入石缝间,可是从中能生长出绿茵茵的青草吗?
2
后一个风声接着前一个风声,那丛小草响当当地挺拔着,在旷野见证着石头与石头,灵魂与灵魂,沉默与沉默……你不由得咬紧嘴唇,瞪大眼睛,试图寻找曾经有过的头颅和背影。然而,你再一次地失望了——期盼只是内心空虚的另一种占领。那么,就摔倒在自己的脚下,就躺卧在自己的身旁,先做一个干净的俗人;然后嘛,把自己幻想成久经商场的老板,一身品牌西装,一口南粤腔;再虚构一位风姿绰约的老板娘;身份证和履历表等霜降过了再说。
到时候就拿满山坳里的黄叶当钱币,银行密码无效,陷阱最好用天然的,像鲁滨逊那样哄骗无知的兔子和野羊。封存过去的生活,冻结今后的日子,玩的就是当下,玩的就是心跳!
要是有矿泉水就好了——矿泉水是一次性的朋友和消费,能使你一次性地过把凉快瘾。你的视野没有多少生机,倒是有一只白色的塑料袋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你的内心掠过一丝伤感,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你现在什么也不会失去,而且把自己提升到一个能够体会悲悯和痛苦的动物的境地。告别麻木的过程就是做人的过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美食家,直到眼前发黑,才通过马桶明白照单全收的道理。
你确实是无数窝窝囊囊活着的人中的一个——斜靠在一块顽石上,好像一颗被戴上假发,画上眉毛眼睛的鸟蛋,需要的是更进一步的提臀、收腹和挺胸,哪怕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也要在这荒郊野外坚持下去。
坚持下去,就是胜利。用自己的错误来证明大家的错误和整个世界的错误。与周围的人打一场心理战,最后让自己成为好莱坞大片中的牺牲品。而现实中,总是有人在公共场合乱贴二流歌星演唱会的广告。
3
要紧的是不能让那堆篝火死灰复燃,就地找个山洞当庇护所或掩蔽处,然后用目光把星星一颗一颗地钉上天幕——幸好烦恼没有从疑似病例转化为确诊的自闭症。
夜晚冰一样透明,黑暗以各种理由向你靠近,通往尘世的路很宽,而通往天堂的路很窄,这似乎成了你落荒而逃的唯一借口。尾随你的那只修成正果的狐狸正坐在总管的套房里,论证各种精神历险的意义。
众所周知,说书人编造一次英雄救美的故事是可能的,今夜天外音乐操控你的舞步也是可能的。尘封的四壁布满了蛛网和蝙蝠,这时——你只能听见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守夜人在阴影里守护着一尊雕像,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带着清白的残缺或圆满,你究竟要经历多少次不安和慌张?悬念之中的跳梁小丑和人面桃花都幸福得醉了,十字路口那辆撞红灯的摩托车大胆表演着一幕血腥的动漫剧。
浪子回头就不再是浪子,前人留下的脚印已不新鲜,无论是一座名胜,还是一处古迹;无论是灰烬,还是白骨——你既不愿随意穿越,也不愿冒然相信。无论握住谁的手,你都不是一个出色的替身演员。在想入非非的时候,你只能站在门外,手里既没有通行证,也没有必须的王牌。
当朋友来访,或贵客光临,你只是一件保持距离或丧失距离的摆设。眼看着红木家具正儿八经地坐在那里,而你却无动于衷,只是发现有一个小姑娘面对着你,而不是面对着镜子,整理着胸前的蝴蝶结。
会意和微笑是多余的,车站和车辆是多余的,最后,道路和行人或许也是多余的——当那个小姑娘不经意间向你投来一瞥时,你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你怔怔地望着天空,留下一个关于天气的疑问:到底今天的故事是走向晴朗还是阴郁?你只打算小声地告诉那些在乎你的人。几朵野花在狂风中争论青春,一群麻雀在屋檐下模仿鹰鹫,两只鞋子在河边嘲笑渡船……你被猫头鹰的叫声惊醒了,多么漫长的夜啊!
4
你的对手是一只上跳下窜的小松鼠,它神出鬼没,又不时与你打个照面。它是个不露声色的家伙,大白天也会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有一次,它居然制造一场雪崩,吓得你从梦中逃走。它的自由与你的局限形成鲜明对比,这使你很妒忌,也使你很感动。
贴近自然,躬耕垄亩,有时是令人向往和手痒的,有时又不免令人产生惰性和疑惧。冲动也是一把双刃剑,可谓“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是也。还是慢慢地熬吧,年轮就是一圈一圈熬出来的。
与世隔绝不大可能,与人隔绝更不可能,但你现在毕竟成了一个另类——你就是混进庄稼地的一株野糜子,一棵狼尾巴草。当然,重要的是,你应该放下手中的书本,记住一些道理,然后去山脚下种植一块耐旱的玉米。站在田野,一切会显得意味深长——田野,只有田野才是抵抗灾害、饥馑、瘟疫、战乱等天灾人祸的温床,才是治愈压抑、忧愤、怨怼、焦虑和绝望等消极情绪的万能药方。
田野提供夏收作物、秋收作物、越冬作物、经济作物、油料作物、糖料作物、薯类作物、饲料作物、还有野生纤维作物。难怪有人说,田野是个聚宝盆啊!其实,沿着绿叶的脉络,你可以走进自己的掌纹。
桃树林在一夜之间变红,庄稼地在一夜之间翻身;沿着电梯,你也可以走进办公室的档案,一枚橡皮图章与一戳钢印——启用彼此的公证,承诺与骗局只是象征的符号。灵与肉之间,你自己完成自己,恐怖而且惊喜。
从乱石堆里挑拣出几块最坚硬的、可以充饥的食物,然后目击四个季节的饿狼,骑着飒飒的北风和电子摇滚,与你瘦骨嶙峋的咳嗽和喘息,产生最广泛的共鸣。曲终人散,你轻信了所有的诗人,身后一部分灌木的枝条因风摇曳得更加曼妙——
5
深入阳光,一如深入梵高的星月夜和海子的麦地,风雨并没有交加。驾着灵感的马匹,你是要抵达真实抑或错觉?这是一个值得思考和选择的课题。风在吹——一些人把另一些人伪装起来,就像给女人化妆一般,化妆了言行,化妆了思想,甚至对时间和地点也作了粉饰,唯独让他们对真相保持缄默。
仅剩的人不是走进地下室,就是走向死胡同。然而无论如何,好天气不能错过。为此,你开始独自收获和练兵。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你在执着地重复同一种过程。为的是给父亲的树林和母亲的园地献上一首阳光明媚的诗篇,一支春风得意的歌曲。
没有谁会在意你,只有自己感知自己的存在——这就足够了。有了天空就足够了。观众或看客们关心的是:少女和她豢养的蟒蛇突然一起神秘地失踪;星期六的郊外有不明飞行物留下印记;山寨版的草根连同他们的情歌一夜之间走红;某国度生产出世界上最大的月饼、饺子和皮鞋;一只老鼠在摩天大楼的顶层打了几个大大的洞……一切的一切信不信由你。
有时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半天,也不会离去,看来你依然有吸引读者和受众的能力。警报解除了,你的足球比赛又输了。在从前公园的铁栅栏后面,你偷偷流下了热泪,而其他人的眼里则放射出货币的光彩。
潮湿的日子来得突兀,让你始料不及。是的,无论从哪条道路上看去,你都能发现机动车一辆跟着一辆,呼啸着朝工业城市驶去,车上那些离开村庄的姑娘,坚持把生活的理想一直带在身边。
有谁知晓——更多的时候,一首诗歌的完成恰似一个人的英勇就义。街心花园边上的农民工其实离街心花园很遥远,穿过环绕街心花园的路面还要再拐一个直角弯……
6
人们也懒得知道你的底细——一切都在流行,比如卡拉OK、街舞、美容、足疗、坐马路牙子、请客送礼、暗度陈仓,等等,好在每一种表情都闪耀着生命的本色。吃饱喝足的女郎随着打击乐蓬勃疯狂的节奏,剧烈地扭动魔鬼般的腰身,让银光灯映亮一路排列的纽扣。
一群未成年的羔羊在既定的时刻和地点被出生,也将在既定的时刻和地点被剥夺或被死亡,这是人性永远胜于兽性的逻辑。夜太长,你像那条煎在平底锅里的赤条条的鲤鱼,时不时地翻个身,夜倒是变短了,但你躺得并不轻松。
远处,一张报纸与一根香蕉贴得很紧;近处,一支钢笔与一页稿纸聊得异常热乎。你不能让自己的噩梦惊吓着别人,也不能让别人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把柄——哪怕你是一支定时定点的消防部队!——哪怕你能把一团月色摆布得天翻地覆!
你的眼睛雪亮而敏锐,你的心脏饱满而张狂,你的语汇锋利而快捷,但你就是不肯与你的故乡和情人和解,不肯与你的村庄和城市共同举杯,你成了一条既无法凯旋又不愿撤退的消息。没有资本,还可以靠写诗吃饭,这是多么奢侈的场面啊!
有道是,穷人不愿见官和皇帝,那就让他们想着明天的太阳好了。这样他们就会像你一样原谅自己的胆小和无知。那张怎样养宠物狗的广告传单道出了许多事情,就是没说主人为什么害怕狗蝇。
事实上,所有的浪花都有衣裳,所有的贝壳都有翅膀,就是石头没有根,没有血,没有痛苦,没有声响——于是,石头选择了永远的迎候与守望。
你站在漫天的阳光里,全身流淌着绿色的阴影。传说北方某地有一棵白杨树辛辛苦苦等了几百年,还未等到心目中的大海。
7
因为风向,你失却了判断能力:分不清美丑与真假,辨不出优劣与是非。现实的情感使你无地自容又无处逃避。曾经走过的路,影子般地追着你,把零度叙事进行到底——让蝌蚪、蚱蜢、跳蚤们学会用大数据的眼光看问题,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村民学会绕着弯子说话。
哲人的预言并没有破产,破产的是老早写好了的情书的结局。天会塌下来吗?天上不掉馅饼,掉下来的是雨水。你的草帽太小了,能不能置换一下?你可以几天不吃东西,但是被你抢救的那些文字怎么办?
收容所里的儿童注定要被各自的父母引领回家,他们不需要导游,正如你不需要被跟踪和定位。你最好坐在历史的对面,一边倾吐出自己的良心,一边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为同类辩护。仁慈的上帝啊,爱永远比恨的力量强大千百倍!
生物钟和电子钟同时敲响——时光一直拥抱着你,你却在一部字典里不断查阅孤独,他乡即吾乡,你更快乐,因为你更痛苦。你所拣起的羽毛并不是唯一的寄托。刚出生的小鹿,转眼间已在满林子奔跑。
羊群与河水捎带着远方,越来越流入低俗。喜鹊恪守职业巫师的道德,越来越不喜欢随便说话。你感到了一系列尖锐的星星开始在银河之外生长。这是怎样的演奏者与聆听者!当光明伴随着音乐像爱情一样降临时,艺术的音符却不得不在盲人的鼻尖下苟活。
你的河床如逝者的额头将因一滴劳作的汗水而辽阔吗?从一片蛙声中清醒过来,你吃惊地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踏步。而每一朵云彩的飘散都是那样自然而然。
你小心地拉近一天的距离,血液的温度在回升,你想你已经爱上老子、庄子、孔子和孟子,但你身上依然袒露着尚未愈合的时代的伤口——谁也不知道那些四照花的微笑究竟意味着什么。
8
候鸟准备飞走的时候,留鸟只好在背后叽叽喳喳,议论它们的影子。你回不到原始丛林。在你的面前,停下来的是风,停不下来的是以往走过的路线。你在展望时,你目睹了真情实感;你在思量时,你已经再次受骗。
你是地震后不曾倒塌的那座老屋,你是风暴中飘摇不定的那条古船。但你不是不肯让路的癞皮狗,你也不是靠人施舍的寄生虫。你被自己革命,被自己暴露或掩护,你一路佝偻着走来,一路跪拜着走去,你不愿意成为自由的陪衬,于是便成为信念的囚徒。
紫丁香、白丁香躺在现成的药方上,飘然欲仙;红指甲、绿指甲大胆调试酸甜苦辣的琴弦,同时把玩着“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儿戏。你索性把饥饿和尴尬都存留在黄昏的肚子里。在你驻足的地方,也许某处沼泽地偶然遇见过你——假如归鸦能够提供更多的音讯,你一定不让露水打湿你的裤脚。现在你因衣衫的单薄而瑟瑟发抖。
寂寞,巨大的寂寞袭来——据说,寂寞可以冻死一只活生生的大象。幻想的炊烟在空荡荡的城区缭绕,斑马线上的乐谱被看得见的交通警察弹奏得一塌糊涂,钢琴键上的高低音被看不见的手臂指挥得大起大落。
所有的人都像被猛虎追赶似地、急匆匆地回家。看来,你走得正是时候,即使月亮戴上面纱,夜鸟收拢翅膀,天边还是没有出现你够得着的星星;即使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都是透明的,有些客套话还是永远猜不出谜底的谜语。
荒郊野外,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与火车赛跑,就像你童年狂放不羁的念头——象牙塔在哪里,盘丝洞必定就在哪里——当黑暗遭遇到黑暗,你预先没有埋伏,自然不会有俘获,你只见识了一次火花与火花的碰撞。这时,小夜街的羊肉串和冰咖啡正叫卖得红火着呢——
9
至于你的荒凉和偏僻,那是你一生的机遇和运气——为什么灯光会不断地倾斜和弯曲?为什么河水会背负着沉重的波浪?知情者在话题之外的阳坡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消解自己的紧张和疲劳。
庆祝吧——新的一茬麦子已经改名换姓!你记起昨天那几颗失落的草籽,以及它们的前世和今生。当岁月的车轮碾过来,石头会打开大门,让你躲避生硬的冷遇么?你已经足够自私了,现在你还在靠着他人取暖,活着或者死去都是不得已的事情。
假设你丢失了赖以活命的唯一地图,阳光会成为你爱慕的障碍吗?庆祝吧——又一代即将化蛹的虫族在思想的花园里穿行!而在你不能支撑的角落,那只可怜的蜘蛛还在作茧自缚的网络上无病呻吟——你望着天边和地头,逐渐认识到衰老不过是时光遥远的另一个借口。
有关青春的比方和事例多着呢——但必须肯定的是:再怎样猛烈的暴风雨无论如何也带不走所有的阳光。你在微笑的时候,你不小心伤害了别人;你在哭泣的时候,你突然解放了自己。
你把双手插进衣兜里,打算在不经意间,找回属于自己行走的方式和风度,就让白发与枫叶一同辉映,一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冬季。曾经的马车还会回来吗?曾经的玫瑰还会再次绽放吗?你的脚下是一片从未开垦过的处女地,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以至于使你没有喘口气的机会。
河道和村庄的上空余音袅袅,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大路的方向——你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你绝不会傻到因此而筑起囚禁视野的围墙。
远方的孤城一如既往,你准备好两只耳朵倾听或辨识:你不能错失良机,你必须为自己设计出合乎情理的道具、舞台和背景,并且坚信跌倒又爬起来的地方,必将远远胜过所谓的天堂——即便你是沿坎坷崎岖的羊肠鸟道,到达生命的蛮荒之地,即便你是最后一个登临那座今后再也无人问津的乌托邦的岛屿。

作者简介: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诗刊》《星星》《飞天》《延河》《黄河》《天津文学》《西部》《广西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朔方》《江河文学》《中国文学》《绿风》《诗潮》《诗选刊》《散文诗》《当代.诗歌》《教研通讯》《中学英语教学参考》《教学月刊》《中学生理科应试》《英语知识》《英语学习辅导》等各级各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及网站和公众号。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后有照片)。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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