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赋）】

 

李文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湟源叠嶂，积石凝苍。昆仑横宇，瀚碛涵光。有高阳伯李文者，字孟华，李英之从子，西李土司之始祖也。源出华阴，长于河湟，承拓跋之遗绪，继李氏之弓裳。少随会宁伯，驰绝徼，定番羌；晚镇云中，佩征西之印，受金书铁券之锡。功在封疆，愆留简策；一生履坦而忽倾，处危而复宥。阅八十四年之浮沉，勘百年边事之茫昧。今览湟滨残碣，摩挲铁券遗铭，感勋名之难恃，察祸福之相因，慨然为赋。

粤惟乾络西垂，坤垠遐壤。祁连屏峙，湟水汤汤。茶马通于玉塞，烽燧亘于穹壤。李氏世守西土，作藩皇明。英为东伯，振威于昆仑之侧；文衍西支，绍绪于湟涘之坰。公本华阴之胄，少投湟上之营。束发从征，随叔父而讨曲先、安定；仗剑临碛，涉冰壑而翦犷寇、叛氓。洪熙出师，驰锋沙碛；宣德莅事，抚辑番氓。

当是时，边将穆肃，构祸思俄可，罗织番酋，虐戮部人，诸种汹汹，烽摇湟甸。公察其冤状，上章弹纠，罪吏伏法，群落安靖。调处阿吉之部，和解羌种之争，不以兵威凌远，而以信义绥氓。其驭边也，非独戈甲之雄，兼怀柔远之仁。由是历迁都指挥，掌陕行之都司，分理遐夷，洞晓番情。

迨土木惊变，銮舆北羁，九边震悚，畿辅危疑。景泰御宇，收兵守陴。及夺门事起，英祖复辟，天顺改元，纶音四驰。公入卫京畿，旋镇大同，佩征西将军之符，为北门之镇师。胡骑入塞，公挥士奋击，俘馘献捷，漠虏披离。天顺二年，册高阳伯，食禄千石，锡铁金券，誓除谋逆，死罪可蠲。奉天翊卫，荣禄柱国，龙章炳焕，光耀边陲。河湟之族，云贺于西；云中之士，仰威于北。一门两伯，东西分峙，东伯振于冰荒，西伯雄于云朔。

然荣极则怠，安久生疏。天顺四载，孛来大举，铁骑南趋，叩雁门之关，蹂忻代之墟。公拥兵不进，坐视寇驰，州邑罹掠，朝野骇惶。弹章交至，械入诏狱，法司按谳，论以斩章。幸凭券誓，圣恩宥其死命，削伯爵，降都督佥事，遣延绥而戴罪，收残功于朔疆。曹石之变，追核夺门冒勋之臣，公自陈始末，朝廷以边寄为重，不复深绳。后经略哈密，胡众望风奔溃，公惮远险，不事穷追，振旅东归，绩无彰闻。

观其生平，何其渊而难测也。少年仗剑，则能定番落之纷；临阵挥戈，则可摧漠北之敌。理边务，明曲直，安离散之民；居大镇，握兵符，当北门之寄。及其暮持重寄，一念迟回，遂致生民涂炭，勋誉倾颓。铁券金铭，载天子之盟，可宥一身之死，不能护令名之亏；玉带朱绶，受邦家之爵，可耀一时之荣，不能弭方寸之怠。

世之论者，或以大同之失，尽掩湟上之仁；或以铁券之荣，全恕按兵之咎。斯皆执一隅之见，未达盈虚之理。夫勇可以决胜，而戒难在于持盈；威可以慑夷，而慎难在于临事。兵者凶器，非独以杀伐为功；守边大责，不徒以战胜为美。权之所予，天不假永年；名之所归，祸每伏于晏。昆仑万仞，有崩落之期；湟水千回，有淤塞之候。勋非金石，誉若风萍。铁券非神物，乃人主一时之信；爵禄非恒基，乃疆场片捷之酬。

昔李英奋于河湟，功成而骄，终困囹圄；公继其绪，名高而怠，几赴刑书。同出李氏，同秉土兵，同受伯封，同获铁券。一败于私纵残民，一踬于按兵避寇。是知边将之难，不在于摧锋于旷野，而在于自持于太平；不在于决胜于一战，而在于谨守于千朝。勇易，慎难；立功易，保终难。

逮夫晚岁，释戎归湟，栖心梵宇，缮治浮图，静阅沧桑。训十子而开西府十门之绪，布恩信以安湟水诸部之氓。弘治岁终，八十四龄而逝。正德追复高阳之封，世裔承袭，西李土司绵延数代。今湟水之岸，古戍犹存；铁券藏于馆阁，错金之文历历可睹。牧笛起于荒垅，风叶扫于残碑。当年鼓角，寂然不闻；昔日朱旄，化为尘灰。

嗟乎！天地之化，无独全之功；古今之人，无无瑕之伟。功者一时之迹，过者一念之危。金券可书免死之约，不可书免咎之辞；爵号可耀当世之目，不能塞百世之议。山川不语，默阅兴废；湟流不息，载洗是非。勇足以靖边，而静难以御怠；恩足以怀远，而智难以防微。功名如冰上之花，暂开而随泮；勋业似云间之岫，乍见而旋移。

乱曰：积石巍巍兮湟水沄沄，少年仗钺兮远靖羌垠。云朔开藩兮铁券镌文，一朝蹉跌兮险殒其身。勇足摧胡兮慎乃难遵，荣不常保兮道有屈伸。两伯相望兮河湟旧族，千秋凭吊兮悟彼天人。

 

（2026年4月23日修定）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出生陕西岚皋，祖籍青海乐都。青海土司李氏东府二十四世孙，民间历史学家、西夏史学家李鸿仪嫡长孙，中国数学史家、数学教育家李培业长子。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中医疑难病学科创始人及理论奠基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