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游戏记

（散文诗六章）

 

安谅

 

跳房子

 

谁的发明创造？在平面上，粉笔画的方格，只能用脚，移动一块小小的砖石。

小心缓缓地推送，从一格到另一格，步步为营，逐步挺进。砖石的踩线和出线，便是游戏者出局的令箭。

眼到，心到，脚到。脚跟如轴似松，脚掌对准，果决发力，不轻不重，砖石丝毫不差，游移至应有的位置。

如垒石堆墙，格子走顺，房子便跳成， 那是一幢幢家园，温暖如春。

后来，多少玩伴以造房为生？我算是一位。经年累月，世事沧桑，方知道脚的稳健，是童子功，如踏浪而行，驾轻就熟，身子才不会轻易摇晃，双手也不至于随风乱舞。

楼的坚直，要像一个人的脊梁骨，端正笔挺，而这一切，首先脚得周正，有劲，身骨方能掌控。七倒八歪的人，身骨扭曲，源于脚不踏实，脚力匮乏，从小没玩过，或者玩不来造房子的游戏。

用粉笔涂画的，现在钢筋混凝土的再现，春笋般地在大地密密匝匝地生长。给天下众生以庇护，以安乐，以新生的故乡。

从平面开端，也便是自大地长起，立体的摩天大楼，直入云霄。那是一支支高扬的手臂，不惧风雨。不畏雷电。扎在地下深深的根，才配有这样高傲的姿态。

就像当年跳房子游戏的胜者，昂头仰脸，满是令人羡慕的春光。

 

放纸鹞

 

没有放飞过纸鹞的童年，还有几分美妙的依恋？

要亲手制作，简单的折叠里，充满纯粹的热爱。

要向着蓝天，从自己的小手，飞向壮阔的空中。

高高的，带着梦想和希冀，去鸟儿飞翔的天空，飘扬一番。

飞翔出自身的轨迹。带着那么一股初生而不屈的劲头。仰首上升和俯冲，平缓的滑翔，和坠落大地的一刻，都有生命的激情和欢唱。

放飞的每一羽纸鹞，都是最早的诗的抒发，都有一缕梦想的寄身。都是在天空绽放的花朵，都有绚丽多姿的一瞬。

放飞是一次生命的预演。每一个过程都深有含义。冲入，扬起，盘旋，下滑乃至跌落。或骤或缓，或遇风受阻，颠簸不定，或穿插枝叶，化险为夷。或阳光中亮闪，或阴霾中摇晃。即便翻滚如浪，每一种姿态，都拥有探索前行的勇气。

也许习练了无数次放飞的试验，当人生真正的放飞时，才有一种高邈深远、无所畏葸的心境，淡定而又勇敢得如同回到自己的故里。

那放飞里，重重叠叠着山川壮丽，人世百相，仿佛悦纳了生命的甜与苦，顺与逆，宠与辱，悲与喜。

 

躲猫猫

 

躲猫猫，小时候是一种快乐的游戏，长大后是一种胆怯的心态。

躲啊躲，躲在最让人无法猜到和寻见的角落。通常还得蜷缩着，借着它物，借着黑暗，借着隐秘和伪装。

躲开与被发觉，都有惊喜的绽妍，怡悦了童年的时光。

而长大后的躲猫猫，是躲不愿相见的人和事。

一样地，躲也躲不开。却与愉悦相悖，如干净的花园，长出一篷乱草。

这人世，所有的躲，都只是一时的，终会有露出猫尾巴的时候。

那就不躲了。在天空下，大地上坦然行走，最好优雅地走着猫步。避开可以避开的，接纳走近自己的一切。

猫有九命。更何况，猫的身体里，埋藏着虎的魂魄！

 

四国大战

 

幼时不知和平之可贵。每每摆开阵势，捉对撕杀。

杀得不甘收手，互不相让。杀得夕阳血红，黑暗笼罩。杀得胃肠贴肚皮，大人声声训斥。

杀得不是自己供养的将士，没有太多的惋惜，更在乎输赢。

学会了排营布阵。学会了斗智斗勇，也学会了一番杀性，杀气阵阵。

称“国”，而不是称“地”。这是世界大战的节奏？这大战缘起无聊？缘起学习？缘起人之本恶？缘起，仅仅一场游戏？

没有一场孩时的游戏，不是毫无深意的。那么，这一场游戏，是好战者所为，还是活得发腻，发傻，发疯，乃至发狂之举？

杀！杀得片甲不留。杀！杀得六亲不认。杀！杀得一败涂地！杀！杀得东山再起！

恍惚间，这便是未来的天地？是不可逃脱的人间？是难以自拔的生命构建？

有时不得不使一点阴招了，哦，应该说是兵不厌诈。与同伴做一个暗号，使一个眼色，甚至在桌子底下踢一踢脚。为了令人亢奋的胜利，这一切，鸡毛蒜皮，算不了什么！

那么，除了烟火，年幼的心灵，又被什么开始熏染，侵蚀，玷污，已有所变异？

幸亏读书的风，盖过了这好战之焰。

浩瀚无垠的书海中，身心一次次地被冲刷，洗涤得丰盈而明智。

什么样的游戏，可能开启什么样的人生。好在这一种游戏在对生命的正视中，戛然而止。好在和平与战争的得失，众生皆知。穷兵黩武的年代，已然过时。

一场场战火弥漫的激战，激烈地仿佛要把对手连同整个棋盘都烧毁一尽。而那硝烟漫散了几十年，在已无心恋战的发小间，化成了回不去的一帘幽梦，浓郁得如一片青青翠林。

 

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讲话不许动！”

这一道指令，对活泼好动的年幼者，不啻是一种戒律。太苛刻了，手足动弹不得，哪怕是眉毛的耸动，眼珠的滴溜，都可能沦为被惩罚的境地。

是对一种宁静的涵养，还是忍气吞声的奴性训练？

明明有血肉筋骨，有心跳思想，学做木头，是人的返朴归真，还是返祖认怂？是自我需求，还是强人所难？

人小心真大。每每这类游戏中，我总是最后的笑者。

后来的人生之路，常遇这样的戒令。令行静止的习惯养成，已臻令行禁止。仿佛木的特质早植入我的身体。

身姿好静而不动。如钟如松。而心念如叶似地摇曳飘逸，如水似地淙淙流淌。

从此把这个游戏，被我打入了冷宫。

或者，仅仅在文字里，把它做一番戏弄。

 

旋转木马

 

童年的豪华盛宴。

一场铁戈军马。一场策马奔驰。一场锦绣梦想，犹如插上了翅膀。

旋转出初时的胆怯，之后的雀跃。旋转出满脸的笑容，一身快乐的多巴胺，旋转出向前和退后的剪刀差。自身周边和圈外万物，犹如交臂而过，无声地摩擦的两片不同的世界。

忽上忽下的木马，如同跌宕起伏的波浪，驭着幼小的心灵，追逐未知的远方。愈未知，当下愈无限遐想。

木马的沉稳和坚实，像父亲的肩膀，值得信赖，值得交付一身。大地分明低矮了几分，留下的空间，充盈了自由的想象。

马蹄声，是从音乐背景而来，也是发自自己的心声。手上还高高扬起无形的鞭子，马似乎因此而奔驰得愈发欢畅。

旋转驰骋，从起点又回到起点。顺顺畅畅。没有因为什么故障，而卡顿在中间。

许多年后，忽然有悟：这多像人的一生。

所有的出发与归来，都是一种体验，并未走远离开。

一场游戏，有一个美好的闭环，历经了岁月的世面，皆是一个或大或小的圆满。       

 

《童年游戏记》（散文诗六章）安谅（已刊《渤海风》文学杂志2026年第5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