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

 

烈士的儿媳

 

亓靖（山东）

 

齐鲁大地，鸽楼村的风，总在诉说一段红色往事。

刘仲莹，中共莱芜党组织的奠基者。白色恐怖笼罩山东，省委遭破坏的危难时刻，一九三五年冬，他和同志们在自家小院，建起中共山东省临时工委，扛起一盏暗夜的灯火。

为革命，他变卖田产，倾尽家财，原本殷实的家渐渐零落。二十七岁，一腔热血洒向山河，匆匆离去。身后，是年过半百的老母，年轻的妻子，还有年仅八岁的幼子。他是独子，无近支亲人倚靠，这个破碎的家，风雨飘摇。

如今，这里已是中共山东省工委旧址纪念馆。一砖一瓦，静静陈列着先烈可歌可泣的传奇，成为代代相传的红色课堂。人人知晓刘仲莹的英名，却少有人知道，是谁接续托住这个濒于溃散的家，让血脉绵延，烟火不息。

她是朱茂兰。

一九五二年，她从圣井村走来，走进鹁鸽楼村，嫁给烈士的遗子刘子英。进门时，家中已是满目苍凉：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步履蹒跚，饱经敌人迫害与丧夫之痛的婆婆，一病十余载，怯于见人，常年卧于内屋，起居不能自理。

新婚不久，她便接过担子。她待两位老人如亲娘，晨昏照料，洗衣喂饭，把细碎的日子熬成温柔的陪伴。夫妻相守，儿女相继降生，荒芜的院落里，慢慢有了孩童的笑语，告慰九泉之下的忠魂。

命运无情，安稳光景未满十年，厄运骤然降临。丈夫身患脑瘤，药石难医。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含泪嘱托：奶奶与母亲一生受苦，我走之后，求你莫丢下她们；三个孩子是刘家的根，再苦再难，也要抚养成人。

她含泪应下。

那一年，她三十出头。一贫如洗的屋舍里，一头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卧床不起的婆婆，一头是三个年幼的孩儿。六口人的重担，沉沉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四下无人可依，多少人劝她改嫁寻一条生路。可她望着风烛残年的两位老人，想起丈夫最后的托付，终究咬着牙留了下来。她甘愿舍弃半生的安稳，守着这一大家人。

岁月漫长，四十五年，她守着卧病的婆婆；十年光阴，侍奉烈士的母亲。穿衣梳洗，擦身喂饭，好饭先奉老人，粗茶留给自己。婆婆病危的那些日子，她搬铺盖同榻相伴，夜夜数次起身，喂水喂药，更换衣褥，四十五个日夜，不曾睡一个安稳觉，直到老人攥着她的手，安然闭上双眼。

她不认一字，言语轻柔，性情温良，待人谦和，脸上常带着平静的笑意，从不与人争执，不向外人诉苦求怜。柔弱的身躯里，藏着磐石一般的坚韧。寒来暑往，她省吃俭用，抚育儿女，赡养老人，把所有心酸委屈独自咽下，只把暖意留给家人。

如今，她已是九十五岁高龄，身有疾患，日子并不宽裕。可每逢节令，依旧备好祭品，嘱咐儿孙前去祭拜，年年岁岁，从未中断。

她没有奔赴疆场，没有惊天壮举。可她如一棵苍树，撑起烈士家庭的一方晴空；如一簇温火，长久照亮遗属寒凉的岁月；她这一生，就是一卷无言的书册，字里行间，流淌着中国人的善良、坚韧与大爱。

一个平凡农家女子，以柔弱肩膀扛起千斤重量，春风化雨，以德立身。 容颜随岁月老去，丹心长留故土。 她的品格，恰似古松凌云，如寒山青松，经风历雪，傲然长青。

 

作者亓靖（前排左二）

 

作者简介：亓靖，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人，1985年毕业于山东教育学院中文系，中学高级教师。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